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怎麽回事?”
Déjà vu的門口變得熱火朝天,一輛卡車停在店門近前,三四個穿著工裝的男人正在從店裡往外搬運東西,發動機沒有熄火,發出哢撻哢撻的聲音。
而混在這區男人中間的,則是惠祐先前在店裡認識的那位田中達野和那位經典造型宅男先生。之前一直想趕惠祐走的宅男先生的模樣現在慘極了,眼睛挨了一拳半眯著,額角也有傷口,頭上到處都是淤青,他光是站著就已經一瘸一拐。店門口,這兩個人和那群穿著工裝的人正一起從店內往外搬商品,把一盒盒模型和桌遊放到卡車上。
和宅男先生相比,田中的情況要好得多,雖然臉色如死水,但至少沒有外傷。
惠祐快步走了上去。
“停,停!全都停下。這是在做什麽?為什麽要把店裡的東西都搬出來,田中,你們是被人打了嗎?”
“和你沒關系,快走!快走!”一臉淒慘的宅男仍然想趕惠祐走,他壓低了聲音嘶吼。
田中的臉色糟糕極了,但他也說:“快走吧,這些人是……”
“是什麽?極道?”惠祐就好像那些工裝男不存在似的,說。
“快走啊,快走……”
“你們被打的時候報警了嗎?”
“…………”
“呵,報警?你誰啊?”一個穿著花襯衫的青年從不知道哪個角落竄了出來,他手上拿著一把雨傘,點點血汙染在傘布上。
惠祐半閉著眼睛看著那把雨傘,鼻子動了動。
“你把他們打了?”
“你他媽是聾了嗎?我在問你是誰!!!”
惠祐深吸了一口氣。
“我是這裡的客人,你是哪位?”年輕的吸血鬼換了副禮貌些的口吻。
“客人?這個時間還有客人……?”他笑了一聲,朝著那幾個穿著工裝正在搬運的男人喊道,“聽到沒有,這家破店這個時間了還有客人呢?那個蠢女人是拿什麽招待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惠祐又嗅了嗅鼻子。
自己是餓了嗎,還是血腥味要比原本以為的要濃。
惠祐無視了這個一邊羞辱模型店的店長一邊大笑的男子,面對這人剛剛吐出的台詞,他也不知道該接什麽話才能顯得不落下風。他只是隨意讓視線移動著,注視著一張張臉,但或許是在本能地驅使下,惠祐還是無意識間看向了氣味最近最濃的方向……
那位宅男先生的鼻子和嘴角,剛剛看上去只是淤青,現在卻滲出了血沫。
這樣啊,是用毛巾或手帕擦過臉了嗎。
“你是和這家店的主人認識是吧?認識,是吧?你有看到我們很忙,從你過來開始,就一直沒有在乾活,全顧著招待你了。這樣下去……”穿著花襯衫的年輕男人抬起了一隻手,握成拳,在空氣中抖動著,“我們大家什麽時候才能下班啊,啊?”
他得寸進尺地繼續說,“你知道你給多少人添了麻煩嗎?這裡的人你都認識,是吧?你有看到他們在幹什麽嗎?幫忙。他們在幫忙。他們也給我們添了麻煩,這兩人都是不錯的小夥子,知道給別人添了麻煩就必須彌補這樣的道理。”他攤開那隻握拳的手,“你知道要怎麽做嗎,還不快點去搬東西!!”
惠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什麽啊,你聽不見嗎?”他壓低了語氣。
“我說你聽不見我說了什麽嗎?”聲音變得更加粗暴。
“算了。”他又笑了,“你這樣的家夥就算來幫忙也只會給別人添麻煩吧,不需要你了,滾吧。”
夏風打了個旋,幾隻黑鳥乘著燥熱的氣浪落在了路燈上,發出沙啞的啼鳴,鳥兒將黑羽掩在面前……
“本以為你是黑道。”惠祐一字一頓,“其實你只是個連徽章都混不到的外圍打手,不,只是個一般小痞子吧?”
