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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於紅月下》第1卷 寒冷之火 第2節 平凡終結 第1章 翡翠和既…
  高級公寓搭配高級餐廳,高級餐廳搭配高級洗手間。在這裡,就連洗手間這樣的地方都濃縮著上等雅致。向上看,仿佛未來科技時代的明亮燈光投射下絢麗的光影,向下看,通過新穎設計依賴獨特色差來吸引眼球的內部裝修。而在中間,則是如同王座一樣,有著獨特設計的空間結構——雖然事實上所謂的王座只是個洗手池。

  惠祐就像覲見皇室的似的,站在如王座般的洗手池前,一邊思考,一邊洗手。他多愁善感的性格讓思考的時間越拖越長,於是,他洗手的時間也變得越來越長……

  “不好意思,您需要幫助嗎?”一個男聲傳了過來。

  惠祐被這突然的招呼聲嚇了一跳,他猛然回頭,才發現說話的竟然是那名一直為他們提供服務的餐廳侍者,那個被白山使了臉色,有點英俊的青年。

  現在的他看上去已擺脫了被女士冷面相對的失落情緒,雖然一副恭敬,小心翼翼的樣子,但語氣裡滿是關懷和擔心。

  “謝謝你。稍微遇到了一些麻煩事,一時走神了。”惠祐溫和地說。

  “是女伴的事情嗎?”侍者問。

  而這個問題,惠祐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非常抱歉,這不是我該插手的事情。”提出了這個麻煩問題的侍者也非常猶豫,“我和我的戀人之前也發生了一些小矛盾,看到您,一時……非常抱歉。”

  惠祐起先低迷的語調也稍微活潑了一點:“啊,沒事的。是我在洗手池停留了太久,如果不是你,我可能還要在這裡進行更多的沒有意義的思考……這裡不是一個適合思考的地方,不是嗎?”

  “女伴的事情確實讓我有些煩惱,但這個問題已經一定程度上得到了解決。”惠祐吐字很慢,他有了些閑聊的心思,“我只是在煩惱,要不要去打一則必要的電話。當我遇到麻煩的時候,我會打這個電話,我相信它有著能解決一切問題的魔力……可是,我也在想,我會不會過於依賴這則電話了,尤其是我今天已經撥打過一回。”

  愛爾茜,她會不會覺得我太過黏人?

  “如果我有這樣一位可以依靠的人,我會打的。”侍者肯定地說,“這是福氣。”

  “是嗎?福氣……”他很久沒聽到這個詞了,惠祐想了想,感謝道:“我想我知道該怎麽做了,謝謝。”

  年輕的服務生似乎也完成了他的人物,對惠祐微笑示意後,就轉身離開了,如他出現時那樣悄無聲息。

  惠祐目送他離開,心裡卻糾纏起了一些無關的,複雜的念頭……一些關於古老吸血鬼的人性和新生吸血鬼的人性相關的話題。

  不過他轉念又想,這位服務生會不會其實是想來如廁,卻被一些突發的事情——也就是他,打斷了,當服務生走出去後,說不定很快就會在內急的驅使下返回,如果自己再不抓緊時間,等會兒他們還得在衛生間碰面……

  不過無論如何,惠祐已經不打算在衛生間琢磨這些問題了,在確認他已經遠離後,惠祐便掏出手機,撥通了電話。

  在他開口之前,電話那端先傳來了一陣笑聲,電話另一端的愛爾茜就像是總能提前預知惠祐的想法似的,先開口問道:

  “你是不是在擔心,和我進行太多的通訊,我會開始對你感到厭煩?”

  年輕的吸血鬼張了張嘴,思路打岔了。

  “你會對一個總是向你撒嬌的可愛少女感到厭煩嗎?特別是當同樣的撒嬌每一次都能給你帶來新鮮的感受?”愛爾茜繼續推進她的話題。

  “可是……人們總是會對得到的東西厭煩,就算是心愛之物,也很少有人能永遠珍惜。”惠祐下意識反駁。

  “心愛之物……人能得到一個人嗎?就像得到物品那樣?”他的尊長問道。

  “我不知道。或許可以,或許不行,要看從什麽角度來討論。”

  “你覺得我已經得到你了嗎?”

  惠祐開始下意識磕自己的鞋跟,讓鞋跟的皮革和地面碰撞的聲音緩解他的情緒。他不知怎麽回答這個問題才算正確答案,他一瞬間想到了好幾種解題方式,但他最後還是說:

  “得到了,你已經得到我了。”

  “從我的角度,我還沒有得到你,我永遠無法完全擁有你……但是我想要擁有,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就像一隻追逐山羚的花豹,但這樣的追逐卻是永恆的。”她狡黠地問,“你是山羚,還是花豹?”

  惠祐想了一想,這又是一個不知怎麽回答才算正確答案的問題,不過他現在沒剛接通電話時那麽緊張了,他轉換觀念,決定正面進攻:

  “愛爾茜,你知道我喜歡你,但你可能不知道我有多喜歡……我想告訴你,我真的特別特別喜歡你。”

  電話的另一頭沉默了。

  可能是錯覺,惠祐起先還有些擔心,但很快感覺似乎有某種粉紅色的氣息似乎正要從聽筒裡飄出。

  “那你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嗎,惠祐?”電話那頭打破沉默,開口,語氣軟锝像雲,“我會給你的。給你我的……”

  先前是她說不出話,現在是年輕的吸血鬼說不出話,惠祐下意識開始深呼吸,想要聽清她越來越輕的聲音中的最後一個詞語,但是他最後還是沒有聽到。他只聽到在最後,當最後一個音節消失後,電話裡便傳來一陣咯咯咯的笑,她笑了很久,笑聲中蘊藏著超出惠祐想象的快樂。

  這樣的笑聲持續了很久,當笑聲漸漸停止後,愛爾茜重新問道:“所以,發生了什麽?”

