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快要結束的時候，車開到了他們最後要歸去的地方。

　　愛爾茜現在的Haven(庇護所)——吸血鬼用來指代家的詞匯——是一棟歐式豪宅，超乎想象的大，分主棟和輔棟，有著巨大的院子，院門口寫著“石神”。

　　惠祐這時才知曉友香的全名叫做石神友香。他過去總覺得那些有著罕見姓氏的人一定會起一個同樣精巧罕見的名字，非要在古籍中翻閱才能找到出處不可，而友香的名字就顯得很樸素。

　　友香是石神家的小女兒，在讀大學生，同時也是石神家給愛爾茜的侍者。

　　惠祐想要從友香那兒打聽石神家和愛爾茜之間的關系，但友香的拘謹顯而易見，先前那段糟糕的經歷已經將恐懼深深植入到了她的心底，而她對惠祐堅定不改的稱呼“彷徨院大人”，也讓惠祐自身感到局促不安。最後他什麽也沒打聽到，只是依稀知曉石神家和愛爾茜確實存在著長久而複雜的關系……他又去找愛爾茜問，她的回答同樣讓他感到困惑。

　　她說:“這個問題對你來說有些過早了。”

　　最後這件事不了了之。

　　在豪宅裡獨自遊蕩了一會兒後，愛爾茜找到了他，她說:“我們的一天就這樣結束了。”說完，便讓惠祐跟著她。

　　她帶著惠祐來到了屋子最頂端，應該是屬於屋主人的一間書房，她對著牆壁上的裝飾按動了一下，牆壁裡傳出了解鎖的聲音，隨後用白嫩的手臂輕輕推動牆壁，厚實的牆體就像門一樣被推開了，露出了密室，和密室中通向深處的樓梯。

　　當二人走進密室後，愛爾茜讓惠祐把牆面複原。

　　惠祐起初是單手去推動那扇隱形門，卻發現自己幾乎無法移動它，他不得不弓起腰，換上了雙手用力，才勉強讓牆面有複位的跡象，而奇妙的事情就發生在這個時候，當他不甘於眼下的醜態，渴求更多的蠻力時，血液流動，力量就自然而然的出現了。

　　“這是其中一種方式。”愛爾茜開口了，“耗費血液，提升等量的身體性能。”

　　惠祐松開合攏的隱形門，不可思議的看著自己的雙手。

　　“節約你的血，不要因饑渴陷入獸的控制。收斂你的力量，不要讓其他人和吸血鬼發現你的與眾不同。”

　　“我知道了。”

　　愛爾茜點頭，走下了密室內螺旋狀的階梯。

　　這處隱秘通道是這棟建築修築的最堅固的一部分，極厚的混凝土牆上雕刻滿了神秘莫測的符號魔印，漆黑的空間裡隱約有流光在字符間竄動。通過對各個房間的大小專門設計而節約出來的隱秘空間從建築最頂端的書房一直通道了建築地下，然後接著向下繼續延伸，直到惠祐不再能猜得出自己所在的方位為止。

　　當惠祐對周圍乏味的景色感到厭煩，他們終於到達了盡頭……一間酒窖。

　　“這間酒窖是新建的。”愛爾茜穿過一個個木質酒桶，繼續朝深處走去，“石神家的某一代家主對保守秘密感到厭煩，想要充分利用建築空間，就請人在這裡修了一間酒窖。托他的福，這裡的秘密已經泄露，同樣托他的福，我醒了。你問我，我和石神家有什麽聯系，這間酒窖就是這個故事的其中一個起點。”

　　二人來到了密室的盡頭，一扇普通的……木質房門。愛爾茜推開門，裡面竟然是一間公寓，這裡的裝修也和門面所預示的那樣同樣樸素，一間小型客廳，茶幾，沙發，電視，錄像帶放音機，左手邊是浴室和主臥，右手邊是儲物間，書房，和一間擺滿了雜物的……可能是工作室?

