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件很簡單的事。”
忍田的目光掃過白山,讓她忍不住吞咽口水,他的聲音在她聽來變得很刺耳,“此外,我可以給你一些個人建議,算……贈品,懂?”
“我會為你傳話的。”
“那就好。”
“比起建議,其實我更想從忍田先生這兒,得到一些疑惑的解答。我想聽一聽來自外部的意見,不同的觀點。”惠祐坐直,身體向前,兩肘架在膝蓋上。
白山盡量讓自己不要胡亂轉動視線,但她總覺得忍田似乎總是偷偷瞄向她,那股視線……不是欲望。而像是某種威懾或戒備,無論原因是什麽,她能看出他不喜歡她,很不喜歡。
“你問吧。”
“‘失去主君的浪人’,這是什麽血族世界裡的隱語嗎?”
“不。”忍田抬起一隻手遮住半張臉,“不是,至少我沒聽說過。”
“這樣呀。”惠祐似乎也並不失望。
“有些老人——你知道我在說什麽,口語裡會說一些我們新生代不用的詞語,對一些隱語的運用方式也和我們不一樣。但至少‘失去主君的浪人’,我沒法給你答案。”忍田像是為了彰顯自己的老練似的補充道。
“其實這件事情和忍田先生並非完全無關。”惠祐說,“今天我被一名叫做綱野友雄的血族襲擊了,他穿了一身古裝,像是個百年前的武家,提著一把怪異的刀……我差點被他乾掉。我知道我們這類……不會完全遵守人類的法律,但今天的事情也實在是讓我大吃一驚了。對於秘盟來說,這樣堂而皇之的謀殺……其實是很普遍,是嗎?”
“我不知道綱野友雄是誰,我沒聽過這個名字,更沒有見過他。不過,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雖然除了你的尊長外不會有人像警察一樣來保護你——但綱野友雄,不管他是誰,會被懲罰。下一次,你可以在極樂淨土上公開這件事,請求親王的裁決。當然,在這麽做之前谘詢一下椎名女士。”
“會是什麽懲罰?”
“直面太陽,有很大可能。”
“哦!”惠祐看上去似乎很是欣喜,“這麽說的話,我們秘盟其實也……”
“和秘盟沒什麽關系。”
“沒關系?”惠祐語氣很強,在用浮誇的方式表示疑惑。
“也不是完全無關,但也並不是……真的是那回事,懂?根據對第六傳統的不同解釋,對我們來說,毀滅另一個血族的權利屬於親王,也隻屬於宮村親王,聽懂了沒有?雖然你的情況有些特殊,不,正因為你的情況……”
“特殊?”
“毀滅另一個血族的權利屬於親王,但也存在極少數的特例,比如……尊長和子嗣之間。在你被正式介紹給血族社會之前,你還不能算做一個……真正的血族。在這個階段,尊長有著毀滅自己子嗣的權利。過了這個階段……原則上,你的尊長也無權將你殺死。但現實情況總歸和傳統要求的不一樣。”
白山感到吸血鬼的視線又一次隱藏著惡意掃過她,“正因為你是椎名茉莉的孩子,整個血族社會會更加關注對你的謀殺事件——一方面,出於對長老的尊重,親王或許會嚴查那個綱野友雄,另一方面……”他沉默了一會兒,“椎名女士的敵人們並不介意通過這個事情來削弱椎名女士的影響力。這可以是一次謀殺,也可以是一次沒有成功的謀殺,甚至可以不是謀殺。”
“這樣呀。”
“椎名還真是給我找了個麻煩的事情,
你不要告訴我,這件事就發生在這裡?”忍田的目光又一次看向白山,這一次,他不掩飾了。 “……”惠祐無視了忍田的動作,“就發生在外頭。”
“你知道,這件事我會告訴親王。”
“嗯。”
