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來自1925年的酒瓶。”
男人的視線仍緊盯著那瓶酒,他轉動瓶身,將瓶底展示給剛剛在吧台前坐下的惠祐和茉莉。
“如你所見,這裡有個缺口。”他的聲音比看上去的要沙啞一些,“我認為可能是得到這瓶酒的人想要置換瓶中液體引發的一次失誤。”
茉莉點頭,評價道:“非常可惜。”
“至少它正面表現得不錯,不是嗎?我在思索該把它放在哪一組收藏裡。”男人露出了禮貌的微笑,將瓶子收了起來,“你就是椎名女士的新子嗣對吧,很高興認識你,我是下屋萬太郎,親王的執事。”
“執事?”惠祐趕忙自我介紹,“很高興認識你,我是彷徨院惠祐。”
“Seneschal(管家/執事/總管)。”茉莉用標準的口音複述那個詞匯,並為惠祐解釋:“下屋先生是宮村親王的執事,意味著副手,是親王最信任的人,除了宮村親王,飾川最具權力的就是下屋先生。你可以把下屋先生的意見視作親王本人的意見,有些時候,宮村親王的意見同樣也是下屋先生的意見。”
下屋看上去非常高興,低聲笑了起來:“哈哈哈……執事只是個榮耀稱號罷了,真正擁有權力的是親王。”
茉莉隨後向這位下屋執事引薦了惠祐。
她說,惠祐是她偶然遇到的孩子,她說她從未想過自己會這麽幸運,能在低迷期遇到這麽合適的人,她高度讚揚了惠祐在藝術品位方面的高超水平,講了惠祐是如何巧妙地幫她解決了一些長期困擾,並最後從火災中救了她一命。
她講述的故事是如此充滿細節,而茉莉本人又幾乎像是一名從照片裡走出的80年代偶像。她的一言一行總是讓人感受到一股淡淡的戀愛感,而她的話語中又充滿了濃濃的喜愛……若不是知道這全是妄語,惠祐都快要忘乎所以了。但他不得不認真記住茉莉說的每一個字,以免未來什麽時候有人重複今天的談話,使得茉莉巧妙編織的謊言露出破綻。
“他是我的子嗣,以後還希望下屋先生能多多照顧。”
下屋執事看上去並沒有預料自己會聽到這麽複雜的一個故事,他再次看向惠祐時眼裡已經有了些複雜的光芒,多了一分欣賞。
“你很不錯,以後我有一些工作說不定可以交給你去做,當你能獨當一面的時候。”
惠祐微微鞠躬,“非常榮幸。”
“我還有禮物給你。”
下屋萬太郎轉過身,從佔據整面牆壁的酒櫃間挑選了一遍。惠祐對酒類一無所知,他只看到下屋先是打開了上層酒櫃,取出了兩個瓶身獨特,似乎價值不菲的威士忌瓶子,然後又打開了下層酒櫃,從一個擦得非常乾淨的架子上去下了一個連標簽都沒有,平平無奇的長酒瓶。他用一塊細布小心地擦拭乾淨酒瓶,從吧台下取出了一個時髦的紙袋,將三個瓶子裝好,放到了桌上。
這是什麽?
別的暫且不提,身為吸血鬼已經幾乎和酒絕緣了……難道是拿回家作為禮物招待客人嗎?友香應該到了足夠喝酒的年齡了。
茉莉輕輕拍了拍惠祐的腿,然後微微點頭。
惠祐看懂了她的眼神,站了起來,向吧台後的男人鞠躬行禮,“非常感謝您,下屋先生。”
下屋眯起眼睛,回以一個古怪的笑容。
“宮村親王呢?”茉莉的態度變冷了一些,問,“距我和親王約好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十五分鍾。”
“我很抱歉,親王正在會見一位重要的客人。”
“重要的客人?”
“這也同樣出乎我的預料,椎名女士,這位客人並不在計劃裡。不過我相信,親王一有時間,就會盡快來見你……淨土的包間可以提供給您和您的子嗣休息。”他攤開手,“當然,這是您的找零。”
下屋打了個響指,兩名服務生從吧台後的一個門裡走了出來。
“當親王有空了……?”
