襯衫長褲貝雷帽,出現在門口的不是下屋萬太郎,而是一個惠祐沒有見過的中年男人。他頂著一頭卷發,發際線有些偏上,額頭還有些反光,但五官長得確實比較正,稀稀疏疏的胡子的很有氣質。可惜就是頭髮稀疏了些,沒法很好的維持住髮型,不然還是很有感覺的一個人,看起來會像是熱門電視明星的遺照。
是的,遺照。
他的臉是沒有血色的蒼白,毫無血色,就像一具真正的行屍走肉那樣,在包間燈光的映照下竟像個褪了色的模具。
顯而易見,他完全沒有耗費血液來維持生機假象的打算。
茉莉走到了惠祐身前,向這個陌生的男人行禮。
“夜安,宮村親王。沒想到您會親自來。”
“向您問好,椎名女士。”男人回以致意,“下屋還是年輕了些,自作主張……他應該來辦公室叫我的,怎麽好讓您等呢,您才是我最重要的客人。”
這位在惠祐心中已經打上“恐怖暴徒”標簽的男人出乎意料的禮貌,不僅僅如此,他對椎名茉莉似乎有一種超出地位的尊敬。惠祐回憶起來,那個下屋執事似乎也對椎名懷有敬意,只是不知道這敬意是延伸自親王,還是有什麽別的原因。
難不成……難不成這兩人曾經有過一段浪漫史嗎?
“我聽說今天宮廷來了一位預料之外的客人,客人的事情,已經處理好了嗎?”
“實在是不好意思,花費了預定之外的時間,不過總算是處理好了。”宮村親王轉換話題,“這位就是您的子嗣,彷徨院惠祐先生嗎?果然一表人才。”他帶著笑容,用輕快的語氣向惠祐揮了揮手,“你好!我是宮村誠!飾川的親王。”
“你好!初次見面,請多關照,尊敬的親王,我是彷徨院惠祐。”
“不用這麽客氣!我能成為這座城市的親王離不開椎名女士的支持,倒不如說我該對你們懷有敬意!”他笑道:“你能被椎名女士看中,也是音樂人出身?”
“啊,不,我其實是律師所出身。”
“通過司法考試了嗎?”
“很遺憾,原本應該已經……之後發生了一些事情。”
宮村親王拍腿道:“沒關系,沒關系!以前的話,總有人說如果第一年無法通過考核就怎麽怎麽,但是現在不一樣,對我們來說,重要的只有能力和最後的結果。放平心態的話,下次一定沒有問題。”他和煦地又笑了笑,“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律師出身的托瑞朵,有些驚訝。”
“我也是!”惠祐故作激動。
“也是……也是什麽?”
“前些日子是我第一次見到這麽美麗的血族,我也很驚訝!”
茉莉用手捂住了臉,惠祐則和親王像是很相熟似的笑了起來。
“快來快來!”
親王帶著二人回到了酒吧大廳。和剛進入酒吧時的畫面不同,此時高腳桌上多了很多之前沒有看到過的面孔,絕大部分人看到茉莉和惠祐後都露出了友善的微笑,盡管是被一大群危險的吸血鬼包圍,惠祐反而感覺受寵若驚。
宮村親王在向在場的眾人點頭示意後,帶著惠祐和茉莉加入了一個偏僻角落的卡座。座位上已經落座不少人,親王很是熟絡熱情地招呼二人坐下。
茉莉在向眾人一一微笑點頭後,開始為惠祐介紹在場的人。
第一個被介紹的人像是個二十多歲的典型社畜,穿著全套西裝,頭髮較短,兩眼無光。
“這位是Harpy(哈比,即神話中的鷹身女妖)伊藤先生,親王的私人顧問,他是個大人物,你要小心這位先生,對他懷有十二分的敬意。要是惹惱了伊藤,可能我也沒辦法把你撈出來。”
在場的所有人都笑了,惠祐不知道這是在笑什麽,也不是很敢像他們那樣笑,隻好讓嘴角保持一個盡可能禮貌的弧度,對這位伊藤先生鞠躬。
伊藤對他點了點頭。
第二個被介紹的是一個……穿著浴衣的阿姨。她保養的相當好,溫文爾雅,看上去像是哪裡溫泉旅館的女主人。
“松平女士是我們的Sheriff(治安官/警長),飾川的秩序多虧了她的努力才得以維持。惠祐,你千萬不可以得意忘形,松平女士繼承了家傳劍術,非常非常強大,如果你違反了戒律,治安官乾掉你可能只要一秒。”