　　這裡的布局風格，色調，幾乎和惠祐自己的房間一般無二，只是空間更加寬敞了些。

　　“這裡是我休息的地方，今天你留在這裡，明晚有些事情需要你去做，之後會給你另找一個庇護所。你原先租的房子就不要再去了。稍等一下，我離開一會兒……”愛爾茜拉著惠祐在沙發前坐下，便離開去了房間裡。

　　惠祐迷迷糊糊的也就坐下了，坐下之後，他突然發現眼前茶幾上擺著的竟然是他之前在書店裡委托店長購置的那些精裝書，《哈佛形而上學研究》、《哈佛元倫理學研究》和《哈佛古代哲學研究》系列，堆成三座小山丘。其他的書也都在這裡，甚至說，惠祐習慣性的將手伸向茶幾下的隔間，他從和他家一模一樣的位置摸出了一份報紙。

　　《ASB新聞宣布暫停服務》

　　《茶渡區連環殺人案仍未告破，警視廳天才警視遠山平野將加入專案組》

　　到了現在，惠祐才漸漸有了些實感，他不再是人類了，他的工作需要辭退，沒法再繼續，甚至不好完成交接。而以後的生活……鮮血……也唯有依靠在黑夜中襲擊陌生人來維系了。

　　或許有一天，他會在捕食的時候不慎吸乾哪個無辜女孩的血，在那之後，他便會和這新聞上的通緝犯沒有任何兩樣，當他再一次去閱讀這一類的新聞，他將再也沒有立場去評判對方。

　　只是時間問題。

　　變成和這連環殺人犯同樣的貨色只是時間問題。

　　不……

　　我不要，我還想當個更好的人。

　　“給。”

　　愛爾茜不知什麽時候回到了客廳，她的手上拿著一個透明塑料袋，示意惠祐拆開。惠祐接過袋子，裡面是一個裝著現金和信用卡的皮夾子，兩部智能機，一部翻蓋手機，以及一把黑色的手槍和三個填滿的彈夾。

　　他打開智能機，發現手機的信息已經提前錄入好了，全部都是他原本手機的設置，就連APP也已經經過了預載。翻蓋手機則也和原本惠祐擁有的那台一樣，是專門準備的工作電話，原先的通訊錄也已經完整的複製了進去。只有第三台手機讓他感到陌生。

　　“做好身份隔離，這一邊的事情全都用新手機聯絡……不過你要把我存進你的舊手機裡，和我聯絡也要用舊手機。”

　　“這也不是我的舊手機啊……”

　　“給你升級了配置，有什麽不好嗎?”

　　“不，挺好的。”惠祐撓了撓脖子，“只是沒想到你會這麽熟悉電子產品。”

　　“讓友香幫忙準備的。”愛爾茜說。

　　“沒有屈從於欲望，吸乾她的最後一滴，真是太好了。”惠祐試探性的說。

　　“石神家需要敲打一下……這個任務也交給你去做，怎麽樣?”

　　“交給我?”

　　“不交給你，只是這麽說說。”

　　“啊……哦，好。”

　　“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看一部電影吧。”

　　關於那把槍的事情……惠祐還沒開口，不加思考地接過愛爾茜遞來的藍光光盤，她一共挑選了三部作品，分別是《泰坦尼克號》、《迷霧》和《機動戰士高達NT》。

　　關於那把槍，呃……機動戰士高達?等等，這個是機動戰士高達沒錯吧，再讓我看一眼……

　　“你想看哪部電影?”她問。

　　我想看，呃，機動戰士高達。

　　等一下，那把槍的事情我還想要再問一下，但話說回來，機動戰士高達……我想看機動戰士高達啊！這一部劇場版我還沒看過呢！不對，泰坦尼克號我其實只是知道劇情，也沒有真正看過，我應該文藝一點，看泰坦尼克號。不對不對，泰坦尼克號是不是有一些微妙的情節不太適合……我們也還沒有達到那個親密程度是吧?所以說唯一的選擇就是迷霧了。對，看迷霧。