“你這家夥……”
對方的怒氣已經醞釀到了臉上,但又莫名被壓抑了回去,“我勸你想清楚,你也不想變得和這兩個傻子一樣?”
“會不會變得和這兩個蠢蛋一樣,和我想不想無關,取決於你有沒有那個能力吧?”
“你想試試?”
“那你以為我是為什麽挑釁你?我已經和你廢話多長時間了……連一根頭髮都沒有掉。”
“你!”
他氣炸了,雙眼瞪得快要突起,可就像剛剛一樣,明面上的怒氣又重新被憋回胸膛,隻留下了一個陰冷臉。
“那就沒有辦法了,先讓你嘗點苦頭再說!”
花襯衫青年快速朝惠祐衝來,手裡的黑色雨傘如鐵棒一樣落下,空氣被雨傘切割出呼嘯聲。傘尖的金屬略過惠祐的鼻尖,蕩出一片血腥味,年輕的吸血鬼輕輕向後退了半步,讓這一擊以及花襯衫青年緊隨其後的拳頭落在空處。
花襯衫看上去並沒有料到自己的攻擊會落空,他的臉上有些驚愕,但他並沒有停止動作,而是借助上一輪攻勢的余力調轉傘的方向,又一次砸出他的傘。空氣裡傳來一輪又一輪破空聲,雨傘一次一次揮舞,惠祐左轉身,小撤步,冷漠地繼續躲避對方的攻擊。無論花襯衫怎麽做,都沒有一擊能落在實處,花襯衫開始怒吼,但仍然沒有任何攻擊奏效。惠祐隨意地躲避著,迎著卷起空氣的雨傘,像是一張任風吹拂的紙。
……直到他的衣角被掛蹭了一下。
這讓年輕的吸血鬼感到不快,於是他開始令身體內的血液流淌,燃燒,如此,惠祐的敏捷又提升了一個水平,飛速拔高的身體能力在吸血鬼異能Celerity(迅捷)的加持下形成了不可思議的速度和反應能力,他輕輕扭頭就閃開如劍一樣刺來的雨傘,稍微轉動一下身體,花襯衫從上而下的猛力一擊就完全落空。
在血的力量的填充中,惠祐渾身上下的肌肉都仿佛真正活躍了起來,身體的重量被托扶锝如鵝毛,時間也似乎變慢了,夜裡的晚風吹拂過皮膚,氣流在他的體感裡卻像是一層能輕易分開的空泡,他就是一條在流體中穿行的魚……
第五下,第十下,第十五下,第二十下,花襯衫的進攻從最初特意避開要害,變得越來越陰險,越來越狂亂,但無論是拳頭,踢擊,亦或者水管一樣沉重的改裝雨傘,全都仿佛是花襯衫本人特地朝空氣揮舞似的,成了一場滑稽的獨角戲。
“你累了吧,都開始喘氣了。”惠祐又一次閃開對方因體能下降而越來越遲緩的攻勢,舔了口嘴唇。
“有種你別躲!”
花襯衫又一次上前,握住傘身,將倒勾狀的雨傘握把橫掃了出去。
可這一次,雨傘隻運動了預定軌跡的一半,就被惠祐雲淡風輕地抬手握住了,年輕的吸血鬼握住傘身的手用力向後一拽,青年和他的黑傘直接被一起拉扯到了惠祐近前,吸血鬼伸手抓住花襯衫的脖子,向前推。
這個大概是黑道的家夥就像個學校裡遭到霸凌的小鬼一樣狼狽地坐在了地上。
惠祐忍住順勢一腳踢到對方下巴上的一閃而逝的衝動,稍微後退了一步,拍了拍身上的衣服。他抬起頭,朝周圍看去,那幾個穿著工裝的男人放下了手中的活計,表情驚愕地看著他,鼻青臉腫的阿宅先生滿臉是仇恨和氣憤,田中達野的表情則是不可思議……至於白山,則是見怪不怪,波瀾不驚。
“我們剛剛說到哪裡了來著。”
年輕的吸血鬼把玩了一下搶來的雨傘……出乎意料的沉,他試著朝手心拍了拍,那比一般雨傘多出來的質量似乎完全落實到了材質上,恐怕就算用這把雨傘朝水泥牆壁猛磕,傘身也不會有一點彎折。
“哦,對……我們聊到我是什麽人,而你又是什麽人。我是一般市民,剛剛在這家店結束購物的客人,剛和店裡的常客們認識的朋友。你是……你是誰來著,你是不是還沒和我自我介紹過?”
