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畏懼黑暗。
懼怕的並非黑暗本身,而是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潛藏於黑暗中驚駭巨碩的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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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5日,星期三,凌晨三點。
滋滋————
刺耳的卡帶聲刺入拉余的夢境,將虛妄的安眠無情撕碎。破裂的夢境化作夢魘讓他驚坐起,胸口傳來猛烈的跳動,他聽到耳邊好像有人低語,它們在影子下籌謀著陰暗的詭計,細細簌簌的交談聲如同蝕骨的黑蟻啃食起拉余的腦子,讓他跌落到床下,鼻梁與金屬板激烈擁吻在一起,蓬勃出激熱的鮮血。
叮!叮!叮!叮!
船上刺耳的警鈴響起,狡黠的陰影們紛紛褪去,讓拉余的大腦重回現實。
強烈的震感衝擊著拉余的全身,他感覺到了,搖晃的並非他,而是身下的遠洋船。
常年的海上生活讓他形成了穿著製服睡覺的習慣。
拉余抓起嵌在桌面凹槽中的護理箱,奮力擰開房門把手,在搖晃的走廊內向著船長室衝去。
無比逼近的黑雲在頭頂盤旋,耀眼的閃電使天空開裂。
豌豆大小的雨點狂暴地噴潑在透明的窗口,如同氤氳的迷霧遮蔽了所有人的視線。
船長室內,大副緊抓住桌邊的扶手,衝著傳音筒撕心裂肺地吼叫,他面紅耳赤,脖子上爆凸起粗壯的青筋。
拉余趕了過來,看到白鷗號船長被大副抗在肩上,金色的發絲內鮮血淋淋。
“快,你來扶住船長!”
拉余接過船長,仔細檢查著顱頂的傷口,像是經歷了激烈的碰撞,但是並無大礙,只需要簡單的縫合。
他深吸一口氣,將方才腦中繁雜的噪音徹底遺忘,在這要命的搖晃下,任何分神都會影響到手部的精確。
頭皮下,一根血管異樣的突起,像蠕蟲鑽進了肌膚,扭曲蠕動著,吸引了拉余的注意,可當他將目光挪過去,又發現那裡毫無起伏。
“或許是看錯了。”
他用剪刀剪下系好繩結的絲線。
方才大副在通訊中聽到了,巨浪擺弄著白鷗號,有幾個船員在這自然的天災下受了傷。
船只在風暴下徹底迷失了方向,接連數日都未擺脫頭頂上沉重的陰雲。
船長在第二日便醒了過來,他看著大副充血的眼白,接回了整艘船的指揮權,並讓大副好好休息。
可是風暴就像耍賤的地痞,挑逗著他們,每當雨水快要停止的時候,又席卷而來,沒有人能好好休息,在強烈的高壓下,船員神情變得恍惚,接連的操作失誤導致不斷有人受傷。
拉余提著護理箱四處奔波,長靴踩在走廊內的積水嗤嗤作響。
他並未多想,隻當是甲板上的雨水湧了進來。
船上不知何時突然出現了很多蒼蠅,拉余認為是監察倉庫的船員玩忽職守,沒有發現貨物中蒼蠅的蛆蟲。
興許是數日未眠的緣故,耳邊嘈雜的絮叨愈發明顯,眼前的一切變得扭曲畸動,讓他變得煩躁起來。
他蹲在一個左眼邊被鐵邊劃傷的船員跟前,用鑷子處理滲進傷口的鐵鏽。
驟地,一個詭異的藤壺向他睜開眼睛,漁網般開裂的瞳孔在岩石一樣的灰殼內緊緊注視著他,惡心黏著的觸手生出尖銳地骨刺猛地從瞳孔伸出刺向拉余。
嘶啦————