　　但我還是想看機動戰士高達。

　　愛爾茜銀鈴一樣笑了一聲，從惠祐手中抽走了《泰坦尼克號》和《迷霧》。

　　“我知道你想看什麽，別挑了。”

　　惠祐有些臉紅。

　　關上燈，電影開始播放後，愛爾茜就和惠祐一起坐到了沙發上，她把身體的重心全都壓在了惠祐的肩膀，讓他感受到了一股幸福的柔軟和重量。電視機又寬敞又高清，音響系統就和影院裡的一樣震撼，身邊的美人前所未有的迷人，惠祐很難用語言去訴說這到底是什麽樣的一種感受，他忽然想起了他非常喜歡的一部遊戲裡某個角色的台詞:希望讓時間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你願意讓時間永遠停止在這一刻嗎?”

　　愛爾茜就像能夠讀心似的——不，或許她真的會讀心——突然問道。

　　“我願意。”

　　“我也……願意。”愛爾茜低語時，她的呼吸吹拂進惠祐的耳朵。

　　這簡直……這簡直就像是……惠祐捂住了臉。

　　又過了一會兒。

　　他漸漸有些困了。

　　——————

　　“她是椎名茉莉，吸血鬼。”

　　當白晝到來，吸血鬼會感到困倦，就像人類在夜裡會選擇睡去一樣，當吸血鬼再次醒來，便已經是第二太天的黑夜了。

　　醒來後的惠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舒暢，他難以形容這樣的感覺，平常疲勞的工作和工作結束後，夜裡睡前在遊戲動畫過度的消磨時間總是讓他缺乏足夠的睡眠，次日醒來很少有不感到困倦的時候。現在成了吸血鬼，體力這個話題變得像是笑話一樣，睡醒後的倦怠也成了偽命題。

　　愛爾茜給他留了手機短信，告訴他去樓上的會客廳。

　　石神宅的會客廳是個豪華有不失舒適的地方，各種款式顏色的軟沙發，寬敞的落地窗，落落大方的裝飾牆，造型新奇的燈具——和那古板沉悶的書房暗示了截然不同的生活態度。仿佛一個生活在貴族式的古代，一個生活在科幻享樂主義的現代。而最讓這裡增色的，其實是那位以一個舒適坐姿坐在房間角落裡休息的女主人，他的愛爾茜。

　　她斜靠著，坐在整個房間唯一從外面透過落地窗無法觀察到的那個沙發上，她的一旁擺著一個扶手椅，一個陌生人坐在上面，是一個女性。這位陌生的女士同樣是金發，不過是挑染的，髮根處能見到黑色，她的頭髮燙出了漂亮的波浪，齊肩長。材質細膩的女式襯衫，珍珠色的披肩，黑色的長褲，她就像個80年代的女星。

　　或許她真是一個80年代的女星。

　　惠祐的第一想法:椎名茉莉真是個好名字。

　　不過他可不能這麽說出口，雖然對方看上去很年輕，但她畢竟是個吸血鬼，至少也是他父母輩分的人物……說不定還會更老，他更加謹慎地選擇措辭:“您好，椎名女士，我是彷徨院惠祐，你可以叫我……”

　　“惠祐，叫她茉莉就可以了。”

　　惠祐乖巧的重複了一遍:“茉莉。”

　　“帶上昨天給你的槍了嗎?”愛爾茜就像一旁的椎名茉莉不存在一樣，打了個持槍的手勢，問道。

　　“……帶上了，包括彈匣。”

　　“我擔心你把人一拳打成爛肉，有必要的話就用手槍吧，出了問題也好收拾一些。”

　　好收拾一些嗎?惠祐忍不住在心底吐槽，但他也只能說，“好。”

　　“餓嗎?”