惠祐把雨傘隨手丟到一邊地上,又舔了舔嘴唇。
“我本來是其他安排的。”
這句話是對惠祐自己說的,語氣裡壓著些他自己也不願意面對的沉悶的東西,但接著他的語氣裡帶了些慍怒:
“但是我看到……竟然連這兩位店裡的朋友都在給你們搬運貨物。你們不會是把人打了一通,還要求店裡的熟客幫忙把你們從店裡搶來的貨物裝車吧?這也太羞辱人了,雖然我知道你們多半都是些從城市的角落裡鑽出來的家夥,做到這個程度……真是開眼界。”
“你他媽……”地上的花襯衫青年臉憋得通紅,氣勢卻變弱了,“你見好就收吧,不然你會後悔的。”
“你們為什麽不見好就收呢。”惠祐反問,“拿到錢不就好了嗎?”
他本想到此為止了,但是他心中的某個獸形之物突然騷動了一下,年輕的吸血鬼俯身,蹲在癱坐在地上的花襯衫的身前,“和我講講……你當時是什麽感覺?”
“你什麽意思?”
“你應該知道吧,如果我想,我本來可以把你揍一頓,揍得很慘。我沒有這麽做是因為我覺得沒有必要——我已經讓你見識到厲害了,我沒有必要再多做一步。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做法,我的做法不管你認不認可,但我相信是可以被理解的。”惠祐摸著自己的下巴,“為什麽要做到這個程度,把人打了,再逼別人給你裝貨?”
“關你什麽事……”
“雖然有很多藝術創作成分,以前看西洋的黑幫片的時候,我真的不喜歡那種陶醉於暴力的家夥。影視劇裡一個大型黑幫會聚集形形色色的人,建築者,管理者,技術專家,智囊,打手……還有嘍囉。嘍囉中有一類人,他們真的以為問題的關鍵在於暴力,就好像他們有武器,夠狠,就能擁有一切一樣。我想就連百年前的浪人都不會有這麽愚蠢的想法吧,但他們真的是這麽相信的……暴力,有暴力就行了,用暴力踐踏別人的尊嚴。”惠祐笑了笑,“我真的很好奇,這樣的人究竟是怎麽思考的……”
“你不也在踐踏別人的尊嚴嗎?”坐在地上的花襯衫冷不丁地說。
“什麽?”
“呵。”他冷笑了一聲,瞪著惠祐,“你現在正在做的事情,和我對他們做的,有什麽不同的地方嗎?”
“你這種人……”你這種人配和我談尊嚴?
年輕的吸血鬼說到一半,愣住了。他並不覺得自己在做的事情和這個小混混乾的事情屬於完全相同的性質,只是……他確實無法否認其中的相似性。
“你準備怎麽做?”惠祐換了個話題,“你的朋友似乎完全沒有打算幫你的意思,就這麽繼續坐在地上嗎?”
他不說話,只是瞪視著惠祐。
“外面在吵什麽?”
一個穿著全套西裝的高大男人從店鋪內走了出來,他留著幹練的寸頭,寬大的肩膀給人不容懷疑的力量感。這個男人能看出現場的詭異之處,但仍然邁著絲毫不減速的步伐,走了過來,將癱坐在地上的花襯衫拉了起來。
“大哥……”
男人看了一眼花襯衫,然後轉頭看向惠祐,“你是誰?”