鮮血噴湧出來,拉余發現周遭的船員都面帶驚恐。
他聽到身下傳來淒慘的呻吟,
本該被醫治的船員捂住左眼,像蛆蟲一樣痛苦的扭動。 像水滴到了手上,突然傳來一陣潮濕感。
拉余順著手臂上的血液,看到鑷子像用餐的銀叉,插著一塊泛紅的眼球。
煩雜的絮叨聲挑動他的大腦,藏匿在船員中的陰影扭動起來,似是嘲笑著他。
………
………
厄運並未持續太久,白鷗號終於靠近了近海,燈塔的光亮驅散了黑暗。
船長找到了拉余,看到了他五日未眠的模樣,手指不由得顫抖起來,仿佛面對一個饑餓的凶獸。
“拉余,我們認為你應該好好休息一下。”
船長斟酌著語氣,擔心挑動他緊繃的神經。
拉余知道船長想幹什麽,風暴導致他們沒能完成委托,背上了巨額的違約金,保險公司以領航員的失誤為由拒絕代償,本就懸在細繩上的經濟瞬間崩塌,欠上的貸款如果無法即使還清,將面臨法院的審判,興許要在監獄中唱鐵窗淚。
必須立刻找到下一個委托,將眼前的債務償還。
白鷗號又要啟航了。
乾涸的嗓子嘶啞著開口。“我是你們唯一的船醫,我不去不要緊嗎?”
“沒事,這次只是在近海打撈,很快就能回來。”
“我好得很,不需要休息,什麽時候出發。”
船長咽了口唾沫,這幾天拉余已經無端發狂數次,先是摘下了船員的眼珠;後來又將船艙內的水果砸得稀爛,說是有蛆蟲;最後甚至用手術刀將床板劃了道巨口,發瘋地向床下嘶吼“安靜!”,鬼知道手術刀是怎麽豁出那樣的破口!
見船長並未回復,拉余皺起了眉毛,他察覺到了那不禮貌的想法,一股怒火忽地湧上,原本疲憊的大腦仿佛被撕出一條皮線,陣陣抽痛。
“你們都覺得我瘋了是嗎?”
他注意到了船長的小動作,瞥見船長的腳悄悄往後挪了一步。
“為什麽不相信我!有東西偷偷爬上了我們的船!”
他察覺到了,有幾個影子潛藏在船員中間。那股絮叨的議論聲直到白鷗號靠向碼頭時,仍在不斷糾纏著他,直到他踏向下船的木板時,聲音才停下來。他篤定,那些東西還留在船上。
他向船長說了這件事, 但是他們一致認為是他的幻覺,只是沒有休息好,需要美美地睡上一覺。
拉余無法安眠,甚至要求上船重新檢查一遍,但是被船長攔住了,擔心他再造成什麽破壞,現在他們已經窮得叮當響了。
“白鷗號絕對不能起航!”
他站起身來,向船長逼近,猶如一隻惡鬼,無法理解為什麽他們不願聽信自己的話。貿然啟航太過危險。
“我們不是你,拉余。你是我們招募上來的船醫,並不像我們一樣,背負巨額的債務。”
“如果不能在這月完成委托,我們的結局,並不比死亡好到哪裡去。”
“你好好休息,如果下次出海前你的精神狀態恢復過來,可以再來找我們。”
說完,船長關上房門,走了。
…………
…………
白鷗號出港了,拉余站在碼頭邊,手指按著淚腺,五日未眠留下的後遺症仍未消退,他照鏡子時發現,自己的眼白仍是赤紅的。
他看著白鷗號的駛向海平線,心中隱隱不安。他覺得那次風暴永遠地改變了什麽,但是又說不出來。
幾周後,拉余的擔憂化為現實,白鷗號的噩耗傳來,海域巡邏的艦艇發現了白鷗號的殘骸,但那並不是近海,而是遠洋的某處。
拉余看過合同,確實是近海打撈,完全沒有必要駛向遠洋。他認為這次意外絕非尋常海難,而是……某種東西的作祟。
興許是某種報復欲,他要找到那些登上船的陰影,祭奠那些,共處多年的船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