　　“不是很餓。”

　　愛爾茜笑了笑，“小友香去睡覺了，她昨晚一晚沒睡，今天剛上完課，不過你想的話，可以去臥室找她……你知道她的臥室在哪裡嗎?”

　　“我知道……呃，我不是很想，我是說，我……”

　　愛爾茜又笑了，咯咯咯的笑，然後她從一旁的小冰箱裡取出了兩包冷凍血，丟給了惠祐，示意他現在就喝。即便沒有愛爾茜的指示，惠祐也完全沒抵擋住誘惑，他對冷凍血一點抗拒也沒有，用牙咬開塑封袋就開始吸吮，一隻手掐著袋子的前段，一隻手掐著袋子的尾部，小心翼翼，生怕弄髒了衣服。

　　當他喝到第二袋時，他才忽然想起一旁還有位客人，而這位客人的眼睛顯然也盯著血袋。

　　“你要喝嗎?”惠祐看向對方，問。

　　“她不需要。”

　　愛爾茜替對方作出了回答。

　　於是惠祐繼續享受他的早點……晚餐……夜宵……零食……但他的注意力很難再完全投入到美味的血液中，他看向愛爾茜，又看向一旁拘謹的坐著的椎名茉莉女士，猜測著二人的關系。

　　當惠祐結束用餐，愛爾茜才慢慢講起了接下來的安排。

　　“她是個第七代的Toreador(托瑞朵)，我安排在(隱秘聯盟/秘盟/卡瑪利拉)的棋子，她充當我的代理人，為我收集情報，是個很好用的姑娘。”

　　雖然聽不懂前半句的含義，當聽到“好用”這個詞語時，惠祐忍不住去看那位被如此評價的女士的臉色，誰知道，她竟然略顯欣喜，就像是被表揚了的小孩一樣。

　　“她會在秘盟扮演你尊長的角色，教導你作為吸血鬼應該知曉的基礎，她會聽你的話，就像聽我的話一樣，以後秘盟的事項也會全部匯報給你……她會幫助你保護你，隱瞞你的秘密成為你的盾，在必要的時候被你拋棄。好好利用她，在現代的吸血鬼社會站穩腳跟，這是我希望你現在去做的……你只要活著就好了。”

　　“好。”

　　“很好，去吧。”

　　惠祐跟著茉莉離開了，一輛刷成黃色的本田轎車停在石神宅的院門口，司機走下車，為二人拉開車門。惠祐先上的車，二人坐在後座。

　　“彷徨院先生，為了不暴露我們之間的關系……”

　　“哦！好的！當然！您直呼我惠祐就可以了，我也叫你茉莉，行嗎。我想我們之間沒必要這麽拘謹，雖然您不是我真正的尊長，但我同樣會尊敬您，畢竟，之後的事情還得請您多多關照。”

　　“您能理解真是太好了。”她微笑著說，“今晚，我們先去見這座城市的Prince(親王)，之後，我會帶你去捕獵，熟悉一下城市的夜晚，再帶你去看你的新住所。”

　　“親王?吸血鬼親王?”

　　“我們一般不會自稱吸血鬼，而是用Kindred(血族)這個詞語。一方面，我們雖然是屍體，但並不是只會吸食鮮血的無腦野獸，另一方面，血族的存在是個秘密，我們不希望一般人從兩個血族之間的對話中知道太多不該知道的事情。”

　　惠祐忍不住去看前座的司機，他本能地知道那不是個吸血鬼。

　　“他的情況有所不同。不過我們可以先從更重要的部分開始。”茉莉說。

　　“好的。”

　　“(隱秘聯盟/秘盟/卡瑪利拉)在現代，大致等同於吸血鬼的政府和社會本身，它的主要職能是維持吸血鬼的傳統，親王是一座秘盟城市的統治者，是一座城市最具備實力和影響力的吸血鬼，擁有很多特權，也是最危險的人物。”

　　茉莉解釋道，“我們現在要前往的地方是Elysium(淨土/樂土/極樂淨土)，淨土是由一座城市的親王主持的中立安全地區。在淨土中暴力和超自然力量會受到嚴格控制，它是一座城市的政治中心，你可以在裡面放松，但淨土並不意味著完全安全。”

　　“為什麽?”