“我和這家店的店主認識……你們又是誰,在做什麽?”惠祐站起身,整理了下衣服。白山就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提著Déjà vu的購物袋。
“看了還不懂嗎?”高大的男人說道。
“懂什麽。”
“你不是道上的人吧。我們也不打算讓一般市民困惑。既然你問,那我就和解釋一次。”
他的語氣冷淡,但攻擊性卻不是很強,“這家店的上任經營者受過我們的資助,在和我們結算乾淨之前死了。我們也不是什麽惡人,不會像其他組織在人死後還和家屬糾纏不清,但如果放棄經營也就罷了,可我們已經不計較債務,在我們的地盤上繼續經營連最基本的盆景費都不給……那也隻好把舊債重提。”
惠祐沒什麽好語氣,“不需要的時候就不計債務,需要的時候就舊債重提,你們確實不一樣,處理債務的方式可真是靈活。”
“你對此有什麽意見嗎?”男人的語氣凶狠了一些。
“盆景費和舊債加在一起,一共欠你們多少錢?”
“告訴你有什麽用嗎?”男人冷笑了一聲,“也無所謂,一百一十二萬的盆景費,二百三十一萬的債。”
“具體費用姑且不談,加起來其實也就是三百五十萬……你知道你正在往車上裝的東西一盒價值多少嗎?那邊的那一堆平均一盒5000元,那邊的西洋模型一盒20000到30000元不等。就算折半價算,還上欠你們的錢也綽綽有余了。如果你不相信的話,用手機簡單檢索一下也可以知道。”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男人笑了起來,他扭動脖子,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我還當你是……什麽都不懂啊你?”
“啥?”
“……什麽東西有價值,什麽東西沒有,我們會不知道嗎!?”他一邊笑著一邊從地上撿起了一盒元祖高達,在手裡像個沙包似的反覆拋起:“借了我們的錢不需要付利息嗎?該繳納的費用拖延著不繳就沒有滯納金了嗎?”
“混蛋!!!!!根本就沒有人欠過你們的錢!!!!混蛋!!!!!!”
一直站在一旁的滿臉淤青的宅男發出了怒吼,突然暴起向著強壯男人的方向出去。但他還沒有跑出幾步,就被一個穿著工裝的男人按住了。先前從店裡走出來的還有一位穿著運動衫的打手,那打手露出了一個猙獰的表情,掄起拳頭躍躍欲試。
“喂!你!”惠祐喊住了那個打手,在那個人轉過頭的一瞬,年輕的吸血鬼命令道:“別動。”
打手舉著原本要落下的拳頭,一動不動了。
“欠債的事情,是真的嗎?”惠祐回過頭,向那高大的男人問道。
“有欠條,有簽名。”
“我聽說最近這一片的極道都凶暴化了,為了拿錢不擇手段……我怎麽知道那欠條是真的,而不是你們用了什麽手段?”
惠祐本以為和這個男人的交涉差不多也就到這裡了,接下來就是上演全武行,可這個男人,雖然一身肌肉,滿臉的凶狠,但行事模式和他的小弟並不一樣。
“我們搬運這裡的商品,是在店長同意以商品為抵押物後,才進行的。”他說,“當然了,既然連店長本人都已經認可了欠條的真實性,我想外人……”他看了一眼被打得很慘的宅男先生,然後又扭頭看向惠祐,意思不言而喻。
說起來,惠祐突然想到,同樣和那個宅男先生站在一起,田中就沒有明顯的外傷。
“說起來,你是?”惠祐頓了頓,“我是彷徨院惠祐,暫時無業。”
“鄙人是熊谷組的山本章六,從事不良債權整理。”
“不是松浦組?”
“‘熊谷組’是‘薄葉會’的四次組織,和‘松浦組’所屬的‘波入聯合’是競爭關系。”
“比起將商品作為抵押……我想就算以你們的渠道想要清掉這些貨也會費些力氣,你對現金感興趣嗎?”
