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祐決定今天什麽也不吃了，對吸血鬼來說，一天不進食其實也不是太大的問題，甚至談不上饑渴。

　　不過他到底應該去幹什麽?

　　如果是平時的話，有這麽多空閑時間，他大概會去找個地方看看漫畫，或是完整的看完一部動畫。如果可以的話，觀影的過程中或許可以搭配些披薩……誒，現在自己變成吸血鬼了，觀影的時候還有什麽可以搭配的?

　　白山?

　　還是繞了她吧，她現在應該不會突然自盡了，那身繃帶的事情還沒有問出結果來。今天就讓她一個人好好呆著吧，我自己消磨時間……

　　還有什麽可以做的?感覺這會兒不是很想看動畫，也沒有什麽想看的動畫。模型也拚好了，自己的模型技術也就只有這種程度而已，更高級的深度加工技法自己一個也不會。雖然有學習的興趣，但今天還是算了，今天不太想弄模型了。

　　電話鈴聲響了。

　　看了看聯系人的名字，他忽然知道自己究竟忘記了什麽事情了。

　　“您好……這裡是彷徨院。”

　　“你這幾天去幹什麽事了?一直沒看到你?一語不發突然失蹤……”

　　電話的另一端是惠祐律所的老板，他的上司。

　　“我最近其實遇到了一點事情……”

　　“什麽事情?你的年假還沒用吧?但你至少也提前通知一下我……”

　　“我知道，非常抱歉。”

　　“一周時間夠嗎?如果事情麻煩的話，我可以再通融你幾天。但你最好一次性把事情處理好，不要兩頭來回跑，這樣工作也不好安排。”

　　惠祐在心底裡歎了一口氣，“恐怕沒有那麽簡單，這一次……”他還是說，“我可能要辭職了。”

　　“辭職?”電話那一邊的男性大吃一驚，“你到底遇到什麽事了?你現在在哪裡，可以見面嗎?是家裡出了什麽事嗎?就算是……也沒必要辭職啊。你現在在哪裡?”

　　“……”惠祐看著他的豪宅，一時之間不知道該編造什麽借口，他真的不太願意編造謊話來應付對面，“一直以來都受您照顧了。”

　　“……遇到困難不要一個人扛著，等你把事情解決了，就回來上班吧。”

　　“好。”

　　“雖然不知道你究竟遇到了什麽事情，記得可以打我的電話。”

　　“好……”

　　“再見。”

　　“嗯，再見。”

　　惠祐放下電話，感覺心底裡有點空空的。

　　原本他還想過要不要去玩個遊戲，現在完全沒有這樣的想法了。在別人擔心自己的時候，自己卻去娛樂，總覺得有種讓人難以忍受的負罪感。

　　——我希望你盡可能久的保持你本來的模樣，別那麽快就屈服了。

　　負罪感也是人類原本的模樣的其中一環嗎?如果這麽想的話，自己確實還仍然是個人類呢。

　　會不會有點過於多愁善感了。

　　惠祐惆悵地歎了口氣，決定下樓去便利店裡買本漫畫回來。

　　他離開房子，朝著電梯間走去。

　　因為是豪華公寓的緣故，這裡有著和酒店差不多的兩大排電梯，並經過了精心的編程設計，因此無論是在一天的什麽時候按下按鈕，電梯都會迅速抵達，無須漫長而枯燥的等待。叮咚，其中一台電梯從16層飛速下降，抵達了惠祐居住的第十層……

　　門裡站著一個綠色的女孩子。

　　惠祐走進電梯，果然是之前遇到的那個女孩，

緒方瑠依，八層的住戶。　　綠色似乎是她的主題色，綠色的格子裙，綠色的襯衣，綠色的馬夾，給人一種介於正式著裝和休閑打扮之間的朦朧的印象。她低著頭，一語不發，像是研究著自己的手指。

　　“你是叫緒方瑠依，我還記著。”

　　“哎呀……”她一開口，淑女的氣質就被打破了，“你竟然真的和我搭話了！”

　　“啊，抱歉，我不知道你不想和人搭話。”惠祐原本打算就此結束話題，但他仔細一想，“等等，我記得上一次是你主動打招呼的吧，以為你是那種很喜歡問候的類型。話說你是住在八層吧?怎麽從樓上下來了……”

　　“什麽叫做喜歡問候的類型……”她又暗暗嘀咕了幾句，“住在這種地方，總是要偶爾社交一下的。”

　　“哦，哦，社交啊。”

　　“為什麽你是一副不相信的語氣啊！”

　　“我沒有不相信的語氣啊，我一直都是這個語氣。”惠祐摸了摸下巴，“總感覺你的性格好想和上一次的你不太一樣。”

　　“什麽叫做上一次的我……”