  臉頰發紅的吸血鬼讓自己冷靜了一下,然後把茉莉告訴他的事情重複了一遍。

  在惠祐講述的時候,愛爾茜只是聽著,沒有發表任何意見,也沒有去谘詢細節的想法。當惠祐把故事講完了,她則這麽回答惠祐:

  “椎名茉莉可能會死。”

  “啊?”惠祐滿是茫然。

  “你不希望她死,或者你可以……嗯……這會很有趣。你知道,如果你真的是椎名茉莉的子嗣,需要多少年鍛煉才可以做到親王的那位神秘客人所做到的程度?”

  年輕的吸血鬼被這個突然的話題切換搞锝又不知所措,又開始磕鞋跟,“……二十年?三十年?”

  “思考,我的惠祐,思考。”愛爾茜催促惠祐用力去想。

  “呃……嗯……呃……”

  “你可以從那位重傷了的治安官活了多少年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哦,對。

  那位松平女士繼承了家傳劍術,松平女士打不過那位神秘惡客,而神秘惡客打不過茉莉……這意味著多少年的鍛煉?

  等等,那個松平女士是從什麽時代活過來的人?

  “我不知道……這個問題太難了。吸血鬼之間的武鬥是什麽感覺?像足球一樣反覆拉鋸的攻防戰?還是說一瞬間,一個失誤就會結束戰鬥?”

  “兩者皆有,兩者皆無。”愛爾茜放緩了語速,“吸血鬼的特質會對戰鬥產生很大的影響,但這樣的影響讓問題複雜化,而不是簡單化……”她的聲音漸漸變了,變得像詩和歌,變得充滿矛盾,仿佛是堅硬的泡沫和柔軟的群山,惠祐全心關注地去聽,可她的聲音還是在變得更加縹緲朦朧。

  最後,他還是不可避免的恍惚了一下,當他回過神的時候,愛爾茜的語氣已經恢復了正常,囑咐也結束了。

  “惠祐。我的血賦予你了很好的天賦,你可以濫用它們很長很長很長時間,但當你真正走進我所在的棋盤,依賴被濫用的天賦是不行的。”

  ·“剛剛……”惠祐想解釋他失神了一陣,但在他開口前,愛爾茜又一次,像是能預知似的,先一步作出了回答。

  “我知道,我知道……我用了一些技巧,它們同時也是我賦予你的天賦的一部分。你以後會知道的。”

  “天賦……”惠祐細細咀嚼,“茉莉告訴了我了一些血族間的常識,告訴了我吸血鬼能擁有什麽樣的能力,她為我講解了Discipline(血律)的力量和氏族之間的關系。我們是托瑞朵嗎?”

  “不。如你所想的那樣,不是。”

  “我是第幾世代,你是第幾世代?”

  “這是一個你需要在漫長的永生中自己去發現的秘密,我為你準備好了揭曉答案的那一天,只是……我對那一天的其他安排都不會如你心願。”她停頓了片刻,然後說出了一句惠祐預想不到的話,“對不起。”

  惠祐對此……不知所措,他隻好避開這句道歉,“呃……好吧。我不介意你對我保留秘密。但是,我們的天賦都有……什麽?”

  “Dominate(支配),Celerity(迅捷)……”就像是要保留謎團一樣,愛爾茜故意說的很慢。

  惠祐按捺不住,問:“第三個是Presence(威儀)嗎?”

  她又笑了,“不,不是威儀。你可以找茉莉學習威儀的技巧,至於第三個,它是我給你的最為重要的禮物之一,當你能介入狼人事物的時候,你會慢慢知道的。”

  “讓我們回到上一個話題吧。”惠祐放棄繼續探究,“吸血鬼的戰鬥……我應該去學習一門武術嗎?”

  “是,你需要。讓茉莉給你聯系,趁她還活著。”他的尊長於是問,“你知道‘天真正傳香取神道流’嗎?”

  “我想學西洋劍。”惠祐的想法不太一樣,“我想學德式雙手劍之類的武術,用血族的腕力玩這種重武器效果肯定會不錯。”

  “我想看你學‘天真正傳香取神道流’。”

  “……那就‘天真正傳香取神道流’吧!”他怎麽能真的拒絕她呢。

  愛爾茜又笑了起來,她用一種調皮的口氣補充道:“至於雙手劍嘛~我可以教你。”

  “好……好!”

  年輕的吸血鬼花了一兩秒才控制住自己激昂起來的情緒,他重新想起了剛剛不小心忘卻的正事,問道,“關於茉莉……為什麽她可能會死?”

  “你自己是怎麽想的呢?”愛爾茜反問。

  惠祐又開始磕鞋跟了。

  如果我是茉莉……

  如果我是茉莉……現在親王某種意義上已經失去對飾川的控制力,且正在接受茉莉的“保護”,那個神秘客也落到了茉莉手裡。

  吸血鬼……飲下吸血鬼的血是有代價的,即便喝下血的對象是吸血鬼。只要給茉莉足夠的時間,她就能用血把親王和那名神秘人都變成她的奴隸,而這一點,相信所有人都能想到。假若這次事件不是茉莉本人發起的陰謀,那麽無論陰謀的主人,還是飾川的其他具有影響力的吸血鬼或許都不會願意看到這件事自然發展。

  不管陰謀的主人出於什麽目的,他不會想要茉莉從那名暴走的神秘客人嘴裡挖出太多信息。飾川的其他人會開始活動,親王的盟友,比如說他的執事,更不會看著親王陷入茉莉的控制……

  所以,見鬼,漩渦中心根本不是親王,受創的秘盟宮廷和神秘的客人,而是椎名茉莉本人。

  不但如此,參與和即將參與這場陰謀遊戲的每一個玩家都可以隨時倒向另一方,顛倒黑白。

  假設陰謀家的訴求並非是成為親王,而是別的可以交涉的內容,那麽茉莉就可以倒向引發宮廷血腥事件的陰謀家,隱瞞自己掌握的證據,換取對方的支持,嘗試成為新的親王。而陰謀家也同樣如此,如果他們的目的僅僅是殺戮,他們可以倒向茉莉來換取茉莉的協力……茉莉只要把親王拋棄就好了,她甚至可以扶持一個新的親王作為代理人。

