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看出來了?
李維努力擠出尷尬的笑容,可似乎並不湊效——菲雅的嘴角勾起意味深長的弧度,似乎在譏諷她年輕的堂弟,不要再做無謂的掩飾。
“你是怎麽發現的?菲雅。”李維皺起眉頭,“我們都已經四五年未見了……”
“是啊,親愛的堂弟。上次見面還是在我的婚禮上,當我的丈夫被小舅子挑下馬時,你和亞蘭已經爛醉如泥了。”菲雅露出失望的神色,“事實上,發現你真實身份的並不是我,而是接下來我們要見的人。”
他們解開瞭望塔門延的鎖鏈,一行人向著高聳的露台走去,遠處依稀可見一道纖細的人影,人影倚欄而立,正在俯視塔底的風景。
“我在這裡守候各位。”老精靈恭敬地鞠了一躬,留在門旁,瘦削卻結實的身型將門簾蓋住,大有斷絕後路的勢頭。
這是搞哪樣啊?李維嘀咕,跟著菲雅向鐵欄旁的人影走去,走得愈近,他愈覺得口中乾澀難耐,不斷有吞咽口水的衝動。
龍鱗甲……李維認出了人影身上的裝備,那鱗甲色澤碧藍,如深不見底的湖泊般波光嶙峋,映射出璀璨奪目的灩光。他知道,這絕非尋常亞龍的鱗片製成,而是由古代種,那些深居礦脈中的魔龍鱗片鍥成。
人影轉過身來,湖光也隨之流轉,她直起身來粲然一笑,露出雪潔的牙齒。
如果說雲雀充盈著少女的靈氣,艾蕾蘊含著少女的羞澀,那麽眼前的女精靈顯然有著尋常女子少見的大氣。她的五官有如刀刻般棱角分明,高昂的額頭,挺拔的鼻梁,銳利的眉角,披散的銀發,呈現出令人驚詫的自信與美豔。
如果……沒有那段橫貫兩隻眼睛的血紅傷疤的話——那道疤痕將她的鼻梁生生割斷,使原本應該有一雙明眸的地方,只剩兩個黑黝黝的孔洞,似乎再近一些就能窺見眼眶內滋長的殘余組織。
“尤莎,博識塔伯爵,也是博識騎士團的團長。”菲雅介紹道,精靈女子微微欠身,“尤莎團長,這是我的堂弟,黑曜堡公爵,李維·蒙森。”
“尤莎女伯爵的故事……”李維明白了,菲雅想說的並非是童年故事中的那位尤莎,而是眼前這個美麗卻不幸的女人。
“您在同情我嗎?李維·蒙森。”尤莎開口,語氣冷漠而疏遠,“同情是戰士的大敵,只有軟弱的詩人才將其視為至寶。”
她知道我在想什麽?李維鎖緊眉頭。
“您在想,我知道您在想什麽?”尤莎團長挺直胸膛,走到李維身旁,她個子不高,隻及到李維的肩膀處,“同為鑄魂者,您難道不明白嗎?”
鑄魂者?難道是……靈視之術?
“您可以閱讀人的靈魂?”青年不敢置信地問道,精靈,精靈也能修習鑄魂術嗎?
諸神是公平的,祂們給予精靈強韌而青春常駐的軀體時,適當削減了其靈魂的強度,奧術雖然手到擒來,但無力修習更精深的鑄魂學。
“我是半精靈,我的體內有一半人類的血統,就和您的隨從一樣。”
尤莎點了點頭,空洞的眼窩瞥向李維身後默默不語的艾蕾,“沒錯,這是靈視術,有人以為毀掉我的雙眼,我就無法窺探天理,但失去光明後,我反倒看得更清更遠。”
“所以我接納了菲雅夫人,因為我審視過她的靈魂,明白凶手另有其人。”尤莎扭頭看向菲雅,露出和煦的微笑,而菲雅則雙手合十,眼神裡滿是尊敬。
“所以,
您知道我為何而來?”李維問道。 “您有宏大的目標,李維·蒙森,您的獵物是女王陛下的生命。”尤莎淡然地說,身旁的菲雅卻不禁打了個寒戰,“而您此行的目的,一是想為甘蒂領籌集越冬的存糧;二是想尋找機會,把胡佛領綁上您復仇的戰車。”
“不,不止是復仇。”
尤莎笑了笑,“你隻想打敗她,打敗那個奪走你親人、地位和尊嚴的女人,而其他理由,不過是虛偽的自我欺騙罷了。”
“您欺騙自己,奧黛特擁有的絕對力量會造成絕對的獨裁,貴族們將再無話語權,而有異見的子民也會被鑄魂術馴化。沒錯,確實有這個可能,但這不是本質。”
“您欺騙自己,奧黛特背後有神靈的力量在插手,您擔心奧黛特會步入令尊的歧途,把國家和子民獻祭給未知的邪神,以滿足自己的野心。沒錯,確實有這個可能,但這不是本質。”
“本質就是她奪走了你的一切——你再也無法奪回的一切。而支撐你活下去的真正理由只有一個:同樣奪走她的一切。”
“真有些羨慕您,您看得太明白,連我自己也未必看得這麽明白。 ”李維歎息道。
“羨慕?靈視術代替了我的眼睛,也剝奪了我的情感,李維·蒙森,我無法把握人與人交往的距離,無法用虛飾和謊言去維持正常的人際關系,我甚至無法……再去真正閱讀一本書。”尤莎苦笑,“現在我需要您告訴我,塔下面有多少軍馬,因為這簡單的小事對於盲人來說難如登天。”
李維走至鐵欄前,俯身望去。
在短暫的慌亂後,胡佛爵士聚集起來的軍隊已重新集結,緩緩向博識塔圍來,領頭的則是剛剛手攬大權的小胡佛公爵。旌旗蔽空,長幡遮日,赤裸的民夫拉拽著巨大的攻城器械,其中不乏強勁的弩炮和粗壯的攻城錘。其後則是一群蓄勢待發的士兵,無數的矛尖閃著紅光,仿佛正在泣血。
“大概三千人左右,其中有五百騎兵,胡佛領已經重新集結起軍隊了。”
沒想到,小公爵的號召力和執行力竟然如此迅捷。
“胡佛爵士的死打破了所有的平衡,將事態催化至一發不可收拾,他們現在不想等王城的特使了,隻想趕緊攻下博識塔,了結我們的性命。”尤莎冷冰冰地說道。
“如果事態實在無法扭轉,還請大團長把我交出去吧。”菲雅歎了口氣,有些哀怨地發出提醒。
“不,菲雅夫人。我接納您並非出於公義,而是……”尤莎冷豔的面容仿佛在瞬間融化,而那滿是自信的眉角如今高高揚起,李維知道如果她的眼睛還在,此刻必然洋溢著興奮與狂熱。
“我早就想找理由,向胡佛領的人類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