“哦?”
“我現在就可以給你一百八十萬的現金,我要那張欠條。”
“兩百萬就成交。”
“一百八十萬。”
“二十萬是給我雇的工人的夜間補貼金。”
“行吧,那就二百萬。”
“只是問問。”名為山本章六的壯漢雙手抱胸,問:“如果我剛才不答應你,你準備怎麽做?”
“你們‘熊谷組’如果收不上帳,會怎麽做呢?”
“你只有一個人。”他壓低了聲音。
環繞四周,剛從地上爬起來的花襯衫,兩個從店內走出來的打手,還有外圍的三四個工裝男,能看見的就有八個人。這些極道的人數有些多,這麽一大群人前來模型店討債似乎有點大題小做,但惠祐也並不好奇這麽多人出現是不是還有別的目的。
年輕的吸血鬼摸了摸懷裡的槍柄。
對於這位山本先生的問題,他有答案,但不打算說出來。
——————
惠祐走進Déjà vu的店門,第一眼就在地上看到了碎裂一地的玻璃,混在玻璃中的是塑料展台被砸的四分五裂的斷片,被壓在斷片下面,女戰士的模型就像被分屍了似的,關節處都斷裂了。
他忍不住歎了口氣,蹲在地上,細心地找全了所有零件,從一旁的貨架上抽了個塑料袋,把這一地KingdomDeath(死亡國度)的模型好好裝了起來。一部分模型發生了不可修複的剛性斷裂,另一部分雖然摔了,有些掉漆,但整體還完好。
塗完這些模型,大概需要幾十個小時的時間吧,查找網絡研究技法,在燈光下一點一點上色……真的是心血凝聚。現在全都被他人像是對待垃圾似的作踐了。
年輕的吸血鬼走進店裡,店主河津就坐在店裡最深處的桌遊桌上,和那位看上去總是特別疲憊的女社會人一起安慰那個穿著黑色洛麗塔洋裙的少女。
“沒事的,沒事的,我已經報警了,警察先生會去教訓他們的……”河津店長說。
“是的……”女社會人也在說類似的話,“現在和以前已經不一樣了,他們只是得意一時,欺負我們這樣的一般人,等警察來了……”
“河津店長。”惠祐輕輕喚了一聲。
“你是……”
“黑道的話,他們已經走了。”惠祐把裝著破掉的模型的袋子遞給了她,“門口的模型,KingdomDeath(死亡國度)的那些,展櫃被打壞了,我收拾了一下,有很多都還完好。”
“謝謝你……”
河津有些恍惚的接過袋子,低頭朝裡面看了看,似乎是燈光不夠充沛,她把手伸進去,拿了一個模型出來。
是那個女戰士。
惠祐看到她突然僵住了,女戰士的模型就仿佛是從天空中閃過的壓垮黑雲的無聲雷鳴,她的眼淚一下從眼角流了下來,她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就那樣看著模型,沉默的流著淚。
“那個是彩姐留下的……”女社會人的聲音也沙啞了。
之後發生的事情,就像是一杯已經涼了的可可。
店外的田中和宅男先生一起打發走了遲到的警察,把那些工裝男人從貨車上重新搬下的貨物幫忙運回店裡,然後給店鋪稍微打掃了下衛生,收拾碎玻璃和已經無法再上架的被弄爛了的商品。
夜已經很深了,再過了一會兒,這群熟客就也一個一個散去了。
穿著洋裙的女孩是第一個提出離開的,也是……現在發生了的這些事情對她來說想必也出乎預料,這些熟客所料想的情況和現實所發生的情況恐怕大相徑庭。那位女社會人本想多留一會兒,但她很擔心這個女孩,最後還是提出要送她回去,就跟著一起走了,開著車駛上夜路。
田中多留了一會兒,問河津店長找來了藥箱,給宅男上了藥,除此之外,他大多數時間都沉默著。
那位經典造型的宅男仍然有很多話,很多問題。
“為什麽你要出錢買下欠條?”