“哎呀,不要把我說得那麽粗暴嘛。”
惠祐拜神似的雙手合十對她拜了拜。
第三位被介紹的是一個哥特打扮的年輕女孩,她披著風衣,畫著煙熏妝,劉海還有一處白色挑染。
“這位是Tremere(睿魔爾)氏族Primogen(元老),飾川Chantry(聖堂)的Regent(攝政)新原初子。”
惠祐聽到了一長串……英語。
“新原是飾川血族術士的大導師,同時也是親王宮廷中的氏族元老。她可以用視線讓血液沸騰,是非常強大的術士。”
“你好。”她向惠祐打招呼。
惠祐趕忙對這個外表年輕的漂亮女孩也回以問候。
至此,介紹的部分就結束了。
惠祐在來這裡之前,以為卡瑪利拉,也就是秘盟,會像是類似於極道的結構,坐在主位的是一個看起來老得和人乾似的恐怖老人,兩旁一左一右坐著兩尊戴著墨鏡的可怕大叔,然後一群或禿或光的紋身大漢按照主次順序排成一排……
現在看來,至少明面上,只是一群畫風似乎毫不相乾的人聚集在了一個詭異的地方而已。
但也倒不是說這就沒問題了。
只是,如果是這種模式,惠祐過去的經驗至少還有些參考價值。如果真的是按照暴力團的模式來,那惠祐可就有些……無從下手了。
“萬太郎那家夥給你送了禮物,對吧?”親王開啟了個話題。
“是的。”惠祐點頭。
“那兩個都是不幸的孩子。如果交給別人,大概只會成為單純的Vessel(血液容器),但如果是交給椎名女士,我想他們的命運還會有轉機……萬太郎是這麽和我說的,我也認可他的想法。”
親王臉上有些落寞的情緒,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萬太郎的想法很好,但是作為禮物的話,多少還會有些不合適。”
“我家的子嗣看到那兩個姑娘都無從下口了。”茉莉笑道。
“是嗎?還有這樣的事情。”
親王似乎覺得很有趣,他又對惠祐笑了笑,然後突然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把鑰匙。
“給。”
“呃,這是?”
“我給你的禮物,雖然不是什麽好車,但我喜歡這個款式。”
惠祐有些不知所措。
“收下吧。”茉莉平淡的說,“在座的都是值得信任的朋友。”
惠祐接過鑰匙,道謝。
“你似乎有什麽疑惑,一直在觀察四周,是在找什麽人嗎?。”治安官松平女士突然問道。
惠祐確實有在觀望,但沒想到自己的行為會那麽引人注目:“呃,是的。我聽說秘盟是由七個氏族建立,每一個氏族在親王的宮廷中都會有一個元老……”
“你在好奇其他的元老?”松平女士歪過頭,笑了起來。
茉莉拍了拍惠祐的肩膀,她語氣平和,緩慢:“在座的,都是值得信任的朋友。”
……惠祐反應過來了。
“椎名女士,你和你的子嗣之後還有其他安排嗎?”親王插話道。
“有。”
“我很遺憾,意料之外的客人也把我的安排變得一團糟,我想我可能需要您的幫助,您之後的安排可以改動一下嗎?”
“我很榮幸。”茉莉撫胸,微微鞠躬,“惠祐,你可以自己回去嗎?”
“……我想應該沒什麽問題。”
“你新的庇護所的地址我已經發送到你的手機上了,這個是鑰匙。”她拋過來一串鑰匙。“記得把包間裡的那個血偶帶上,你願意的話可以把兩個都帶走。”
她看著惠祐的眼睛,就像真的長輩一樣:“要好好愛惜,親王給你的是他自己的座駕。”
“親王自己的座駕!?”惠祐大吃一驚。
親王笑了笑,“我只是想換新車了。”
“去吧,別再道謝了,也不用在外面等我,去逛逛,然後直接去布置你的新庇護所……今天的夜恐怕會很漫長。”
“哦,對,你等一下,我差點忘了。”
親王叫住了惠祐,從他自己的皮夾子中抽出了一張……紙片?