　　“就是感覺你像是有什麽雙胞胎姐妹一樣，其實我兩次見到的不是同一個人。妹妹對姐姐說:‘我今天遇到了十樓的住戶，他是一個這樣的人。’於是你今天乘坐電梯，‘啊，果然見到了，十樓的住戶，他竟然和我打招呼！’這樣漫畫一樣的展開。”

　　“生活不是漫畫啊！而且你給初次見面的女孩子送漫畫當作禮物，也挺怪的。”

　　“哦，謝謝誇獎。”

　　“沒有在誇你……晚上出門是要去工作嗎?”她轉換話題。

　　“不是，是去樓下的便利店。”惠祐答。

　　“便利店?去買漫畫嗎，不會吧……”

　　“就是去買漫畫，上次買的那本不是送給你了嗎，所以我還沒有看到本周的連載，再不去買一本，就要被互聯網劇透了。”

　　“誰讓你非得把漫畫塞給我的！”

　　“你不是收了嗎，那也不算是強塞吧。”

　　“我是因為不收的話會顯得很失禮才不收的。”緒方瑠依垂著眼睛，扭捏地說道。

　　“哦~哦~那你一定也為了遵守禮儀把漫畫看過一遍了吧。”

　　她沉默了。

　　“等等，你不會是那種家教很嚴格的類型，雖然自己一直都很喜歡漫畫但是家裡不讓看吧。我記得你上次說什麽‘住在這裡的人不管把什麽當成愛好都會被讚揚。’你是不是其實很希望別人接受看漫畫這種興趣……”

　　“你在胡說什麽呀！不要隨便亂說呀！而且為什麽我隨口說的一句話你記得那麽清楚！！”

　　“因為你比較可愛?”惠祐笑了笑。

　　“我告你騷擾哦。”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別笑啊！”

　　“好的好的。”

　　電梯抵達了一樓，電梯裡內置的喇叭開始播放古典音樂，惠祐聽過這首曲子，是叫做《春》還是《XXXX賦格曲》還是別的什麽。總之在他古典音樂歌單的前幾首裡。

　　“Bye~”女孩對他揮手。

　　“嗯，我走了，Bye~”

　　惠祐跑去了便利店，買到了想要的漫畫。他在關東煮區那邊猶豫了一會兒，這會兒白山不在家，她說愛爾茜有事交給她做，今天會晚一些回來，就算買了關東煮也沒有人吃，這種食品放涼了就沒有意義了。

　　他用力嗅了嗅關東煮的香氣。

　　仍然很香，會給人一定程度上想吃的感覺，但和血液比起來，口味就差遠了，所以還是算了。如果真的吃關東煮，一兩個小時後還得到廁所吐出來，非常麻煩。

　　那今天去幹什麽呢?

　　去咖啡館?

　　可是咖啡現在也從自己的食譜裡剔除了啊。去那裡幹什麽，枯坐嗎?

　　惠祐一時之間竟然在便利店門口僵住了，被強烈的虛無感統治，自己變成吸血鬼之後，人生似乎一下子變得非常狹窄……

　　不對。

　　根本原因似乎是自己變成吸血鬼之前的人生其實就已經很狹窄，只不過因為種種原因少有空閑時間，對比之下有限的閑暇時光就顯得充實且珍惜……現在自己閑下來了，原本的那些休閑娛樂根本無法填滿自己多來的時間。

　　兩集動畫，大致消耗35分鍾;玩遊戲，一個半小時;讀書，四十分鍾到一個小時，總共加起來，自己就算很放縱的去休閑，其實也就只能用掉三個半小時左右。然而自己今天沒有看動畫玩遊戲的興致，也不太想讀書，所以……

　　難不成把每天做這些事情的時間翻倍?哦，那也太墮落了。

　　惠祐開始意識到自己在便利店門口站得太久了，但這種駐足不前的狀態仍然強烈困擾著他，他不想上樓回“家”，也不想去任何別的地方，就想找一個誰也不認識自己的地方靜一靜。於是，他索性坐在了便利店門口的台階上。

　　他忽然明白自己是怎麽了。

　　壓力。

　　他過去的生活變成了一個讓人不知道該撤離，還是該緬懷的旋渦，而他全新的生活也同樣如此。如果說前些日子的新鮮和亢奮還沒有讓他察覺這一點，昨日那個叫做綱野友雄的怪人，則分明是這個問題的直觀體驗。

　　他並沒有像很多電視劇裡常常表演的那樣，無時無刻都沉寂在矛盾或恐懼之中，這些壓力並沒有直接作用在他當下的思考裡，而是埋藏進了潛意識，它不會讓惠祐鬱鬱寡歡，卻會讓他在做選擇的時候，變得和以前不太一樣。

　　或許這裡面也有心獸在作用呢，誰知道……

　　惠祐最後決定回去看動畫。

　　兩個小時後惠祐又接到了電話。

　　“白山?”