“我會來包間通知您,我本人親自去。”
“非常感謝。”
茉莉點頭,站起身。
二人在茉莉的指引下向包間移動。
包間的方位在酒吧正廳的左手方,這個酒吧要比惠祐想象的要大得多,正廳右手方同樣有一條通道,惠祐輕聲問那裡是什麽,茉莉解釋說,那條通道的盡頭是屬於親王的私人區域,有一些儲物間,還有親王的辦公室,沒有親王的邀請不要擅自前往那裡。
在走進包廂前,茉莉順便解釋了關於這間酒吧的其他一些問題。
實際上,非常有趣的是,這間酒吧分為內外,或者說表裡兩層。
如果穿過執事背後吧台的一間小門,經過一條狹窄的走廊,便可以前往同樣屬於親王的另一家酒吧“斯堪的納維亞的長船”,那家酒吧同樣也非常出名,不過不是在超自然層面,而是在凡人的地下世界。
盡管不會每晚都像電視故事一樣塞滿情報販子,但長船酒吧的確常有那邊世界的人出沒,進行交易。事實上,茉莉說,長船確實存在一名常駐的地下世界中間人——毫不奇怪,那名中間人當然是受親王控制的代理。
“斯堪的納維亞的長船在外界已經是個都市傳說了。”茉莉講:“如果你受人追捕,孤擲一注,可以去尋找長船,傳聞中說,無論是黑白兩道,都沒有人敢在那裡動手。”
“是真的嗎?”惠祐問。
“不完全是真的,就算有凡人在長船殺了人,親王也不會真的怎麽樣。”她沉默了片刻,又補充:“不過,長船酒吧畢竟建在整個秘盟最核心的血族群體的眼皮下,真發生什麽也不好說。”
茉莉不再進行過多解釋了。
瓦爾哈拉的極光的包間的裝飾風格和酒吧正廳一模一樣,具體設置存在差異,這兒沒有酒櫃吧台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裝著血包的小型冰箱,不再是椅子而是半包圍沙發,替代高腳桌的低矮圓桌,能塞下一個小樂隊的大舞台也換成了一個較小的圓形舞台……但布局給人的印象非常接近。
為二人領路的其中一名侍者關上門後,包間內就變得完全安靜,大廳的人聲和小提請演奏沒有一絲能透過門縫。其中一位侍者,一個戴著眼鏡,留著黑色長直發的年輕女孩,在向已經坐在沙發上的二人行禮後,從一個櫃子中取出了一把大提琴,然後用一塊黃色的琥珀塗抹琴弓,開始調音。
另一個女孩則已經坐在了茉莉的懷裡。
“那些不是酒水。”茉莉說,“是下屋先生的人情。”
“我知道那是人情往來……呃,這個人情和一般意義上的人情有什麽不一樣嗎?”
“血族社會是個人情社會,人情和恩惠是傳統的一部分。”
茉莉捧起了她懷裡女孩的手,端詳在面前,那個女孩子有著栗色的長發,和正在準備大提琴的女孩一樣年輕。
“每一個領地對人情的處理方式都不完全一樣,在一些地方,會有專人在淨土集會前朗讀每一個血族都欠了別人多少人情,還會有專人去裁判一個人情是否有妥當償還。在大部分秘盟控制的城市,只要人情所涉及的每一個人全部同意,人情就可以像通貨一樣轉移。就像你面前的這些酒瓶。它們代表一個大人情和兩個小人情。”
“這可真是一份大禮。”
“它們不是給你的禮物。”茉莉示意惠祐看向那個正在準備大提琴的女孩,“她才是。”
“……我不是很理解。”
“我向執事宣布,盡管你是我的子嗣,我仍然欠你一命,並希望他對你多多關照。他知道我的意思……他同樣欠我不少人情。”
“嗯,嗯……?”