惠祐接了過來,發現是一份裁剪後的地圖,一部分區域用紅筆描線。
“這就是分給你的領地了,不算很好,但也不差。去吧,我們有談正事了。”
惠祐懵懵懂懂的起身。
他又開始感到煩躁了。
搞不定。
自己搞不定這些吸血鬼的陰謀把戲。
雖然惠祐確實有些裝傻的意味,想要降低自己在這群真正的吸血鬼心中的危險性,擺出了一副人畜無害的形象——好吧,或許他確實是人畜無害的——但他確實有些迷糊了。
如果他的判斷沒有出錯,包括親王在內的所有吸血鬼似乎都非常尊敬椎名茉莉,尊敬到了一個有些奇怪的程度。
而茉莉對親王的態度也很模糊,如果她說的是真話,她並不清楚親王上任的真相,卻在試圖塑造她是親王堅定盟友的氛圍……她和親王身邊的那幾個人似乎是朋黨一樣的關系。
——幫助親王上任的,親王的真正的盟友是誰?他真正的盟友又如何看待茉莉所在的這個小圈子?
還是說……如果你掌握真相,你就不可能成為親王的盟友了。
也可能這個小圈子完全是虛情假意,並不真的是那一回事。
如果想要調查的話,可以從梵卓氏族著手,畢竟他們的上一任元老已經隨著上一任親王的消失一起消失了。
新原初子,那位睿魔爾攝政似乎有對自己釋放善意……
不過思考到了這裡,惠祐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利益其實並不一定真的存在於這些謎團之上。
歸根究底,椎名茉莉並不是他真正的尊長……只是他真正尊長的一個代理人。愛爾茜的利益才是自己應該去把握的利益——那麽愛爾茜想要從飾川秘盟這裡得到什麽?
他回到包間門口,最後覺得自己的思考一點用也沒有。
“醒醒,醒醒。”惠祐在包間裡拍了拍手,他呼喚了好一會兒,白山音生才睜開眼睛。她看上去很累,慢吞吞的坐了起來。
“你還行嗎?還能走嗎?我們要離開了。”
她從嗓子裡勉強吐出了兩個惠祐聽不清楚的音節,才像具屍體一樣站了起來。
惠祐見她這樣,感覺她多半是沒辦法拿得動她自己的大提琴了,便暫時不去理她,而是走上舞台,想要研究一下怎麽才能在盡量不弄壞什麽的前提下把樂器收進琴包裡。
不過……不愧是大提琴手。
看到惠祐舉起了她的琴弓,白山音生那具被壓榨過一番的身體裡又重新冒出了動力,忽的一下衝上來,禮貌的說了一句:“謝謝,我自己來就行了。”奪過她的琴弓,開始收拾自己她的樂器。
這番舉動……讓惠祐心裡感覺癢癢的。
“你是什麽感覺?”惠祐無法控制地問道,“你不會害怕嗎?”
“我怕。你……會對我做什麽嗎?”
“我暫時不會對你做什麽了,不過……”他還是忍不住問,“就像我問你的那樣,看到我拿著你的琴,你是什麽感覺?”
“我……對不起,我真的很害怕,它是我僅剩的了。我很害怕你把它弄壞。”
“我以後盡量不碰你的琴。”
“……謝謝。”
惠祐從包間的桌上提起那一袋價值不菲的酒,他看到這個女孩似乎有些貧血,想問需不需要自己幫忙,但他仔細想了想,還是算了,盡管那大提琴肯定很沉,還是讓她自己拿著吧。
“走吧,我們要走了。”
“好。”
“她不用跟著我們。”惠祐注意到她看向了那個栗發女孩。
“我知道了。”
離開時的路和進來時的路不一樣。惠祐看到下屋執事似乎沒有什麽事情,就去和他打了聲招呼,稍微聊了兩句。下屋執事在他提出自己的請求前就招招手,引來了一個穿著全套西裝,造型古板大概是酒吧打手的人,讓他帶路,帶惠祐去提他的新車。
他們從酒吧大廳內一個惠祐先前沒有注意到的一個小門出發,上了一層台階,到了一條像是酒店走廊的地方。期間惠祐也試圖和這個帶路的人說兩句,不過他非常謙恭地行禮,表示自己只是個侍者。惠祐覺得沒趣,也就不再說話了。
引路人沿著這個迷宮一樣的地方繞了兩圈,帶著惠祐去往了走廊盡頭的一處裝飾魚缸,繞過魚缸,引路人拉開了牆上的一個竹製的裝飾板……裝飾板的背後露出了一台電梯。
按下標注“1”的按鈕,他們回到了地表,一條完全漆黑的巷子……而一輛漂亮的紅色古董跑車就恰到好處的停在巷子裡,發動機已經點火,像是一匹等待主人的烈馬。
“它叫什麽?”