  親王的朋友和盟友可以通過倒向陰謀家來從茉莉手中救出親王,他們都有把柄(神秘客和親王本人)落在茉莉手中,而茉莉也可以倒向親王派,換取接下來的風暴中的安穩陣地。

  遊離於事件外的第三方投機者甚至可以汙蔑茉莉才是宮廷血腥事件的凶手,事實並不重要,只要他們能成功協調各方利益……

  惠祐立刻把自己的聰明想法說給愛爾茜聽。而讓他高興的是,比起先前惠祐轉述宮廷中發生的事時愛爾茜的沉默,她明顯對惠祐現在的想法更感興趣,時不時會停下來,詢問惠祐是如何得出種種結論的,並探究惠祐如此思考時的感受和想法。

  然而,最後,她對惠祐思考出的結論的評價卻很低:

  “惠祐,你掌握的信息太少了。你想象的一些情況不會發生,另一些很難發生。你低估了一些人又高估了一些人……”她停頓了一小會兒,留給惠祐思索的空隙,“你了解過股市,你對股市懷有敬畏,你應該知曉即便一群人提前掌握了某些信息,也並非每一個人都能做到最大盈利。有些人不具備足夠的操盤水平,無法在正確的節點入場離場;有些人不具備恰當的心理素質,被模糊的傳言和信號恐嚇,疑神疑鬼。”

  “是的。”

  “我沒有必要再說更多了,不過,你努力思考的模樣我很喜歡。至於茉莉的事情……我希望你從了解開始,而不是從猜測。”

  她放松了語氣,“不要懷有設想去等候現實和設想匯合,惠祐,多去看看實際發生了什麽,這件事的走向可能會成為你想象中的陰謀,也可能會以最直白無聊粗鄙的方式終結。我只要你活著就好。”她頓了頓,“如果你想看戲,記得找一個好的位置。”

  “好的,我知道了。”惠祐若有所思,他看了看時間,“我差不多要回餐廳了,那我掛了……”

  “等一下!”愛爾茜急聲說。

  “呃……”

  “別這麽著急掛電話啊,最近上映了一部電影,我想和你一起看一下……”

  “等等。”惠祐忽然有點困惑,“你剛剛說如果想看戲,記得找一個好的位置,你是在說哪件事?”

  “你猜。”愛爾茜又笑了。

  兩個人又開始聊一些更輕松的話題。

  ——————

  當惠祐回到餐桌時,白山音生正在無聊地玩弄一個從大螃蟹上拆下的背甲,她把螃蟹殼捧在面前,像是想從海洋生物的自然紋路中發覺某種獨特的奧秘。

  不過螃蟹終歸只是螃蟹,她不可能從中發現什麽,只能在把螃蟹殼放下後,看到那張屬於她的吸血鬼主人的臉。

  察覺惠祐的身影進入她的視線,女孩就把目光移開了,不願和年輕的吸血鬼對視。惠祐對此倒沒有什麽不滿,只是驚異於這個女孩子的心情已經回升到了會拿著螃蟹殼把玩的程度。

  他輕巧地落座,在心中組織語言,想要說點什麽,但糾結了一會兒,他發現自己好像又沒有什麽真正可聊的話題,他和她之間的聯系,除了某些過於隱秘而黑暗的事物外,就只有她悲慘的身世了。

  和她來點生活閑談?

  哦,他可還記得和這個女孩生活閑談會變成什麽樣,那就像是在推一座山,你如果真的用力了,勉強能從上方落下點土渣。

  算了,想到什麽說什麽吧。

  惠祐決定暫時以一個典型的問題解決者的模式展開對話:

  “嗯……雖然說是要聘用你當助理,但你作為助理要負責什麽工作,我還沒有想好。等會兒我們去取點現金,你拿著錢,明天早上去置辦一些生活必需品,像是手機……還有別的你需要的東西。我也要去找點吃的。”

  然後他就看到,稍微放松了的女孩又重新緊張了起來。

  惠祐還能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嗎,他隻好說:“你總要習慣的…如果你不能習慣,對你我都會成為困擾。”

  冷場了。

  除了繃直的肩膀,惠祐看不出任何其他東西。

  惠祐起先覺得可以從實用角度出發去說服她,但盡管年輕的吸血鬼對她的沉默已經習慣了,可他還是不想把場面弄得太難看。

  尤其像是……那種自認為關懷,實際上卻可能不慎戳傷心思細膩之人私人空間的,完全單方面的相處模式,於是他說著說著,語氣漸漸又開始猶豫了:

  “既然你已經是我的助理了,我現在有一個任務要交給你去做……我需要你……好像也沒有特別委托給你的必要,還是算了,我自己弄吧。”

  遠處的桌子突然發出了瓷器和金屬碰撞的嘩啦嘩啦的響聲,是另一桌的客人走了,結束了用餐,在惠祐的視野裡,那座餐桌上的女性客人在臨走前不慎碰到了瓷盤,所以發出了噪音。他看到那位女士對著桌上的盤子皺了下眉,然後對著周圍人歉意地笑了笑,伸手拉動了從上方燈具垂下的繩子,熄滅了餐桌上的燈光。

  當餐桌的燈光熄滅後,那張桌子,以及其周圍所有的燈光都漸漸熄滅了……不,不是熄滅,是從一種明亮的藍色轉變成了一種昏暗的藍色,餐廳的工作人員們從不易察覺的角落中走了出來,沉默而迅速地在藍色的光影下收拾殘局。