“他欠我的人情中,包括生命那麽重的恩惠。”
“哦!我知道了,所以這兩個女孩……”
惠祐看向茉莉懷裡那個美麗的姑娘,有些理解了,或許,在吸血鬼的世界中,兩個凡人的性命才抵得上一個吸血鬼的不朽吧。
茉莉迎上惠祐半懂不懂的目光,“不,她們不是,她們只是凡人。生命那麽重的人情是很難償還的,我和下屋之間有過一些溝通,我現在同意下屋把這個人情拆分,那些酒瓶則是支付‘特別照顧你’這個交易後的‘找零’。”
“那……她值多少?”惠祐下意識看向了舞台上的個女孩。
“在現在這個時期的話……一個小人情都算不上吧。”
惠祐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還向那位下屋鞠躬行禮,說,非常感謝您,下屋先生。
話題進行到了這裡,舞台上的那個女孩也準備好了她的樂器,她慢慢拉動琴弓。和門外悠揚清脆的活潑樂曲不同,這個戴眼鏡的黑發女孩演奏的樂曲讓惠祐想起了王爾德的一首詩:
被殺的騎士多麽英俊,
在蘆葦和燈心草中靜躺,
你看那扁瘦的魚兒遊動,
欣然吞噬死者的軀身。
——你喜歡這首詩嗎,一定有一個特別的理由,告訴我。
惠祐恍惚了一下,有一刹那,他以為愛爾茜正坐在他的旁邊,正在看著他。
這個戴眼鏡的黑發女孩拉奏的音樂有著一股獨特的魅力,她的琴就和她的命運一樣搖擺不定,有幾個節拍走向了歡快和欣喜,但這轉瞬即逝的輕松色彩很快就被連續的低沉旋律驅散了,然後越發下落,下落,下落。他不得不承認,這個被稱作“禮物”,拉著琴的女孩有一股獨特的吸引力,她的才華被周圍的環境發酵成了喚醒佔有欲的麝香,讓惠祐心底裡的東西蠢蠢欲動。和黑色侍者服相互映襯的潔白皮膚,如打濕的綢子一樣的黑色長發,眼鏡下半閉的眼睛……最重要的是,她觸手可及。
一旁的沙發上傳來了一聲苦悶的呻-吟。
惠祐看去,是那個栗色頭髮的女孩。茉莉正緊緊抱著她,臉埋在她的肩膀,牙齒已經咬入了她的脖子。吸血鬼的尖牙不但是可以給世間的怪物留下超自然傷害的致命武器,同樣也可以為“Kiss(吻)”的對象帶來狂喜,讓受害者在頂點的快樂中不能自拔。
而“吻”,正如這個柔和的名字,事後也不會留下傳統故事中被獠牙貫穿的傷口,只要吸血鬼用舌頭輕輕舔舐,受害者被咬的地方就會愈合,光潔如初。
這個栗色頭髮的女孩已經沉淪了,牢牢的把茉莉抱著她的手臂放在懷裡,渾身發抖。
琴聲變得混亂了。
過了一段時間,茉莉將那個栗色頭髮的姑娘女孩松開了,惠祐看著她軟軟的倒在了沙發上,還在呼吸,他轉移了視線,戀戀不舍地在那個仍然拉著提琴的女孩身上停留了一會兒……
“你覺得親王正在會面的客人會是什麽人?”惠祐找了個話題。
“我不知道,只希望不要是麻煩。”
“能和我講講這個親王嗎?”惠祐又找了個話題。
於是他名義上的尊長就又講述了一個故事。
據說宮村誠,也就是飾川的宮村親王曾經還是凡人的時候已經展露了文學家的天賦,他結婚的很早,在兒子出生後事業變得越發順利,文學也開始嶄露頭角。然而在宮村即將作為文學家出道前後,他的兒子卻和港區的黑道發生了一些矛盾。那起事件據說是個誤會,但最後以事故收尾。
“親王花了一周就完成了對黑道的報復。以眼還眼,以牙還牙。”茉莉講述這個故事時面無表情,“黑道毀了他的兒子,他就去毀了對方的女兒。當事人,管理當事人的幹部,管理新人組幹部的舍弟頭……三個女孩。”
惠祐的表情也僵住了,“……三個女孩?”
“他的兒子死了,但他沒有奪走任何人的性命,很多人都認為這很公平。在黑道查明事態展開行動之後,親王的尊長現身,把他從運河裡撈了出來,擺平了事情。”
“之後呢?”
“之後發生了什麽……”她放緩了語速,“我也不清楚。上一任親王和Ventrue(梵卓)Primogen(元老/宮廷氏族代表)一起消失了,梵卓氏族對此保持沉默,其余元老一致同意宮村成為新的親王。”
惠祐大致理解了,這個宮村親王毫無疑問就是那種典型的危險人物,雙手染得血紅,但同時又嚴格執行著自己的一套價值準則。他的行為不一定會完全遵循典型的社會規則,有些規則他會認可,但有些不會,而如果你犯下了他價值觀中的錯誤,他就會無視一般社會規則立刻向你反擊。
“多半是個陰謀……”惠祐有些緊張。
“所有人都知道有陰謀。”她說,“如果你有失蹤前任親王的線索,宮村親王還會獎勵你。不管獎勵是不是真的,沒有人想卷進這個旋渦。”
“會給出什麽獎勵?”