“Datsun240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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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的跑車猶如一道幻影,駛出黑暗,在古螢那暮氣沉沉的街道中穿行。惠祐過去幾乎沒有來過這裡,他不知道有什麽地方好去,心中也沒有明確的目的。
他檢查了親王劃分給他的地盤,范圍很大,但有些偏僻,而最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地盤正好包括被愛爾茜描述為“和狼人的活動范圍有所交叉”的那片區域。
這是個巧合嗎?
他撥通了愛爾茜的電話。
“哦,我的惠祐。夜晚過的愉快嗎?”
“還可以。”惠祐斷斷續續的,花了十幾分鍾講述了他的經歷,“我見到了親王,執事,治安官,哈比和睿魔爾攝政,拿到了一些禮物,不過……我不是很能理解他們的動機和目的。今晚好像出現了一個神秘的客人,和親王談了很久,把茉莉的原定安排打亂了。之後親王似乎和茉莉有什麽要談的,茉莉留在了宮廷,現在我只有一個人……呃,還有一個從那裡撿回來的凡人女孩。”
“你不可以把她變成吸血鬼,其他都沒關系。”
惠祐看了一眼坐在他一旁的白山音生,她已經睡著一會兒了,“愛爾茜,我想知道……你希望我做什麽,在親王的宮廷裡。你希望我謀求什麽?”
“活著。”
“呃,活著?”
“在卡瑪利拉,你還有什麽別的想要的東西嗎?”她語氣輕松,“權利?你想成為親王嗎?”
“我好想沒有什麽特別想要的。”
“我只要你活著就行了。”她說,“如果你沒有什麽想要的,我在卡瑪利拉就也沒有什麽想要的。我把你送去,因為卡瑪利拉是個很好的舞台,可以讓你一點一點認識到棋盤的模樣,學習一些你過去無從學習的經驗。不過……今晚的經歷,你感覺怎麽樣?”她話鋒一轉,語氣裡多了些好奇。
“我感覺不是很舒服。那個親王,我聽了他的故事以為他是個暴徒,但他好像對我特別友善,也沒什麽架子,和他實際相處後我竟然有點喜歡他……但他可是個親王啊。他一定是那種表裡不一的陰謀家。茉莉也讓我感到不安……她……也不會是什麽好控制的人。我在那裡,其實,挺害怕的,心底裡。”
……宮廷中的人都友善又危險。
他們會看著你的眼睛,又毫不遮掩自己想要利用你做什麽的態度。他們就像是大品牌汽車的銷售,真摯,熱情,溫文爾雅,但他們販賣的不是汽車,而是暴力和血。
“你不用擔心茉莉,完全不用。”
“好。”
“你問我,我對你有什麽希望。”
“是的。”
“我希望你活著,這是最重要的。其次,我希望你盡可能久的保持你本來的模樣,別那麽快就屈服了。”
“如果這是你期望的……”他說,“那我就不會屈服。”
惠祐把汽車掉頭,打開了手機導航,駛向了他的新房子的方向。他看著眼前如瀑的夜色,恍惚間竟然真的有些哀傷。現在仔細想來,自己來到這座城市後結識的幾個朋友可能沒辦法再維系關系了,而工作方面……他甚至沒有機會在事務所那裡好好離職,和關系不錯的同事們一起喝一杯。
我和這個世界的聯系似乎斷裂了,僅剩幾根纖細欲折的絲線,和旁邊這個可憐的姑娘一模一樣。
不過我還有愛爾茜,大概。
愛爾茜她……會不會突然有一天,對我感到厭倦呢?