  “要我做什麽?”白山音生開口。

  惠祐驚訝於她開口,於是他解釋:“我明天有個重要的約會,要去看電影,一共看兩輪。我的那一場,我想看一個不那麽新的系列,衝方丁的《殼中少女》三部曲……這個電影雖然我看過一遍了,但我還沒有在影院裡看過,影院的視覺聽覺體驗和網絡版可不太一樣。所以我想找一找有沒有合適的迷你劇場,或者租一個差不多的地方,播放藍光光盤。”

  “衝方丁的殼中少女,我記住了。”她小聲答應了下來,像是接受了自己新身份的轉換。

  這讓惠祐突然覺察到了一縷似乎很微妙,但確實有關注價值的靈感。

  “還有一件事。”惠祐說,“在進餐廳之前我看到了一家成衣店,以後作為我的助理活動時就穿西裝吧,感覺你穿西裝會很好看,就像電視裡的……公務界的精英一樣。我也不會一天二十四小時永遠糾纏著你,當我們培養起了足夠的信任——雖然你可能永遠無法擺脫這些黑夜下的事——我想你會擁有讓自己的人生重新開始的時間。”

  果然,年輕的吸血鬼發現她雖然仍然保持沉默,但肢體語言上並沒有反對的意思。

  現在的白山音生比起被詢問,或做出選擇,似乎更喜歡被命令,以及給予安排。

  ——————

  惠祐居住的公寓在池沼區。池沼是飾川比較遠離中心地帶的一處地區,在古代,這裡據說是一片山間沼澤,不過如今此處的地貌已經完全沒有沼澤的模樣了。現在的人們提到池沼,首先想到的通常是大型景區和公園,再之後,就是除了住在這裡的當地人之外沒什麽外人能知道的地方。

  ——至少在惠祐這種閑暇時間喜歡躲在家裡的人看來,是這樣沒錯。

  不過乘著往返時的一些空閑,他在網絡上略微進行調查後,發現盡管池沼的地理位置比較偏僻,但這裡同樣擁有非常優質的基礎設施,高消費場所和夜間娛樂也一應俱全,又因為遠離大熱地段,工廠,植被覆蓋率高等緣故,很多高級公寓,別墅區和療養院也修建在這裡,某種意義上也是飾川的一個奢侈地段。

  如果放在一兩年前……

  提起這片土地,惠祐能想起的只有一所他前女友很向往的高級水療浴場,以及事後的一場失敗的約會。而現在,光是想到水療浴場這個名詞都會讓他感到些許煩躁,一方面是因為和前女友有關的敏感記憶,另一方面,則是他如今不得不重新認識這裡,把原先那些作為凡人時常常忽視的地方發掘出對吸血鬼有利的價值……作為獵場的價值。

  不過……

  年輕的吸血鬼還是困惑於親王把這片地區……過於龐大,缺少鄰居的地盤,劃分給他的意圖。

  這又是一個謎團。那麽多的高級公寓,那麽多的別墅區,如果他是一個血淋淋的陰謀家,光是利用屬於吸血鬼的最基本的一些能力就足以讓他在飾川的中流社會中撕開一個足以讓蟲子啃食骨骼的傷口。

  他難道就不擔心嗎?還是說這些古董吸血鬼根本不清楚社會影響力的意義……不,不可能。惠祐搖了搖頭,他覺得自己似乎又犯下了愛爾茜警告過他的錯誤——先產生一個設想,再把現實朝這個設想靠攏。

  ……不過這真的是一種錯誤嗎?

  嗯……算了,還是先考慮填飽肚子吧。

  惠祐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座賣相不錯的酒吧,雖然他望了半天看不到酒吧的招牌,但樂隊,卡座,時髦少女一應俱全,簡直就像是電影裡吸血鬼最愛的那種場所。就這樣,他很興奮的決定將酒吧當作年輕吸血鬼初次自主進食的第一站。

  “……怎麽感覺和想像裡的不太一樣。”

  ——於是他就迎來了他成為吸血鬼後所經歷的最糟糕的一個半小時。

  “我不適合酒吧,根本不適合……啊……好煩。”

  惠祐滿臉苦悶地從這間名為“翡翠鳥”的酒吧裡走了出來,找到了正在附近的美食街閑逛的白山。

  一見到這個女孩,他就忍不住向自己能夠傾訴的惟一一個對象滔滔不絕的抱怨了起來:

  “完全是浪費錢,就我一個人在那裡傻坐著,沒人和我搭訕,我也根本不知道怎麽搭訕……我也去試了,但完全被當做怪人!還有一個卡座的家夥把我當成笑話了。到最後,我唯獨吸引來了一個穿著豹紋衣滿臉塗粉的大媽——我都不知道我有多久沒見過豹紋了——就這個大媽,也只是隨便聊兩句就走了……是嫌棄我說話太幼稚嗎?”

  “穿著西裝來這裡更是個愚蠢的選擇,我還當這種穿搭會讓我像個什麽上流人……氣質根本就不一樣啊,倒像是個……倒像是個……特別普通的職場人。就連青年人的朝氣似乎也被埋沒了。”

  白山不說話,睜著大大的眼睛盯著惠祐。

  惠祐實在是渾身煩悶,注意到白山的表情,他忍不住回望,仔細觀察這個姑娘。他看到她的目光因逃避對視而遊離,眼鏡的玻璃在路燈的照耀下反射著燦爛的光,眉毛,臉頰,嘴角,脖頸,她的皮膚真的很白,黑色的長發就像輕紗……

  年輕的吸血鬼眨了眨眼睛,驅散了突然被喚醒的饑渴。

  “稍微陪我走一走吧。”

  惠祐生硬地轉換了話題。

  白山仍然沉默著,不說話,不作評價,默默地服從。

  一男一女就這樣拖著各自的影子開始在池沼的夜間漫步,二人完全沒有目的性,甚至就連自己現在所在的地方叫什麽都不清楚。

  一開始,他們出於追逐燈光帶來的安心感,選擇在美食街和酒吧附近的商販周圍徘徊。但稍微過了一會兒,惠祐發現這裡的人流太過密集,沒有任何給他下手的空間,很快他躁動的一面就佔了上風,二人的路線也漸漸開始遠離商鋪,在功利心的驅使下朝著一些罕有人跡的小巷行動。

  前二十分鍾,惠祐還會單方面說點什麽,聯想周圍的店面景色做一些點評,說說他以前知道的小事,但長久得不到白山回應後,他也開始變得沉默了。

  我在尋找什麽,我在尋找哪一類人?