“你是什麽人?”
“河津小姐之後打算怎麽辦。”
“雖然我把警察打發走了,但我覺得還是應該……”
“對不起,沒能幫上忙。”
包括惠祐也在內的幾個人零散地應付宅男先生的話和問題,宅男先生也就這樣時不時講一句,然後陷入自言自語。應聲的人心不在焉,問話的人其實也沒有真的想得到回答,就連惠祐,在最初橫插進這個事件的那股慍怒冷卻後,也陷入了低沉的情緒。
“我今晚留在店裡。”河津店長說。
“明天再來店裡整理吧,在這裡過夜的話休息不好,第二天也沒精力……”田中試著勸誡。
“我今晚留在店裡。”
“…………回去吧。”
他這句話是對一旁的宅男說的,田中在臨走前和惠祐對視了一會兒,便拉著像是失了靈魂的田中離開了。
店裡最後隻留下了惠祐和河津……哦,還有一直如影子一般的白山。
“那麽,我也就先離開了。一不小心把自己卷進這樣的事情裡了,果然還是因為太年輕,不夠沉穩嘛,哈哈……”惠祐抬手打了個招呼,轉身就要走。
但他的袖子被人拽住了。
年輕的吸血鬼扭頭一看,是白山。這個十幾個小時前還是被吸血鬼和黑道共同擺布的雙重受害者身份的女孩,她所暗示的,是要惠祐去將另一個黑道受害者,再變成吸血鬼受害者。
這讓惠祐不由感到了複雜,但他又有什麽資格去批評她呢。最重要的是,他之所以也急著離開,正是因為他開始感到饑餓了……那種饑餓……
惠祐扭頭看向河津,河津店長正張著嘴,似乎是想要說什麽,但最後又猶豫著沒有說。她是個豐滿的女性,露出的小臂白嫩,光滑,滿是肉感,她的兩隻手握在一起垂在腹前,雖有些頹然,卻洋溢著生命力。
“閉上眼。”年輕的吸血鬼用支配的力量下令,他把她拉到了一個監控所看不到的地方,從背後抱住了她,對著脖子咬了下去。
她試過抵抗。
但當血族的尖牙埋入脖頸後,她就被蘊含著細微痛苦的歡愉俘獲了。
——————
“走,去海邊。”
離開Déjà vu的惠祐就像背後正被一隻猛虎追著,語氣和步伐都帶著呼之欲出的急切,他臉色陰沉,緊咬牙齒,拳頭攥著衣角。
白山吃力地跟著他,最開始女孩還是保持平常心,但沒過多久,就因為體力而開始氣喘籲籲。“慢一點,等等我……”她不得不開口。
惠祐突然止步回頭,死死盯著她看。
白山被這樣的目光看得有些發怵。
她捂著自己的嘴,看著吸血鬼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問:“發生什麽了,為什麽要去……”
“我餓了。”惠祐說,“很餓。”
女孩很困惑。
“走吧,我現在不想說話。”
惠祐打算轉身,但他在轉身之前,他看到白山拉下了她的領子。女孩就這麽歪著頭,挺起白皙的頸對著饑餓的吸血鬼。
“不要這麽做,不要這麽做。”他開始感到艱難了,“不要誘惑我……我給你的血要比從你那裡拿走的更多,這是因為我想讓你活著,而不是變成一具屍體。”
年輕的吸血鬼不得不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但正如他已經有所預料的那樣,白山音生的自我毀滅傾向仍然那麽強烈,她依舊沒有整理好衣服的意思,而是對吸血鬼說:
“只要不要吸太多就好了。”