　　“血族的社會並不是人類政府，也不推崇法制。在淨土，明面的暴力會受到嚴格控制，但如果暗中做了什麽不被發現……”

　　“我理解了。”

　　“秘盟要求必須維系的傳統一共有六條……”

　　椎名茉莉真的很像是八十年代的女星，她的嗓音是歌手的嗓音，臉頰上的笑容足以讓她在那個年代的任何一個舞台上奪得桂冠，她幾乎就像是一個從唱片中走出來的人一樣。如果不是成為了吸血鬼，惠祐很難想象自己能有機會遇到這樣的一個人，和她坐在同一輛車裡，朝著某個未知的血腥中心前進。

　　而他的尊長，愛爾茜，卻又對這樣的一個佳人不屑一顧，將她視作了某種可以無視，可以忽視其想法感受的東西。

　　這讓惠祐感動到很複雜。

　　他覺得她那時透露出的冰冷同樣也是構成愛爾茜獨特魅力的一部分，但他同時又覺得……惋惜。

　　他很難去形容，就像是在惋惜愛爾茜錯過了什麽有趣的東西，就像是看到一個人因為某些生活中孕育的麻木而完全無法理解共情一部傑出的電影一樣，他既為那個人惋惜，也為那部電影惋惜。

　　現在，那部被人忽視的電影就坐在他的身旁。

　　他莫名其妙的開口了。

　　“茉莉，當愛爾茜說你是個很好用的姑娘。你是什麽感覺?”

　　茉莉臉上的笑容還在，但僵住了，她就像是靜止了似的，超乎常識的靜止……仿佛是一座活生生的微笑雕像。

　　這也是吸血鬼本質的一部分。吸血鬼是一具行走的屍體，他們不需要呼吸，沒有活物的肌肉活動，只是出於需要，通過消耗血液或別的一些方式偽造出了生機……甚至說，假設沒有這樣的需要，尤其是那些褪去了人性的吸血鬼，他們看上去就是一具屍體。

　　“我感到……自豪和嫉妒。”她移開了視線，看向車的前窗，“我想要成為愛爾茜大人的工具，好用的工具，因為我愛她。但是我得不到愛爾茜大人的愛，我不配……可即便如此，愛爾茜大人仍然願意使用我，她說我是好用的，這已經是我所想象的最大的讚美。而您……”她重新用上了敬語，“值得她的愛。”

　　惠祐沒有想到會聽到這樣的話，他感到有點尷尬，他也不知道自己剛剛是怎麽了，為什麽能說出這麽古怪而失禮的話語……

　　那副失落自卑的表情消失了，茉莉又重新變回了那個自信的八十年代偶像，“不用為我擔心，我知道你會問這樣的問題。”

　　“你知道?為什麽?”

　　“因為愛爾茜大人也會問這樣的問題。我屬於托瑞朵氏族，托瑞朵會迷醉於美麗的事物無法自拔，在最危險的場合也站著不動繼續欣賞那副美麗的畫。您是愛爾茜大人的子嗣，便也會繼承愛爾茜大人的……特質。想要探究他人的情感和心靈。”

　　“我很抱歉。”

　　她搖了搖頭，“沒關系。”

　　兩個人陷入了各自的思緒。

　　——————

　　一般而言，傳統的淨土會設置在諸如博物館、歌劇院之類的文化中心，或許是現代人和古代吸血鬼之間思想上的差異性，飾川的淨土並沒有那麽選擇，而是設置在了古螢區的一間地下酒吧裡。