  這一路上並非一無所獲,惠祐一直在關注他所見到的行人。

  他從未如此認真地觀察街道上的路人。深夜時刻池沼街角出沒的人群形形色色,一從小鋼珠店出來就倒在大街上埋頭睡的賭徒,大腹便便快步歸家的中年男人,成群的剛從小餐館走出的應酬社畜,躺在奇怪角落的醉漢,花枝招展妝容浮誇的大齡女人,互相依偎的年輕男女,以及不知為什麽在這個點才剛從卡拉OK鑽出來的成群的女高中生。

  他想選擇一個目標,但他發現自己做不到。

  這和獵物被人推到懷裡的情況不一樣。

  自己去尋找獵物是一種非常古怪,異質的心態。就像是……你作為代表到現場負責公司校招,無論你喜不喜歡,你需要在原有的個人傾向的基礎上引入一套全新的價值判斷體系,甚至在很多時候,這套體系得比你原本的喜好更重要一些,重要得多。

  學生們露著笑容,暗藏著得意,向你介紹自己在學校裡取得了什麽成就,做出了什麽努力,但當你聽完,你卻發現她那些因付出努力而小小得意的成就對公司乃至她本人的職業選擇而言並沒有什麽意義,雖然這些成就所預示的性格特質可能值得欣賞,但她的成就本身不是。

  你要和她說得嚴厲些嗎?然後看著她拿著同一套東西在別的公司重複,但語氣裡卻損失了自信?或許別的公司會欣賞這些特質……畢竟你的標準只是你的標準。

  為什麽要和她共情呢,或許你不需要站在她的角度思考,只要作為公司的招聘者思考就好了。或許正是因為你在這樣的場合裡擁有巨大的權利,你可以不那麽拘謹,更加自在隨意地發表看法……

  當一個吸血鬼被那套新的,染血的價值觀浸潤骨髓,人性也就被心獸磨耗了。

  “喂誒!小哥……我……我要和你說!我對你,我對你一見鍾情了!我對你一見鍾情……要不要……”

  “你在幹什麽呢!不要給路人添麻煩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兩個拎著包包的女孩子踩著高跟鞋踢踏踢踏地跑了過來,一把將那個突然纏上來的女人拉開,低下頭,連連向惠祐道歉。她們三個人身上都一股酒氣,光是聞一下就知道是怎麽回事。

  “真是的……快點回去吧。早知道你會喝成這個樣子就不帶你來了……”

  “如果是我,也會那麽爛喝……”

  “你在說什麽話呀。”

  “如果是你你不會嗎?”

  兩個人一左一右把喝昏頭的女孩架了起來,漸漸遠去了。

  我最初想要找的就是這樣的人,惠祐舔著自己的獠牙心想,就像一個小偷似地咬上去,她會被吸血鬼的吻麻痹,什麽都不會知道,留下一個綺麗的夢。

  而這樣的想法讓惠祐升起一股恐懼。

  他又在同一個街道裡徘徊了很久,才把去追逐那三個女孩的想法拋出腦外,他對自己說,三個人太多了,有著太多風險。他又轉了轉,看到了一個在飯館側巷裡嘔吐的女人,他又覺得這樣的女人說不定會突然吐在自己身上。他又看到了一個落單的男人,周圍空無一人,他又覺得自己不想吸男人的血

  ……很快,站在另一條深巷燈光無法照亮的黑暗裡,他看到了又一個女孩,她正孤身一人坐在便利店門口的台階上,把頭埋在膝蓋裡,似乎在哭泣。周圍孤寂無人,寂靜無聲,她就像一個完美的獵物,波浪似的卷發,白嫩的脖頸,交叉的雙腿,蓬松的泡泡襪,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

  為什麽她會坐在那裡?這樣的疑問已經不重要了,她是誰,她怎麽了,她想做什麽,這些都不重要,問題被簡化為了一個:今晚選她嗎?

  要去……襲擊她嗎?

  ——我希望你盡可能久的保持你本來的模樣,別那麽快就屈服了。

  當惠祐決定逃避問題,打算就這麽不管不顧地踏出陰影的時候,愛爾茜的囑托又伴隨著對失去自我的恐懼浮現在了他的腦海裡,讓本來已經蠢蠢欲動的年輕吸血鬼決定轉過身,離開這片區域。

  他根本不是下定了決心要去吸那個孤獨女孩的血,而是忍不住了。這是一個錯誤,吃與不吃應該由他自己決定,而不是交給欲望。

  惠祐又回頭看了一眼默默跟在他身後的白山……先前在餐廳裡對她說過的話,他又在他自己的心底裡自己重複了一遍:

  ——你總要習慣的…如果你不能習慣,對你我都會成為困擾。

  不去吃也不行。如果不能滿足饑餓,惠祐就會遭受心中那饑渴的空洞的折磨,萬一碰到一些極端情況,被偶然浮現的血腥味所吸引,陷入血狂……那留下的可就不是一具兩具屍體。

  就在惠祐陷入這些完全無從解決的思考時,行走在晦暗小巷的他突然看到前面亮起了一團光,那是白熾燈穿透櫥窗玻璃,投射在這漆黑無人的冷漠小巷裡的燈光。那是迷幻的誘惑,那是整整一面牆的玻璃展櫃……一個個優雅又氣派的形體站立在那些櫥窗中,潑灑出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無窮魅力。