“取決於你想要什麽。創造子嗣的權利,在親王的宮廷中任職,高價值地盤,秘密,能力,服務。”茉莉問道:“你有什麽想要的嗎?”
“沒有。”
茉莉突然抬起手,打了個手勢,惠祐以為是下屋先生來了,提醒他們親王已經準備好見面。但並不是,茉莉把那個戴著眼鏡的女侍者從舞台上招了下來。
“你太緊張了。”她站了起來,把那女孩推到了惠祐懷裡,她問,“你知道該怎麽做嗎?”
惠祐本想拒絕,但是,他現在很焦慮,原本堅定的想法開始動搖了。
“如果你介意的話,我可以不看你。”茉莉說。
“不……沒關系的。”
惠祐攬上那個女孩,她在顫抖,他能感覺到這個戴眼鏡的女孩原本想站起來,但腳上已經沒有力氣了。
“我不會傷害你的,只是個‘吻’。”惠祐模仿著自己想象中老練的吸血鬼應有的模樣,“有人吻過你嗎?”
“沒……沒有。”
“哦,所以你是第一次。”
等等,第一次?
一般會出現在這裡的Blood Doll(血偶)不都是完全受到吸血鬼控制,或已經對吻上癮的類型嗎?
“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
“我只是個……大提琴手,我爸爸欠了黑道的錢……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想回家……”
惠祐看向茉莉。
她想了一想,“我的事務所主要經營音樂……你叫什麽?”
“白山,白山音生……”
茉莉指了指正躺在沙發上的那個栗發女孩,“你認識她嗎?”
“木村貴子,在這裡認識的……”
“你到這裡多久了?”
“第一天,到這邊。平時不在這裡。”
“平時都做什麽?”
“在,在另一個酒吧表演提琴。”
“長船酒吧?”
“是,是的。”
終於,茉莉問到了最後一個問題:
“你知道我們是什麽嗎?”
白山音生的表情僵硬了,她幾乎要哭出來了,“吸,吸血鬼。”
“這種情況怎麽辦?”惠祐也隻好問茉莉。
“這種情況已經算是打破Masquerade(避世戒律/避世夜宴/化裝舞會),需要處理一下。”
“是要……要殺了我嗎?”白山音生真的哭了。
惠祐看著這個已經開始落淚的戴眼鏡的女孩,又開始感到煩躁了,並不是對女孩的哭聲煩躁,而是對這個局面煩躁。
“不會需要殺了她吧?”
“不需要,只要控制住就行了,下屋也把她送給你了。”茉莉很淡然,“讓她對你的吻成癮,洗去記憶,關起來,或者喂她你的血都可以。你不要的話,我可以帶走她,她的大提琴拉的很好。”
惠祐松了口氣,他還沒有準備好殺人。
“我還沒想好怎麽處理你,不過,我現在想吸你的血,可以嗎?”
女孩怯生生地,拉開了自己的衣領。
惠祐興奮了起來,不同於一開始出於道德上的困擾不太情願咬,他現在甚至覺得自己去吸這個無辜女孩的血是在救她……不過這個想法過於自欺欺人,很快被他拋出了腦海。
他對著女孩白皙的脖頸,輕輕咬了下去。不需要任何經驗,新生的吸血鬼本能便知曉自己該怎麽做,炙熱又甜美的液體從傷口中湧出,濕潤著他乾涸的喉嚨。絕佳的甜美,登上雲頂的快樂,還有從對方體內傳遞到自己身體的體溫……代表生命的熱量填補了他心靈深處那個蠢蠢欲動的獸形空洞。
自己真是軟弱啊,他的思緒開始緩慢飄動,如果他能再堅強一點……不就可以讓這個女孩毫發無傷的離開這個魔窟了嗎?
多麽虛偽!
吸血鬼的獠牙立刻發揮了其作為巔峰掠食者最大武器應有的作用,懷裡的女孩片刻就被強烈的快樂填滿了,她不再掙扎,恐懼消退,焦慮的心被柔軟的東西托扶。生命換換流失的感覺變成了欣喜,而很快,這種欣喜變成了一種癮。
惠祐計算著時間,他強忍著繼續下去的欲望,想要松開懷裡的女孩,但他的手卻被女孩的手握住了。
“不要……停,請你繼續……”她迷離地說。
既然是你自己要求的……
不!不!不!
惠祐把她放開了,最後,輕輕舔舐女孩脖子上的傷口。
門口傳來了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