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頭攢動,衣衫襤褸。
高塔城依奔流的長河而建,高塔林立,俯瞰著一望無際的平原。而市中心,更是其千年文化的精髓所在,兩座直插雲霄的高塔——傲矛和豪劍,分別是胡佛家族的圖書館和武備庫,而位於其間,略顯低矮的五層建築,則是最為著名的胡佛宮。宮殿的牆壁上鑲嵌著大面積的翡翠,耀眼的秋陽下,仿佛深不見底的碧湖。
湖光……來自另一段歷史,來自高精靈的血脈和文化,李維想。
但若細心地解剖這座城市,就能窺到了髒亂不堪的街巷和不見天日的棚屋,貴族們建起高聳入雲的塔樓,不僅躲走了貧民的驕傲,還奪走了他們的陽光。這些可憐的市民,佝僂著身軀,如螻蟻般在城市的縫隙中掙扎求生,祈望著高塔上能拋下破舊衣物和食物殘渣。
這則完全是人類的手筆。
菲雅或許想搏得這些貧民的支持,她限制塔樓的數量和高度,拆除危樓和無主的塔樓,並在一場教會儀式上,公然說塔樓不過是種男性生殖崇拜,嘲笑那些比拚財富的貴族們,不如直接脫下褲子決勝負。
“萬惡的魔女,她踐踏了我們的歷史、我們的文化……”李維聽到有小貴族在祈禱。
雀兒攙著李維擠進廣場深處,原本生活在地縫裡的乞丐和貧民,仿佛一股腦全部湧了出來,來欣賞這場鮮血的盛宴。一片烏煙瘴氣,鼻孔裡好似吸進了貧窮的氣息,耳膜被肮髒的汙言汙語肆虐。
他想起教堂裡那幅壁畫,瘋神蓧瑙站在死去的少女面前,畫家知道他想表達什麽,知道什麽樣的景象會讓觀眾們感到興奮。
鮮血,酷刑,死亡,觀賞不屬於自己的美好事物,被強權所無情捏碎。
無論菲雅是聖女也好,魔女也罷,廣場上的所有人,都在期待著她的死亡。
只有零星幾個姑娘,在默默啜泣,在她們身旁,仆人與情郎已備好了嗅鹽和毛毯,隨時等待這些貴族姑娘們假裝暈倒,以維持她們善良柔弱的形象。
“這真是一座糞坑。”雀兒厭惡地揚起眉毛。
正前方,是反射著寒光的斷頭台,鍘刀已被劊子手連夜擦得雪亮,半座廣場的人影都在其上變幻著。那些爵位較高的大人物們安坐在台上,眼裡滿是陰鬱和厭煩,而在他們中央,李維看到了菲雅。
所有見到過菲雅的人,都會說她很漂亮,那如瀑的棕黑色長發,麋鹿般溫柔的眼睛,長長的睫毛欲拒還休般動人,殷紅的嘴唇則仿佛在誘惑人來親吻。她常穿著碧綠或者鵝黃色的長裙,懷裡不是抱著慵懶的貓兒就是剛剛摘下的鮮花。
可如今,她卻披掛著銀光閃耀的鱗甲,長發挽起,藏匿於焰色羽盔中,皮製的馬靴踏地有聲,若非囚犯的身份,必定還會在腰間插把修長的刺劍。
“她真美!”雀兒由衷地歎息道,捏了捏自己沾滿泥水的粗布杉,語氣不無羨慕,“德魯伊大師總規訓我們要保持樸素。”
她放棄了自己柔弱的人設,不選擇用淚水和哀怨換取群眾的同情,反而打扮地比審判者更像審判者,李維搖了搖頭,菲雅堂姐,你的心裡到底有什麽打算?
“她一定很美,可惜我看不見。”冰冷的聲音在背後響起,雀兒嚇得一跳,差點把李維摔在地上。尤莎,博識塔的大團長聳了聳肩,黑黢黢的眼窩掃過兩人,“李維·蒙森,你準備好了嗎?”
“我會駁倒宮廷法師,然後盡量讓審判擱置,
如果證據不足,審判席就無法給菲雅定罪。” “審判席不會,可民意會。”尤莎揚了揚手,展示身後喧鬧的人群。
“你想怎樣……”
“我不會允許菲雅被處刑。”尤莎面無表情,“我隻想告訴你,李維·蒙森,在場的所有民眾都是我的人質。”
“你在威脅我嗎?尤莎。”李維皺起眉頭,“這句話你應該拿去和公爵他們說。”
“公爵不在乎,可你在乎。”
“你可真看得起我,大團長閣下。”
“肅靜!肅靜!”
胡佛領的總主教高聲喝道,他躡手躡腳地走到審判席前,盡量不使自己的金邊教袍沾上泥濘。
“在審判開始前,我號召諸位大人以及在場的所有人,向我們的父,孕育諸神的大神祈禱!”
貴族們假模假樣地雙手合十,而底下仍是一片嘈雜,只有幾個酒鬼乾嚎著唱起聖歌。
祈求完大神的眷顧後,總主教鞠躬請小公爵上台,隨後便匆匆下場,李維注意到他臉上有些慍怒,顯然不是因為民眾的喧鬧,而是因為自己袍邊到底還是沾上了不少髒汙。
“我親愛的伯母,菲雅公爵夫人,我就不多說廢話了,諸神自會見證胡佛領的正義。”小公爵神色威嚴, 絲毫沒有八歲孩童的稚嫩,“是您殺害了杜林伯爵、阿爾伯特伯爵、法爾伽子爵、林登爵士和我的叔叔胡佛爵士嗎?”
“不是。”菲雅答道,嘹亮的聲音在廣場上回蕩。
“那您有指使其他人殺害這些貴族嗎?”
“諸神見證,不是!”
“我沒什麽想問的了。”小公爵咳嗽了一聲,“下面請證人們上台進行指控。”
前台交給巫妖,當王城的宮廷法師走到群眾面前時,全場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乾癟的怪物,仿佛裹屍布裡的骷髏。有幾個孩童被嚇得哇哇大哭,而那些剛剛還在啜泣的夫人小姐們,終於如願以償地暈倒在情郎的臂彎中。
“我,埃德加·法蘭,王城的宮廷法師,依女王陛下之命,來胡佛領主持正義!”枯瘦的巫妖掌尖放出黑霧,凝成了一張巨大的嘴巴,很快,雷霆般的聲音震響了整座廣場。
“去你媽的女王。”雀兒不在乎地哼哼道。
“唯有習掌魔法之人,才能追蹤到魔法的痕跡。”巫妖陰鶩地掃視在場眾人,“在我的視野裡,邪惡的詛咒無處遁形,無疑……”
他揮了揮手,變出一管擰著軟木塞的試劑,裡面有濃黑的液體在緩緩湧動,“這是一種邪惡的詛咒,會瘋狂掠奪人的肉體和靈魂,而我在魔女菲雅的寢宮裡,發現了大量施法痕跡的殘留。”
“你說是就是?說不定你手裡拿的是葡萄酒呢!”
運起風鼓,李維譏諷的聲音在廣場上響起,隨之而來的,是群眾們被逗樂的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