  來自ACG的魅力。

  惠祐忍不住停下了下來,他止步得過於突兀,讓像個影子一樣跟在她身後的白山音生一時沒能止住腳步,撞到了吸血鬼的背後。

  女孩表情苦惱地皺起了眉,看向惠祐,像是在責問他為什麽要突然停下。然後她立刻發現了這家屹立在這偏僻地方的模型店,她先是看向她的吸血鬼雇主,又看向那家模型店,接著再看向她的雇主,然後又看向模型店。

  “不會吧……”

  惠祐聽到了白山的聲音,扭頭看向她。

  女孩又看了看吸血鬼,然後又看了看模型店,她維持了一個小時的沉默又一次被打破,“你原來,是個……禦宅。”

  “差不多是這樣。”

  惠祐隨便應和了一句,快步鑽進了進去。他剛一進門,就眼前的美景深深震撼了,忍不住驚呼出聲,“竟然,竟然是KingdomDeath(死亡國度)系列,而且是上過色的!這個效果做的相當好啊!”

  那是一組造型極為精細的模型,從女性戰士到巨大的魔物種類多樣,擺在一個封在玻璃中,高低錯落的塑料展台上。

  嘩啦啦的腳步聲響起,隱匿於店鋪深處的人們被這聲驚呼吸引了出來。這群人風格各異,有的人穿著牛仔背帶褲,襯衫,戴著眼鏡,油膩的頭髮一片混亂就像是一個典型的禦宅——過於經典以至於像是。也有的人似乎是被榨乾的上班族,無神的雙眼,佝僂的肩膀,消瘦的身材,褶皺的西裝……

  他們全都跑出來幹什麽?

  年輕的吸血鬼看著這麽多突然冒出來的人,有點不知所措。

  “呃……你好?”

  惠祐試探性地問道。

  “……你好。”看上去快要死掉的女上班族打了個招呼,她開口之後,在場的其他人竟然像學校出遊點名時的小孩一樣,一個一個也開始打招呼。。

  “你……好。”這個語氣是那個經典造型阿宅。

  “你好?”

  這是一個普通的青年人,他的語氣在眾人中最為輕松自信,而且穿著打扮蠻有氣質,可普通的造型組合上他手中握著的那把Cos道具劍後,反而顯得更加超出常軌。

  “你……好……”這是站在最邊緣的一個人,一名穿著一身黑色洛麗塔洋裙的嬌小女孩。

  “晚上好……”在場的每一個人的口吻都充滿了拘謹,客氣和試探性,在這樣的氛圍下,惠祐也忍不住變得拘謹了起來……

  “是客人嗎?歡迎光臨!請隨意看看。”

  最後,從店鋪深處走出來了一個比一般女性略微豐滿,但絕對達不到胖的程度的大約二十歲出頭的女性,她穿著圍裙,似乎是這裡的店員。和其他人相比,她的穿著和氣質竟然完全正常,就好像是個真正的店員一樣。

  ……我在想什麽,人家就是店員。

  “好的,好的。”

  惠祐揉了揉頭髮,和每個人對過一遍視線後,他試圖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一旁的模型上,開始在店內巡遊。

  這裡的藏品真的相當之多,除了像是手辦,機娘,高達之類的常見品,店鋪裡還涉及了很多市面上不那麽常見的冷門西洋IP。年輕的吸血鬼轉了三五分鍾,很快又注意到發現這家店的營業項目其實不完全集中於模型,諸如桌遊和簡單的餐飲也有涉獵,大概是想經營成客戶一邊在店內娛樂,一邊提供飲食服務的那一類模式。

  不過……

  他真的是一直在被注意著。

  那些莫名其妙一股腦全都湧出來的“常客”,在同樣莫名其妙地和惠祐打了個招呼後,就回到了他們位於店面深處的桌子上,繼續玩他們之前進行著的一款複雜的,全部道具展開能鋪滿一張八人長桌的神秘桌遊。可是,他們的心不在焉是顯而易見的,遊戲雖然擺在桌上,但已經不繼續了,而他們的視線還時偷偷的,不時飄落到惠祐的身上。

  這讓惠祐感到非常不適應。

  他先是仔細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確認儀表上沒有任何問題後,他再仔細回憶了一下自己的動作……似乎也沒有什麽會損毀商品的粗暴的或不和禮儀的舉動。他也沒有和這群人說過什麽話……不會是言語不注意或無心的玩笑惹惱了對方。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為什麽這群人的目光會時不時投射過來,這意圖不明的視線給人的感覺好糟糕!

  忽然,惠祐注意到了一直跟著他的白山——哦!原來如此!

  他明白了,白山音生是個相當精致的美少女,而最近的經歷更讓她散發出了別樣的精神氣質,這種氣質不僅僅吸引吸血鬼,同樣會吸引阿宅,他們一定是被這個仿佛是從致鬱動畫中走出來的女孩吸引了,所以忍不住總是看她……

  “你要繼續玩下去嗎?”

  當惠祐站在貨架間,托著下巴挑選玩具時,白山音生突然開口了。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白山會突然開口,惠祐還是饒有興致,“不是很有趣嗎,這裡。”

  “這對你我都會成為困擾。”白山輕聲問,“你不去嗎?”她從嘴裡發出嘶嘶的聲音,著模仿什麽。

  “不同的吸血……血族有不同的進食模式。一些是海妖式的,也就是依靠魅力,一些則依賴暴力,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法。”惠祐也輕聲的解釋,順便從櫃子裡抽了一盒紅色的盒裝扎古出來,“我覺得這裡不錯。”

  白山盯著惠祐手裡的模型。

  “你知道嗎,這台是夏亞的專用機,在高達系列裡是很著名的作品。”惠祐漫不經心地介紹,裝作不知道白山在焦慮什麽,“我很久沒玩模型了,打算先拿它練手,我去問問店長有沒有剪鉗之類的工具賣。”

  女孩不再說話了。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了櫃台,這家桌遊模型綜合店的名字叫做Déjà vu,也就是既視感,給人的第一印象像是什麽服裝或奢侈品店……櫃台設置在店的最深處,和餐飲區和桌遊桌擺的很近,櫃台上擺著小盆栽,拇指琴和其他給人溫馨感的裝飾物。

  那位充滿普通氣質的店員坐在櫃台後,臉上洋溢著溫暖的笑容,不是營業風的微笑,而是真誠的親切。

  “客人是高達的粉絲嗎?”她幫忙把挑選好的商品打包在了紙袋裡,滿是笑容的問。

  “是的,我一直很喜歡高達系列,所以這次特地買了夏亞的專用機。我好久沒有做過模型了,貴店有剪鉗之類的工具賣嗎?”