“不要吸太多!?”惠祐不自控地加大音量,抬著因用力過猛而彎曲顫抖的手指指著模型店的方向,“你知道我有多辛苦,才能讓自己隻吸有限的量,就把那個女人松開?你知道我嘗到血腥味之後是什麽感……”說到這裡,他閉嘴了。
不要對著身邊的人宣泄情緒,他對自己說,然後換成了盡量溫和的語氣,再次對白山強調了一下,現在去港口。
這一次白山服從了,惠祐的腦子也清醒了一點,兩人乘上了一輛計程車,裹著夜色朝著海邊駛去。在車上,司機不知是天性健談還是受不了沉默,說了好些話,大致是什麽安全,新聞,歌手,郎才女貌這樣的話題。車輪偶爾傳來的顛簸感讓惠祐勉強感到了些許安心,但他實在沒有什麽精神力分配給司機……他隨便附和:“是啊。”或者“是這樣。”他的本意是讓對方知道自己對這些話題不感興趣,可司機卻像是遇到了知己似的,說得更起勁了。
旅途中起碼有四分之一的時間他都因過度饑餓而煩躁,想要用粗暴手段堵上司機的嘴,不過,他在實際這麽做之前察覺到了這些黑暗的衝動都是源於心獸的騷動,便用自製力克服了。
而糟糕的地方也同樣是這一點……他能保持克制的唯一原因就是要和心獸對著乾。
他在過去並非是一個肆意妄為的人,也常常因為各種理由選擇自我克制。可是,他如今面對的衝動卻要比他過去在工作生活中遇到糟心時刻時產生的衝動要三倍五倍強烈,在過去,將他從邊緣線拉回來的是“不想留下汙點”、“所有人都是這麽忍耐過來的”、“為今後想想”、“不要和爛人一般見識”、“不想成為爛人”如此的一些純粹的,為了維系社會性和生活物料的基於現實因素的考慮。而現在,他能夠忍耐,卻是基於信仰式的,仿若僧侶一般的理由:不要屈從於心中的惡。
也或許……
也或許不完全是因為這樣的理由,我能忍耐,是因為我愛的人要求我忍耐,愛爾茜……
計程車抵達了目的地。
“有那麽難以忍受嗎,饑餓?”
計程車駛遠後,白山問了這樣的問題。
惠祐總覺得白山的話變多了,但他現在很是煩躁,便將這個疑問當作了心獸活躍的副產物,“這是詛咒。”他說,“如果沒有這些問題的話,那變成血族豈不是和變成超級英雄一樣了。駭人的力量和速度,鋼鐵一樣的體質,支配他人,隱身,超凡魅力,操縱動物,操縱影子,還有魔法,瘋狂……”他領著白山往海邊前進,單方面地抱怨著。
“你不是吸過血了嗎,為什麽反而……變锝更餓了。”
“你給一個一個月沒碰過酒精的酒鬼嘗了第一口,他還能控制得住不去喝第二口嗎?好吧……我之前救你的時候給你反哺了太多血,在戲耍那些極道的時候我又耗費了一些。人類失血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就會有危險,我不能一次吃那麽多。我這兩天其實也就隻吃到了……兩次半。這樣不夠,完全不夠。”
“這個時間,海邊還會有人嗎?”
“可能有來進行非法交易的犯罪分子也說不定……”惠祐試著開了個玩笑,不過白山沒有笑,“其實我是來吃魚的,我家裡以前是漁民,我抓魚的技術要比當律師助理的水平好得多。現在變成這樣,連呼吸都不用了,回頭沒錢了就來乾非法捕撈吧。”
惠祐開始解衣服的扣子,當他把外衣整個脫下來之後,白山仍然面朝著他站著。
“那個……我要繼續脫了。”
女孩點了點頭。
吸血鬼看著女孩,女孩就也那麽看著吸血鬼。
惠祐想了想,轉過身,脫好衣服就直接下水了。
——————
……今天離日出還有多久?