副駕駛上的女孩哼哼了幾聲,惠祐瞄了她一眼,她的臉色變得比最初見面時更加蒼白了。
“你沒事吧?”
“沒,沒關系。”
惠祐發現她的呼吸似乎有點快,“你沒關系吧,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沒,沒關系……”
“真的沒關系嗎?你看上去暈乎乎的,頭暈嗎?”
“有一點。”她說。
“你真的沒關系嗎?”
“我可能……有點……貧血。”她把視線挪開了。
年輕的吸血鬼一時也說不出話了,甚至自覺慚愧。
車行駛了很長一段時間。
惠祐的新房子是池沼區的一處高級公寓,十層的兩戶和十一層的兩戶被打通,改造成了現在的模樣。公寓內有公共休息室,健身房,泳池,圖書館和其他一系列豪華設置……惠祐收到的信件上特別強調的是:如果遇到火災等緊急情況,可以破窗跳出,跳躍至隔壁建築樓頂以求逃生。
跳躍至,隔壁建築樓頂,以求逃生。
惠祐迷茫地看著那個被描述為“逃生平台”的隔壁樓頂……這個距離目測起碼已經有十米了,就算加上下落高度也不怎麽……值得期待。
吸血鬼……吸血鬼都是這樣的嗎?
那麽那個在宮廷裡被稱作“很強”的,穿著浴衣的松平治安官得多強?一瞬千擊?他印象中的那個阿姨開始和街頭霸王,月華劍士和真人快打裡的知名人物的形象融合,最後變成了一個混沌的模樣。
惠祐轉過身,看到白山音生這個可憐的女孩正手足無措地站著,她緊緊抓著她拄在地上的琴包,仿佛那是唯一能給她提供安全感的東西。
她現在看上去沒有初次登台時那麽驚豔了,盡管她仍然是個漂亮的姑娘,可如今孤零零地站著,顯得又瘦又脆弱。
惠祐招呼她到沙發上坐下,和他隔著茶幾面對面。
“我們來開誠布公,聊一聊吧。我知道你現在很緊張,所以,我把主動權交給你,你來問,我來答。”
白山音生的嘴唇顫抖了一會兒,她幾乎發不出聲音,花費了很久才平和下來。
“你會殺了我嗎?”
“不,至少這點你不用擔心,我會保證你活著。”
“為什麽?”她問。
“遇到落水的人,即便自己不會游泳,也會嘗試扔個浮木,我是這麽想的。雖然做不到全心全意去幫你擺脫現在的困境……但也不至於看著你死掉。”
“你能放我走嗎?清洗我的記憶。”
“不能。說實話,我不太方便放你走。我也是剛剛接觸吸血鬼社會,你多少也能覺察吸血鬼的行事方式都比較……黑暗。我擔心把你放走會在那邊留下一個軟弱的風評。而且,你還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嗎?”
“我可以住在朋友家。”
“然後呢?”
“在便利店打工,租房子……”
“黑道的人還會繼續牽扯到你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捂著臉,開始嗚咽。
惠祐站起身,去廚房找了個杯子,給女孩接了杯水。他原本想說,感覺好點了嗎,但女孩的情緒真的受創了,她就像是想要鑽進一個繭一樣,雙手抱住膝蓋,把臉埋在腿裡。
我……我的同理心是不是變弱了?現在才發現她精神承受的負荷要比預想中的要更重?
惠祐的第一反應是換一種方式去安慰她,他嘗試著做了,但他安慰人的經驗過於貧瘠,笨拙,而他也很快意識到了自己在對方心中的形象或許也並沒有他自己最初想象的那麽好……他發現他能做的也就只有在一旁看著,或許,暫時離開或許會更好。
她會逃跑嗎?