  “有的,工具區在您的右手邊,需要我帶您去嗎?”

  “哦,沒事,我自己去就行了。”惠祐點了點頭,他已經看到了,工具區就在桌遊區的旁邊,像是一道界限一樣將店的兩個區域分開,“對了白山,你有沒有什麽想要買的?”

  她不說話,搖了搖頭,視線甚至沒怎麽去看那些模型。

  ……感覺下次可以帶她去樂器店,她是個大提琴手,不會拒絕樂器的。

  “明明是強尼·萊汀專用勇士。”

  在接近工具區的時候,一旁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是啊,明明區別很大,但如果是外行人的話,果然就分不清……居然以為是夏亞專用機。”

  惠祐扭過頭,最開始說話的是那個經典阿宅,第二個說話的是那個看上去快乾枯的女上班族。

  “你們是在說……?”惠祐看了過去。

  “不好意思,非常抱歉。這兩個人是禦宅,請不要見怪。”注意到這裡的交談,先前那拿著道具劍的青年趕忙起身,“我們只是在聊模型。”

  “啊,哦,那就好,不好意思,我還以為我搞錯模型了。”年輕的吸血鬼笑了笑,準備回去挑選工具。

  “你確實搞錯了。”那個女上班族非常乾脆地說,“你拿的是強尼·萊汀專用勇士,不是夏亞專用扎古Ⅱ,如果喜歡高達的話不可能搞錯,光看盒子就能知道了。”

  “呃……”

  “嘛,它們都是紅色扎古,有的時候很容易……”那個青年還想再緩和兩句。

  “但是它們區別很大,好嗎?我說了,它們區別很大。”女上班族有點不高興了。

  青年憂心忡忡地朝惠祐看過來,明顯是擔心吵起來。

  這把年輕的吸血鬼逗樂了,他好久沒有遇到過這種歡樂的氛圍了,“你說的有道理,它們確實有挺大的區別。我好久沒拚模型了,想要入手一批工具,有沒有什麽推薦的品牌?”

  “那我推薦你……”

  女上班族立刻連說了一大通,見到惠祐似乎聽不太懂,她直接站了起來,頂著一對黑眼圈到工具區為惠祐一一介紹。剪鉗,筆刀,勾線筆,水貼,膠水,打磨工具……她說著說著,原本坐在桌遊桌上的其他幾個人也開始插話,說出自己的想法。

  “其實我還想要一台五星物語的黑武士。”惠祐伺機補充。

  “永野護的設計製作難度都很大,你連最基本的都不知道,還是先用強尼·萊汀專用勇士練練手吧。”女上班族說。

  惠祐剛想回話,話題就被那個穿著牛仔背帶褲的經典造型宅男接過去了,“拿強尼·萊汀專用勇士練手不合適吧?”

  “一般人難道不都是從元祖高達和扎古開始練手嗎?簡單。”女上班族反問。

  “什麽時候有這樣的說法了,照你這麽說,為什麽不用鐵球練手?”宅男似乎受到了冒犯。

  “可以呀,可以用鐵球練手,但誰喜歡鐵球?說真的,大部分新人一般都是從帶大翅膀的高達開始。”她調整了一下用詞。

  穿著哥特洋裙的女孩插話道:“我的第一部機體就是火焰女皇。”

  “你不一樣!”

  “你當然不一樣!”

  “你屬於特例。”

  哥特洋裙女孩昂起脖子,享受著其他人的讚美。

  話題很快就轉移到了別的地方,惠祐也加入了進去,一群人圍著桌遊桌開始漫天閑聊。不過很遺憾的是,最早的幾個話題惠祐還能跟上,但他們討論的主題很快就關聯上了品牌,型號等一般人完全無法插嘴的內容,而惠祐拋出的話題則根本無法引起這群資深愛好者的興趣。

  “你是怎麽知道這家店的,Déjà vu的位置非常偏,很少有生客,都是熟人介紹。”在靠邊緣的位置,先前那個青年又拄起了他的道具劍,和惠祐搭起了話。

  “夜裡散步的時候,偶然發現了,如果要說的話,那大概就是緣分。”惠祐調整了下坐姿,朝桌子的更外側挪了一點。

  “緣分嗎?那可真不錯。”青年笑了笑,用手比劃了一下,“你和那位小姐是什麽關系呀?”

  “雇主和雇員之間的關系。”

  “雇主和雇員之間的關系?”

  “沒錯。我的生活比較倒時差。”惠祐覺得這麽說也不算是謊話,“和助理晚上出來走走,找點吃的,再過幾個小時,就回去睡覺了。”

  “哦!哦!哦!你可真厲害……”

  “說起來……”惠祐問,“現在已經12點了,這裡還不打樣嗎?我第一次知道模型店還有開到這個點的。”

  他開始變得支支吾吾的。

  “這個事……雖然我也不想這麽說,但客人您購買滿意後,還是早點離開比較好。”

  “為什麽,怎麽了?之後有什麽只有熟客才能參與的活動嗎?”惠祐覺得對方太嚴肅了,試著開玩笑。

  “不是,不是,只是一些經營方面的事情。”

  “你是這裡的店員?”