　　“是。”

　　“呃，是什麽事情?”惠祐想通過電話另一邊的背景雜音判斷環境，然而那邊非常安靜。

　　“那位女士派了車來接你。”白山說道。

　　惠祐想了想，應該是指愛爾茜。

　　“好的，我馬上下去，是什麽事情她有提到嗎?”

　　“天真正傳香取神道流。”

　　哦，是這件事，愛爾茜提過希望自己修行一下劍術，她還說，她會教自己如何使用德式雙手劍。

　　——————

　　到了樓下，白山就在門口守著，和惠祐預想的不同，她沒有站在原地等他走過去，而是快步過來迎接他，這讓惠祐有些不知所措。

　　“你……昨天應該有休息吧?”

　　“我睡了一會兒，沒關系。”白山帶著惠祐朝路邊走去，那裡停著一輛黑色商務車，是惠祐變成吸血鬼的那天晚上的那一輛。

　　“真的沒問題?”

　　“變成現在這副身體後，不怎麽會覺得累。”

　　二人無言。

　　走進了商務車後，司機下車迎接他，是石神友香，同是那一晚的司機，被愛爾茜逗弄的女孩子。她穿著一身商務套裝，大半夜戴著墨鏡，乍一看甚至像個殺手，只是她那身肅穆的氣質在惠祐靠近之後就立刻瓦解了。

　　“彷徨院大人。”她低下頭行禮，然後為二人拉開了車門。

　　“哦哦，謝謝。”

　　惠祐坐上了車。

　　汽車發動之後，車廂裡狹小的空間陷入了死一樣的沉默。

　　石神友香只顧著開車，白山則把頭扭到了一邊，顯然沒有什麽說話的興趣。惠祐能讀的懂這裡的空氣，但他還是覺得，自己有時不應該屈從於氛圍，而是主動做點什麽改變。

　　“石神小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前座發出了淒厲的慘叫。

　　整輛車裡幾乎陷入了混亂，白山從衣服裡抽出了一把新的手槍——不是愛爾茜送給惠祐的那把，那把她已經還給惠祐了——惠祐則準備消耗血液增幅身體能力，只是，在他采取行動之前，他發現車輛開得平穩安寧，似乎並沒有出現什麽真正的危險情況。

　　“對，對不起！”駕駛座上的石神友香顫巍巍地開口:“我剛剛……我剛剛……”

　　“剛剛……?”

　　“剛，剛剛……”她更加驚恐了。

　　“怎麽了?”惠祐突然有所猜測，“嚇了一跳?”

　　“是，是，嚇了一跳……”

　　“被什麽?被我嗎?”惠祐繼續問。

　　“不，不是……”她的緊張沒有減少。

　　“那是什麽?你看到了什麽嗎?”

　　“沒，不，我……”

　　“你不要太緊張了，我又不會吃了你。”

　　會有的這句話就像是剪斷絲線的那把剪刀，車廂裡忽然誰也不出聲。這樣空洞的沉默維持了大概十秒，石神友香才重新開口，此時她也恢復了正常:“非常抱歉，我剛剛專注於開車，一時失態了。”

　　“呃，抱歉啊，是我有點太突然了。”

　　“彷徨院大人有什麽事要問我嗎?”她問。

　　“也沒有什麽事情。”惠祐靠在了後靠背上，“剛剛車裡的氣氛有點沉悶，想和你閑聊幾句……”

　　“好的，彷徨院大人想聊些什麽呢?”石神友香謙恭地問。

　　“我忘記了……”

　　“……………………”

　　“放個音樂吧，打開個電台什麽聽一聽。”

　　汽車的喇叭開始播放新聞。

　　“我們現在正在和警察廳連線，請稍等，一，二，三，好的。這裡是MicJoy電台，我是主播谷川直人，能收到嗎?”

　　電台停頓了幾秒，“能收到，非常清楚，這裡是飾川警視廳，我是警視湟野敏之。”

　　“您好，我們MicJoy的觀眾非常關心茶渡區連環殺人案最新進展，實不相瞞，我其實就是茶渡區出身，家裡的老人現在還居住在延兼電器附近……”

　　“那不是離案發地很近嗎?”電台裡的另一個主播接話道，“是啊，我們今天才知道，原來谷川你是茶渡區出身啊！”第三名主播也像是大吃一驚。

　　“我們警方當然已經采取了措施，我們加大了對應地區的警員投入力度，現在我麽能保證每條大街每個時段都至少有三名警察在巡邏……”

　　“三名警察！那可真是讓人放心啊！”一名主播說，“確實確實，如果能盡快破案當然最好，但既然都派出了這麽多警力，相信犯人近期也不敢繼續作案了。”

