我們呼入冷氣，吐出熱息，

　　心是熔爐般火烈，

　　世界卻寒苦一如往昔

　　我們攥住冷雪，融化堅冰，

　　手是錘鑿般震響，

　　世界卻寂滅一如往昔

　　苦悶淤積成怒吼

　　鬱結扭曲作咆哮

　　人們這樣宣告道:

　　高天上的神靈啊，

　　有何資格譴責我們冷血?

　　他們像蛇熊一樣冬眠，

　　反倒埋怨那些

　　雪地裡覓食的生靈

　　不懂得奉獻！

　　——李維·蒙森《弱者的話》

　　是我，煽動了胡佛爵士的妒意，讓他槍尖微微抬高，刺死了他剛剛步入婚姻殿堂的兄弟。

　　因為那個男人說過，胡佛家族不會弑殺自己的血親。

　　是我，挑動了少女緹娜的忠誠，我讓她意識到她可憐的主人正身處絕境，並為她牽線搭橋，尋找到足以置人死地的毒劑。

　　因為那個男人也曾，用毒藥將我迷暈。

　　是我，激發了小胡佛公爵的野心，我為他鋪就通往榮譽的道路，讓他被自尊所蒙蔽，自願成為替我操刀的傀儡。

　　因為那個男人，也試圖蒙蔽我的雙眼，將我變作木偶和花瓶。

　　今天，我要摧毀胡佛家族，摧毀傳承千年的貴族血脈，你要阻止我嗎?李維·蒙森?

　　雷霆般的宣判在李維腦海中響徹，他面若寒霜，緩緩後退，任暴民從他身邊湧過。

　　明智的選擇。

　　貴族們發出絕望地尖叫，在侍衛的掩護下紛紛狼狽逃離，那兩個做為證的貴族——可憐的蔡斯子爵和昆塔伯爵，則被暴民層層包圍，他們一邊祈禱著諸神保佑，一邊被暴民拉下馬來，幾乎只是瞬間，便像跌倒在地的瓷瓶般粉身碎骨。

　　憤怒、恐懼和憎惡如狂風般從四面八方朝他們滾滾襲來，高塔在顫栗，胡佛宮的玻璃則喀喇作響。人群暴戾地擠向挺起槍尖的侍衛，逼得他們節節後退，只能勉強拱衛在菲雅夫人身旁，仿佛那裡才是最安全的寶地。

　　石塊、糞便及各種汙物從頭頂嗖嗖飛過。砸向那些尚未逃跑的貴族和零散的侍衛，菲雅大聲下達著命令，侍衛們則緊緊握住槍矛，組成一道看似不可撼動的防線。一瞬間，無數的聲音在嘈雜著搶奪著碰撞著，最後匯成一個神聖而又瘋狂的詞匯:

　　“正義！正義！正義！正義！正義！”

　　老姐，不用擔心，他們的目標——或者說她的目標，從來就不曾是你。

　　“不！不！”可憐的小公爵蜷縮成一團，宛如受傷的小狗般伏在侍衛們腳下，可面對洶湧的人群，侍衛很快就選擇將他出賣。人群一湧而上，推倒最後幾個忠心的衛兵，那瘦弱的孩子被屠夫和鐵匠們高高舉起，然後粗暴地按在懸著鍘刀的斷頭台上。

　　“天啊，他還是個孩子。”雀兒聳了聳肩，話語裡聽不出半分同情，她清楚是誰雇傭殺手來對付李維的。

　　“走吧，我們救不了他。”李維搖了搖頭，一切都結束了。

　　鍘刀落下，一聲慘叫，人頭滾落在地，發出咕嚕咕嚕的悶響。正午的陽光下，滿身鮮血的人們在高呼“正義”。

　　這就是胡佛家族最後的結局，李維看見一展被撕裂的旗幟，繪著本本攤開的典籍，鮮血如一團烈火，將其徹底侵燃。

　　遠處傳來噠噠的馬蹄聲，是駐扎在城外的援兵聞訊趕來，十字弓紛紛裝填，而揮舞利劍的騎士，一邊策馬狂奔，將婦女兒童踩踏馬下，

一邊高聲驅趕著那些試圖反抗的暴民。　　一切都結束。

　　尤莎已不見蹤影。

　　——

　　她走在狹窄的廊道裡，身後是無窮無盡的黑暗。

　　她成功了，她讓胡佛家族最後一個男丁，死在了他自己的子民手中。

　　胡佛領的未來，她不關心，也不想去關心。

　　或許它會落入那個溫柔的女人手中，那個嘴唇帶著蜂蜜味，胸口如爐火般溫暖，風暴平息後會在耳邊低聲喚她“英勇的小尤莎”的女人。

　　菲雅，這是我欠你的。

　　而父親，這就我為你準備的結局。

　　尤莎想狂笑，被那團活火燒盡的激情仿佛正在她的血管裡躥動。一個毫無胡佛家族血脈的女人將繼承胡佛領，她父親的在天之靈會不會摳去自己的眼睛，以避免看到這諷刺的一幕。

　　只是，微微有點失落，大仇得報，她已失去了所有目標，余生或許只剩下回味這一刻的喜悅。

　　“恭喜你。”她看到那個叫艾蕾的女孩出現在她眼前，嘴唇輕啟，吐出溫柔的耳語。

　　“奧黛特……”尤莎露出嘲弄的微笑，“或許別人會怕你，但我不會。”

　　“真的嗎?”艾蕾歪著頭問道，“法蘭說得對，您永遠都是這麽自信滿滿。”

　　“我的自信與你的自信一樣，來源於神靈。”尤莎空洞洞的眼窩直視著女孩紫羅蘭般的瞳孔，“不是嗎?這個女孩，她的靈魂和肉體，是完完全全的神造物。而你，人類的女王奧黛特，也不過是諸神的棋子。”

　　“是的，你知道的很多。”艾蕾輕輕點頭，“但你不知道的更多。”

　　她攤開手，在女孩雪白的手心，有一團活火正在躍動，與尤莎印象中不同，這團火是這般的透明、衰微、脆弱，祂不像神靈而更像往日的影子，仿佛一口吐沫便能淹沒。

　　“鑿腦，司掌知識、理性和野心的神靈，那諸神中所圖謀最大者。”艾蕾緩緩說道，“已為我所俘獲。”

　　騙子！瘋子！她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什麽！

　　可那團將熄的火焰，放出細微的炸響，雖然形象大打折扣，但那股純粹的神力，卻與她相伴九百年的神靈並無二致。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那可是神靈啊！怎麽會如螻蟻般趴伏在她的掌心。

　　“我欣賞您的復仇，所以，我願意留您一條性命。”艾蕾眨了眨眼睛，看著驚詫的對手，滿是戲謔和輕視，“但同為神選者，我希望您能把力量物歸原主。”

　　“虛張聲勢！”尤莎發出怒吼，她磅礴的靈魂力量灌注其中，如洪流般席卷而來，可這股足以摧毀全城人意志的力量卻在艾蕾面前偃旗息鼓，再難接近分毫。

　　“一切都結束了。”艾蕾笑了笑，手指點出。

　　——

　　“尤莎小姐?尤莎小姐?”艾蕾攙扶起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盲眼女人，“您沒事吧，先生他們那邊怎麽樣了?”

　　盲眼女人臉色慘白，嘴唇微微顫抖，許久之後，她顫聲說道:

　　“我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