　　古螢是飾川十三區中最邊緣的地段，工業化進程較為落後，鐵路網絡稀薄，交通不便，就連物價都沒有臨近的茶渡區低廉。這裡最出名的景點是高板電視塔，但塔頂的景色並不出彩，從高處望去盡是一片低矮的房屋，僅有寥寥幾座大樓穿插，就連江河大海都見不到。

　　古螢雖然基礎設施齊全，也具備幾個多少有些名氣的商業中心，但還是難以散去垂暮的氣質，盡管商圈的店鋪門面一再嘗試推陳出新，多年以來除了本地人會光顧外，可惜仍然很少有成功創造出吸引外人光顧的賣點。

　　如果放在六七年前，這裡曾經擁過很多老而傳統的商鋪，可隨著城建公司開發失敗，一些老店先是因為勞動力遷移而飽受損失，要麽裝修搬遷，要麽隻好閉店，而那些試圖在變化的經濟現實中尋求生存或試圖利用新的商機的，後又經歷了城建項目解散而導致的地區蕭條……死死傷傷，十不存一。

　　不僅僅是這裡的居民老齡化了，古螢本身也已經老而遲暮了。再等下一輪開發，不知又是多少年後。

　　在凡人的世界裡，古螢是飾川的邊緣地帶，但在黑夜下的社會中，這裡卻是超自然的中心，秘盟的淨土設置在這裡。

　　地下酒吧，瓦爾哈拉的極光。

　　“瓦爾哈拉……親王有北歐背景嗎?”惠祐問道。

　　酒吧被設置在了一個相當隱秘的位置，來到正確的街道後，首先要鑽進巷子，走進一段向下延伸，漆黑無光，白天會鎖死的樓梯。樓梯的盡頭是一條乾淨的地下通道——不知這些土地是隸屬於民防系統，還是屬於某個被重新利用，原本廢棄的地下商業走廊——在完全漆黑的通道裡轉幾圈後，就能在經過一個拐角後發現屬於酒吧的，隱匿於黑暗裡的招牌，招牌的旁邊，便是一扇沉重的大門……瓦爾哈拉的大門。

　　它和惠祐過去消費過的地下酒吧完全不同。

　　有一些酒吧出於各種原因，會將店鋪開設在偏僻的位置，甚至完全沒有在街道上可以被發現的門面， 全靠熟客邀請招攬生意，但很少有見過將地址設計的這麽隱蔽的酒吧……很難想象它還能作為一般店鋪營業。

　　這就很矛盾了。

　　包括惠祐在內的絕大多數吸血鬼都沒有消化食用一般食物的能力，吸血鬼對酒水的消費力幾乎為零……難不成作為酒吧營業只是為了滿足親王的癖好嗎?

　　“和北歐應該沒有什麽關系，親王是個作家。”茉莉答道，然後按特定的節奏敲門。

　　“是誰?”門後傳來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你知道我是誰。”

　　門開了，小提琴的悠揚琴聲從門內傳了出來，座位，舞台，酒櫃，吧台，溫和又並不刺目的燈光，整齊靠牆站立穿著服務生製服的年輕男女，以及一群……享受著環境的蒼白之人。

　　一個戴著兜帽的男人靜候在門邊，是他開的門。

　　“歡迎來到瓦爾哈拉，椎名女士。”

　　“夜安。”茉莉對那男人問好，回過頭，示意惠祐跟上。

　　“椎名女士，他是你的新子嗣?”

　　在進門前，那個戴著兜帽，隱藏面目的男人突然問道。

　　“是。今晚我正是來向各位元老介紹他，還有什麽事嗎，最受親王信賴的Keeper(守護者)先生?”

　　“沒有了，祝您愉快。”

　　惠祐眨了下眼，那個戴兜帽的男人就無影無蹤。

　　他轉過身，卻看到空氣仿佛在瞬間寂靜了，酒吧內所有人的視線都整齊地看向了門口，仿佛這不是一間酒吧，而是一個栩栩如生的蠟像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