常人的一天往往有16個小時的活動時間,有些壓縮睡眠的人清醒的時間還會更久。盡管吸血鬼並不是完全無法在太陽升起後活動,但只有黑夜是真正屬於他們的,根據地區和季節不同,屬於吸血鬼的黑夜通常只能持續8-11個小時……
所以現在這個時間點,對已經成為吸血鬼的惠祐來說,便接近一天的尾聲了。
——確實是詛咒,這豈能不是詛咒。
惠祐在水下一口咬穿了一條大魚的側腹,先前偶然間拋出的那個話題在腦海裡揮之不去,關於吸血鬼的詛咒的話題。他想,因疲憊而休息是一回事,被太陽的起落追趕是另一回事。或許對一般人來說,太陽升起只是一天開始的標志,但是惠祐覺得,鋪灑大地後又遁入陰影的陽光就像是籠子的前後兩面牆壁,將吸血鬼牢牢囚禁在中間這段可悲的空隙裡。
可悲的,狹窄的,致命的空隙。仿佛是專門留給吸血鬼的懲罰體驗,讓他們時刻感受自己究竟被剝奪了多大的恩典。
可是……
詛咒……真的是詛咒嗎?
惠祐捉住了下一條魚,感受著魚血流經唇齒,他想要繼續思考,尋找一個結論,可無論他怎麽考慮,都仍感到吸血鬼這一事物的存在本身便過於荒謬。無論再怎麽用詛咒去解釋,他們得到的東西也比失去的東西多了太多。和他們得到的東西相比,失去的那些又算什麽呢?
即使是拿“吸血鬼的人性會被心獸漸漸磨損”這個論點去考慮,那又怎麽樣。
去看看站立在城市中心聚光燈下的人們吧,殺親弑友,人會為了擁有支配他人的權利爭搶到什麽程度……而支配他人的力量對部分吸血鬼而言完全是本能。
人性……
還有永生。
永生,是的,惠祐突然想起這一點,永生這個詞語離他過於遙遠,讓他總是忽視它。但永生確實是不可跨越的事實,如果是永生的話……
不知過去了多久。當惠祐終於感到滿足了一定程度的需求,不至於再隨隨便便被幾滴血弄得動搖後,他開始覺得自己應該上浮了。
冰冷的海水拂過肌膚,手臂一張一合,一張一合……他將腦袋探出了海面。四處的景色就和他潛入水體前一般無二,淒涼而黑暗,只有呼嘯的風和波瀾的水在做鬥爭,仿佛是兩個永遠也不會停止爭鬥的巨人,這幅景色也是惠祐最終變得討厭大海的原因。他一邊想著白山會不會去幫他找一條毛巾, 一邊循著燈光朝港口的方向遊去,很快他來到了岸邊,找到了設置在高聳的港口平台的邊緣的從岸上一直向水下延伸的梯子。
惠祐赤裸著,一邊搖晃著頭髮,想要將海水,星空,波浪與風聲的混合物從腦子裡甩出去,一邊抓著梯子攀上了港口。等到雙腳終於踏上地面後,他開始尋找白山,以及自己的下水點。
但是,他卻看到了奇怪的東西。
嗯……
那是什麽玩意?
惠祐眯起眼睛,仔細去望,好像確實是有什麽東西。他已經找到了他下水時的落水點,遠處地上的那一團是自己的衣服,是的,西裝外套,長褲和襯衫馬甲,那是自己因為不想被海水汙損所以提前脫掉的衣服。自己衣服的附近還有一團東西,黑色的,在動,應該是個躺在地上的人。
不會是白山吧?
好像不太像。
惠祐觀察四周,沒能發現任何明顯的危險,於是他又眯起眼睛,移動的同時努力看了半天,這次他終於辨認出那是個重傷的人躺倒在地上,那個人周圍那些古怪的黑點其實全是被燈光照射出的彈孔的影子。
於是他加快速度,繼續靠近。當惠祐終於看清那邊的情況時,地面上躺著的那個人也注意到了惠祐。她是個女性,有著一張纖細的臉,髮型和妝容是互聯網上很流行但是惠祐自己完全不喜歡的類型。她看到惠祐後的表情立刻變得無比驚恐,喊出了顫抖的尖叫:“是Gangrel Aquarii(水瓶座岡格羅)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