“而我建議你,如果你打算在極樂淨土上公布這件事,請求親王的裁決,那你應該在淨土召開前提前通知親王——而不是讓他在所有血族的注視下臨場應對。你是椎名的子嗣,而椎名是親王的支持者,宮村親王不會忽視你的訴求……但也別讓親王難做。畢竟,你是你,你的尊長是你的尊長。”
“是的,我是我,她是她,一碼歸一碼。”
“你能懂就好。”
“我會給你幫你清理乾淨。這幾個月……就暫時別來這家店了。除了同族,血畜,還有很多我需要打交道的東西,而他們不會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白山看到惠祐站了起來,轉過身,“我們走了白山。”
他在用目光安慰她。
“白山。我們走了。”他又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有些為難。
“好。”
惠祐沒有朝愛爾茜所在的包間去,白山知道,這是因為愛爾茜的存在是個秘密——一個致命的秘密。她默默地跟著惠祐的步伐,一開始他走的比平時更快,她需要加快腳步才能跟上,他們一直走了很遠,惠祐才放慢步伐。
“我們回家,天也快亮了。”比起先前和那名吸血鬼對話時的模樣,他又變回了白山更加了解的樣子,“家,呃,我是說……豪宅,那棟豪宅。不是指我以前租的那個破房子,當然也不是說那個豪宅算是你家,就是……總之就是現在我們回去。”
“那個忍田……”白山莫名想要說些什麽,但開口後卻又無言了。
“他並不是真的想要你,我覺得他的目的還是讓我給茉莉傳話,他提到你,只不過是用了談話技巧,先提一個我無法接受的要求。呃,無法接受的要求,我是說……我的意思是……不是那個意思!”
“哪個意思?”
“呃,總而言之,忍田晉彌並不知道親王已經重傷這件事,我覺得他不知道。你有沒有覺得興奮?我們知道別人都不知道的重要情報。就像是看同一場表演,但我們的座位位置更好。”
我不覺得。
白山摸了摸自己身上的繃帶,搖了搖頭,最後決定自己還是什麽話都不要說。
——————
惠祐醒來,就已經是次日的夜晚了。吸血鬼就是這麽一回事,睡眠質量良好,太陽升起,他們就犯困,然後一睡不醒,太陽落下,突然就會醒來,全無睡意。惠祐此前乾的工作讓他的作息日常非常扭曲,要麽羨慕那些能夠沾床就睡的人,要麽筋疲力盡,一邊通勤,一邊期待回去睡覺。
現在他全無這樣的煩惱了,完美而固定的作息。
……所以今天幹什麽?
這個問題本身就讓惠祐感到不知所措。
首先,椎名茉莉。
自己有必要去和她交流一下,先談一下那個莫名其妙的綱野友雄,然後再問問親王和秘盟上層最近的動向,接著去補充一些吸血鬼社會基礎知識。
基礎知識,見鬼,自己真的是什麽都不知道。
然後是那個……小密儀主的朋友!
小密儀主被愛爾茜吸幹了!只剩下她的朋友還奄奄一息倒在自己租的老房子裡!嗯……她應該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她蟄眠了,愛爾茜說過要幾個星期。這個問題先放一放,愛爾茜應該會把她搬走……搬到什麽別的地方去。
……模型店Déjà vu的欠條。
因為興致上來了,就胡亂參合了進去,之後該怎麽做還沒有完全想好。不過Déjà vu……大致在自己的地盤裡,也不完全算是,池沼區這裡可能是離飾川城市中心區域太遠了,不怎麽受吸血鬼歡迎……還是說這裡有別的理由?
還有什麽事情要做?
惠祐坐在椅子上,苦思冥想,他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情,但究竟是什麽事……他有說不上來。可既然自己想不起來,忘掉的事情還算是重要的事情嗎?