  “不,我是店主的朋友。店主是河津小姐,就是收銀台前的她。我因為和河津小姐的姐姐認識,常來店裡幫忙,我們都是這樣。”

  “河津小姐的姐姐也喜歡這些?”

  “是的,這裡原本是河津小姐的姐姐的店,後來……她遇到了事故,去世了。”

  “……請節哀。”

  “十分抱歉,這其實是河津小姐的私事,就被我隨口說出來了。”他哈哈笑了兩聲,但笑意淡了,神色也很落寞。

  惠祐原本不想關心,可看到這幅表情,他又猶豫了。

  “所以到底是什麽事情?聽你的口氣,好像不是單純的經營問題那麽簡單,你們總是在朝店門口看,是在等什麽人嗎?”

  “客人……”

  “叫我惠祐吧,我是彷徨院惠祐。”

  “我是田中,田中達野,不嫌棄的話,叫我達野就可以了。很歡迎你們常到店裡玩,但是今天晚上……”

  “極道?”惠祐輕聲問。

  對方沉默了。

  “你怎麽知道的?”他問。

  “我以前在律所做小助理,多少聽說過一點,實際上也沒有親身見過。開業的時候有來送花圈?”

  “是收到了。”他說,“過去一直是紗希小姐在處理這些事情,紗希小姐離世後,現在的店長……也就是河津小姐不願意繼續繳納‘盆景費’。”

  “為什麽?一般不願意引起麻煩的話都會交的吧。”

  “也是有各種各樣的原因。”

  “不方便說嗎?”

  “一般人不會問‘不方便說’,而是在覺察到‘不方便’後就不會再繼續追問了吧。”

  “我最近剛好處於自我膨脹的階段,有了故意不去讀空氣的惡習。”惠祐笑了笑,“不過如果真的不方便說的話,就算了。”

  田中達野明顯猶豫了起來,一直握著的道具劍也放下了。

  “紗希小姐離世之前,和一個奇怪的人吵過架,是附近的新興宗教團體,住在這裡的人大多都知道他們,是叫做‘真我赤鱗會’。”

  “和極道之間的關聯?”

  “坊間有傳聞‘真我赤鱗會’的一些法事會使用非法覺醒劑,而他們所使用的覺醒劑很可能是由本地的極道組織提供的,傳教活動也受到了松浦組的保護。紗希小姐在趕走了那位傳教的怪人後就接到了警告電話,電話注冊在松浦組收帳的空殼公司。”

  “有聯絡警方嗎?”

  “其實本地很多人都不喜歡這兩個團體,也有很多報警記錄,警方的應對最開始讓人不是很滿意。一開始我們以為存在上層的保護傘,但之後有過一次警方突擊調查,調查松浦組和‘真我赤鱗會’,沒有發現使用覺醒劑的證據。是很多部門聯動進行的突擊調查,應該是萬無一失的。其他的一些事情,松浦組的人在被警方警告後也登門道歉了。”

  “之所以不繼續交納‘盆景費’了是因為……?”

  “紗希小姐的死……店長認為和松浦組有關,事實也沒有什麽證據。”

  在其他人歡聲笑語的討論裡,低聲說話的田中的語氣很苦澀,“河津小姐她其實不懂這些東西,只是一般愛好者,但因為不想讓姐姐的心血就那麽荒廢了,才勉強自己來經營。河津小姐一邊要和供貨商打交道繼續維持關系,一邊還有注意店裡的營業,更新商品,組織活動。Déjà vu的位置不好,這種類型的店鋪對經營者的要求很高。如果再繳納‘盆景費’的話,太過吃力了。”

  “利潤率……你們這麽多人大半夜守在這裡,是和那個松浦組發生了什麽衝突了嗎?”惠祐很奇怪,解釋道,“如果沒有什麽借貸關系的話,現在這個年代的極道也不會和一般人太亂來。無論如何不願意繳納保護費,可能會在店門口扔一些動物屍體……”

  “比你說的要糟糕得多,可不是那麽簡單。”田中達野打斷了惠祐的話,“如果只是讓一些小混混到店門賣煙,丟野貓的屍體,我們也不會這麽煩惱了。”

  “做了什麽?”

  “上一次在夜裡破門而入了。這一次,他們說如果不給盆景費,就要拿商品抵債。”他說,“河津小姐就住在樓上,我們不能看著他們亂來。”

  其他人的討論聲停了。

  “田中氏, 這種事情和外人怎麽說也只能給別人添麻煩……”那個完全是宅男打扮的人的語氣又變冷了,“這位先生快回去吧,你也不想真的插手極道的事情吧,差不多也快到時間了。”

  “你們這個事情,已經不是小矛盾了。鬧不好的話可能會打起來,真的有必要做到這個程度嗎?”

  “別人的事情你又怎麽能清楚呢?說不定我們就是準備和極道正面打一場。”那個宅男氣勢洶洶,“不想參合就快走!”

  “你一直在幫忙出主意也是好心。”

  女上班族歎了口氣,“但你不清楚最近這一片的極道已經凶暴化了,不只有我們店受到困擾,街道上很多商鋪都非常辛苦。”

  “我們也並不是真的要和極道打一架……”田中說,“稍微嚇唬一下,讓他們覺得比起找我們麻煩不如找其他人麻煩,之後警方會想辦法的。”

  “既然你們都這麽說了。”

  惠祐站了起來,稍微收拾了一下買來的東西,“既然你們已經考慮好該怎麽做了。但是,如果真的有危險,一定要報警。走了,白山。”

  離開Déjà vu之後,惠祐也並沒有找到更加理想的獵食場所。歸根究底,最初會走進模型店也完全是頭腦發熱,最後該如何創造和人獨處的空間他也並沒有想清楚……僅僅覺得,比起酒吧那種完全陌生的空間,還是像桌遊模型店這種場合他能更加放松。

  可是他還是有點擔心。

  當他三十分鍾後又繞回Déjà vu所在的方向時,年輕的吸血鬼聞到了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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