　　“不過……我聽說今年警察廳的經費不足，很多警察使用的都是過時裝備，很多市民都懷疑如果真的發現了犯人，一般警察究竟能否控制得住現場?萬一警察也成為了受害者，那就不好了……”主播谷川直人提出了一個話題。

　　“關於這一點，各位市民不必擔心。請讓我向給為介紹我們飾川警察廳正在籌備的一項秘密計劃，只要有這個計劃，無論是多麽可怕的犯人，我們警察都有應對能力！”湟野警視富有激情地宣布。

　　“秘密計劃！”主播們紛紛起哄，古川直人接過對話，“既然是秘密計劃，可以允許我們向聽眾公開嗎?”明明是在直播，他卻故意壓低了嗓音，就好像只有播音室能聽到他們的對話似的。

　　“我們組建了一支特殊犯罪專門部隊，目前的代號是‘檸檬烤鴨’。”

　　“檸檬烤鴨?”“是烹飪部隊嗎?”“聽起來沒法給人安全感啊……”

　　“哼哼，不要被這個美味的名字蒙騙了，檸檬烤鴨也只是個代號而已。”

　　“哦哦哦哦哦哦……”“不愧是！”“原來是秘密代號嗎！”

　　“那麽這支特殊部隊，有什麽可以告訴我們的，一手消息嗎?”主播谷川直人又壓低了聲音。

　　“那是當然！對於汽車上的大家，MicJoy的消息或許會比電視台還要早呢！”警視大聲說。

　　“因為電視只有回家才能看到呢……”一個主播吐槽。

　　“哈哈哈哈哈。”

　　湟野警視尷尬的笑。

　　“那麽，關於秘密部隊的一手情報，我們將在廣告之後為大家揭曉！”伴隨著像是禮炮的聲音，主播谷川直人的聲音消失在了背景音樂裡。

　　隨著電台即將開始播放廣告，前座的石神隨手換了個台。

　　“海星！！！！！我們都想念你，海星！！我們都想念你……海星！”汽車開始播放起詭異的海星音樂。

　　石神又伸手去按電台切換按鍵。

　　“連續四十八勝的職業摔跤手波奈土隆明，和他妻子床笫間不得不說的……”

　　石神友香飛速伸手換台。

　　“一人出局滿壘的絕佳狀態下，輪到長澤上場……”

　　石神還想換台，但手指碰到按鍵後卻猶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惠祐是否喜歡棒球，最後還是又換了一次台。

　　這回是生活檔節目。

　　“您覺得站著吃飯是否更健康呢?”主播問。

　　“吃飯時的姿態確實會對人的消化等各方面產生影響，但我可以斷言，真正決定健康的並不是站著吃飯或坐著吃飯，而是飲食習慣，只有保持健康的飲食習慣，才是保證健康的最好方法。”

　　石神又一次伸手，不過惠祐覺得這樣一直換台下去也不是什麽辦法，就輕聲說:“就聽這個好了，學習一些健康知識。”

　　說完後，他就感到些許微妙。確實，對一般人來說這確實是健康知識，但對吸血鬼而言，這算是什麽知識?

　　食物保養知識?

　　“原來如此， 確實應該是這樣！”電台裡發出了一系列表示驚喜，震驚的特效音，電台的主播簡單而快速地又說了一些別的內容，然後改變環節:“那麽接下來有請收聽，由Seasoner樂隊為我們帶來的——盛夏！朝！海星！”

　　“海星！！！！！我們都想念你，海星！！我們都想念你……海星！”汽車又開始播放起詭異的海星音樂。

　　惠祐等著石神去換台，然而她這一次沒有伸手。

　　算了，就聽這個好了。

　　海星音樂結束後，電台開始播放汽車欄目，推薦一款恩德龍公司進口的最新電動汽車，惠祐聽說過這個牌子，這曾經也是他思考該買什麽汽車時的最優先選擇，不過國內市場和海外市場在一些規范方面上存在很大的差異性，進口汽車在國內的表現並不總是那麽好，最後他放棄了。

　　如今聽到這個，反而有點過去的夢想那種感覺。

　　十幾分鍾後，當電台又一次開始播放“海星！！！！！我們都想念你，海星！！我們都想念你……海星！”的時候，汽車抵達了目的地。惠祐從風景完全認不出這裡是哪裡，似乎是什麽地方的別墅區，門口除了他們的商務轎車外還停著另一輛車。

　　愛爾茜就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很襯托身材的禮服，金色的絲線在領口處勾出了金色的樹枝，和她的發色很配。

　　惠祐下車後聽到的第一句話是:

　　“現在的人都喜歡聽那種風格的音樂嗎?”

　　“什麽風格?”惠祐問。

　　“海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