應該是沒什麽事情了。
惠祐糾結了一陣,最後還是放棄了,剛剛思考了許久和Déjà vu模型店相關的事情,現在那盒上次買來的那套盒裝扎古正擺在桌上,索性,就開始做做模型吧。
拚裝模型是個精細活。
惠祐依稀記得自己過去還是個孩童的時候,拚裝高達模型的經歷。
他記得,自己將模型拚到了最後的步驟,卻驚異地察覺那台紅色異端改——不知出於哪部作品的奇妙高達——的模型有兩條右腿,左右腿的關鍵零件是一樣的。他一時以為工廠將零件放錯了,提供了兩條右腿的零件,或者這個產品本身就存在某些問題。畢竟,那可是兩條右腿。
他將這個事情帶給別人,卻得到了不可能的回答。
“只有圈外人才能編出這麽離譜的故事,高達可是板件,怎麽可能給你兩條右腿的零件啊?”
童年時代的他很感到委屈困惑,兩條右腿就是兩條右腿,人左右兩腿的關節應該是鏡像的,怎麽會一模一樣呢?明明就是不對!可是他也不想繼續和人爭論下去。只是將那模型放在了一邊。
當天他還是想拚好它。
但是一個有著兩條右腿的高達看上去畸形又怪異,沒法讓人感到快樂。他試了,但那東西,那應該被稱作高達的玩具,就是有兩條右腿。無論別人信不信,它就是有兩條右腿。
小時候的惠祐把那模型塞進了盒子裡,藏進了房間裡的吊櫃,很久很久都沒碰它。時間就這麽過了一年,一年前,這個模型還是個給人帶來的煩悶的東西,一年後,它卻成了談資,是惠祐所遇到的無數個奇妙事件的其中一個。
某一天突發奇想,他把這個模型又取了出來,它確實有兩條右腿,沒錯。惠祐懷著一種近乎於自信,又像是炫耀的心態,漫不經心地翻開了說明書——然後他突然發現,在說明書上,左腿和右腿的關節零件居然是一樣的。它們並不是鏡像的,關節都朝向了同一個方向。
只要按照說明書上的方式去拚裝組合,那些原本只能安裝成第二根右腿的零件,就神奇的變成了左腿。
或許是廠房為了省錢,給出了一個精妙的設計。
模型本身沒有問題。
“所以說,有些時候……”惠祐把拚好了的扎古擺在了燈光下,“至少這一次不是兩根右腿。”我看到的現實並不一定是正確的現實,而他人聽聞的荒謬之事或許也並不是那麽荒謬。真相就像一個千層餅,每一層都不一樣。
惠祐突然發現自己還有一件事情要去做——練習捕食。不管他喜歡不喜歡,他都得去練習。
他拿出了電話,撥通了椎名茉莉的號碼。
“這裡是椎名。”
“這裡是彷徨院惠祐。”他猶豫了一下稱呼, 最後還是說,“尊長。”
“嗯,請說。”
“呃,倒也沒什麽事情,你現在忙嗎?”
“你的事情最重要。”她順著惠祐的語氣回答。
“我……這裡的事情都不是什麽要事,就是希望你教教我怎麽捕獵,解答我一些關於秘盟和血族的問題,在城市裡轉一轉什麽的。我今天的日程……還沒決定好,如果你那裡忙的話,我就先去幹點別的事,我們重新再約時間……畢竟宮廷裡,我們上一次電話裡也聊過,哪裡的事情讓你抽不開身也正常。”
“我作為尊長多少也失職了……”她的語氣中懷著遺憾和歉意,“後天,後天我去找你,怎麽樣?”
“好的。”
“那就後天,我去你家樓下接你。”
“哦,倒也不用,我去你那邊吧?”
“還是我來接你吧。”
“好……對了,還有一件事情。”惠祐問道,“忍田晉彌讓我給你帶話,‘請告訴她,忍田晉彌的新酒吧要開業了,剪彩儀式上的舞台,永遠是留給你的。’”
電話的另一端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了。”
“他讓我帶的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我的意思是,除了字面義以外是不是還有什麽隱喻?”惠祐問。
“不。只是我和他之間的私人往來。”她猶豫了一下,“很久以前……”
“哦,好好,私人往來的話,如果茉莉你願意講,我們可以後天見面的時候……”
“可以。”
“嗯,那就這樣。再見。”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