她如果逃跑了……
不,算了。不能這麽功利的思考。
惠祐想了想,就像一個幽靈似的離開了這棟豪華的住宅。
——————
“我現在需要什麽,想要什麽,擁有什麽,這是我所面對的最大的問題。”惠祐一個人站在電梯裡,用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自語,“我愛著愛爾茜,毫無疑問,不管這種愛是出自吸血鬼的魔力還是別的什麽超自然干涉,我確實覺得我愛她……而她,也像是愛我的。”
“我想要的是安心感,是的。我需要的是自我反省,我好像因為變成吸血鬼開始得意忘形了,這可不行。而我擁有什麽……”
電梯門開了。
一個小小的女孩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綠色的外套,綠色的連衣裙,頭髮上別著一個綠色的發卡,整個人都是綠色的,背後背著一個大琴包。大約是國中年齡……也可能是高中?如果以高中生的標準來說,以後的身高大概是有些遺憾了。
“你好。”她打招呼道。
“你好……”
“你是新來的住戶嗎?”她突然問。
“什麽?呃,我是新來的住戶。”
“是十層,十五層,二十二層,還是三十層?我是緒方瑠依,住在八層。”
“我是彷徨院惠祐,住在十層。”
“和十一層打通的那一戶嗎?”
“是……你怎麽知道?”
“業主委員會。”
“原來如此。”
“為什麽不選購三十層?是因為空間嗎?”
……現在的小孩都是這樣嗎?
“為什麽要選三十層?”惠祐反問。
“有錢人都喜歡住在高處。”她理所當然的說,接著又問,“你是做什麽的?”
“以前是律所裡的一個小助理,現在無業。”
“好好賺了一筆,準備退休了?”
“不,我只是個小助理,連司法考試都沒有通過。”
“那你是靠投資的錢在這裡買了房子?”
“也不是,我對投資一竅不通。”惠祐想了想自己的現實情況,“我是因為被美少女看上了,才在這裡有了房子。”
小姑娘狐疑地看著惠祐,突然問,“你喜歡動畫那些?”
“你怎麽知道?”惠祐有些莫名緊張。
“聽你說話的方式有點像。”
“你這麽說,你對喜歡動畫的人的說話方式很熟悉咯。”
“因為我也很喜歡動畫,我家參與過一些作品的製作委員會。”
電梯停在了三樓。
“Bye~奇怪的哥哥。”
惠祐揮了揮手,“Bye~”
感覺一天的緊張情緒就這麽全都消散了。
年輕的吸血鬼在公寓周圍遊蕩了一會兒,找到了他開車過來時看到的那家便利店。先前的話題讓他感到心血來潮,就雜志區翻了翻,剛好看到了心儀漫畫的新刊,索性拿上了一本,從貨架上找了一些點心,再找到櫃台處買了一點關東煮和其他熟食……然後就這麽回去了。
回到公寓大樓,走進電梯,電梯行駛到三樓,叮……
門開了,那個綠色的小姑娘緒方瑠依又走了進來。
“你好?”這次換成了惠祐招呼。
“你好……你還真的買了漫畫?”她很驚訝。
“是啊。”
“我還以為你是說說的。”
“現在的人不會有很多願意把‘我喜歡動畫’這樣的話掛在嘴邊吧。”
“住在這裡的人不管把什麽當成愛好都會被讚揚。”她又接過這個話題,“是要回去一邊吃關東煮一邊看漫畫嗎?真是不健康的作風。”
“這個其實不是給我自己準備的,我有客人在家。”
“你就用便利店的關東煮招待客人?不會是你傍上的那個美少女吧,她這麽好收買嗎。”
“不是不是不是……哎呀,九層要到了。”
她抿著嘴,看著惠祐,過了一會兒,才“Bye~”了一聲,轉過身。
惠祐突然福至心靈,“你不會是想要這本漫畫吧。”
“我才不是!”
“喏,給。”
“……你幹什麽?”
“你不是想要嗎?雖然不知道你是哪家的千金,但能被漫畫賄賂的話也蠻劃算的。”
女孩一把奪過漫畫,轉身走了。
惠祐感覺所有的懷心情全都消散了,原本還擔心房子裡的那個姑娘該怎麽處理,現在想想的話,盡管可能會麻煩一點,但事情總歸是可以解決的。
只要你多用心,對,用心。
惠祐整理了表情,把那些不合適的歡快全都藏藏好,再用鑰匙打開了門。他提著便利店的袋子,已經想好了等會兒該怎麽開口……
然後。
他推開洗手間的門……
白山音生就吊在那兒,懸在門口,毛巾系在她雪白的脖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