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你不能再喝下去了。”

　　裝潢簡約的複古風格酒吧內，零散的客人正盯著電視上正在轉播的南部棒球比賽。被鞋底帶進的雨水將木板打濕，散射著淡黃的燈光。

　　靚麗的侍者蹙著眉，右手將落在肩頭的栗色馬尾向後撩撥，琥珀色的雙眼不安地看著眼前的客人。

　　生意好本該是件高興的事，只是……他喝的太多了，落在吧台上的空瓶兩隻手都數不過來，比她一天喝的水都要多。

　　拉余不置可否，不停喝著酒，用以麻痹頭皮下綿長的陣痛。

　　在白鷗號的噩耗傳來後，這股疼痛便一直折磨著他，讓他無法安然入眠，即便是睡著也會很快醒過來，惡毒的低語在耳畔發出詛咒，他看見數十雙浮腫發白的手從水下抓住自己，企圖將他拽下海底。

　　長期的失眠使得拉余精神如繃緊的氣球，隨時可能炸裂，他隻得通過酒精，讓自己陷入這陣半夢半醒的狀態。

　　“說真的，你該去看醫生了。”

　　侍者尼婭接過拉余遞來的空瓶，沒有再給他續上一瓶，擔心再喝下去會出什麽事。

　　“看醫生沒有意義，他們只會跟你說上幾句沒有建樹的慰問與心理輔導，然後開上幾期藥讓你帶回家，最後付款時你會發現發現那些藥都在醫保報銷的范圍以外。”

　　佐匹克隆和曲馬多拉余早就試過了，毫無作用，甚至沒有酒管用。

　　“我說的不是心理醫生，而是……拍個片檢查一下，這方面你應該比我要懂。”

　　拉余搖了搖頭，他不覺得自己會患上腦腫瘤或者心腦血管疾病，這太荒謬了，他認為自己比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要健康。

　　見尼婭不願給自己賣酒了，拉余撐著桌子站起來，眼睛瞥向吊在牆壁上的電視，只能看到雜亂的數碼雪花，滋滋的電流聲吵得他太陽穴發脹。

　　“你們的電視是不是壞了?該換一個了。”

　　“壞了?”尼婭歪過頭，看著正在播放的棒球節目，不覺得哪裡有問題。

　　“你真的喝多了，聽我的去趟醫院好嗎?”

　　“不，我不會去醫院的。”

　　留下幾張零鈔後拉余就走出了酒吧，不忘順手把留在門口的雨傘帶上。

　　醫院。

　　戴著圓框細絲眼鏡的醫生眯起雙眼指著電腦顯示器上的檢查結果。

　　“很顯然，你沒有病。”

　　他撐著下巴，用纖細的手指摩挲起沒有修剪乾淨的胡須。

　　“乾這行以來，很少見過像你這麽健康的人了。聽說你前幾年一直都待在海上?”

　　拉余點了點頭，渙散的神經讓他很快就將注意力放在牆上掛表著的腦結構圖，灰白的管落鑿船貝般扭動起來，掉落在地上，拖起透明的黏液在石磚上蠕動。

　　“……所以我認為原因是，你還有沒有重新適應地上的生活。。。拉余先生?先生?”

　　醫生揮動起手臂，讓拉余的注意力重新放到他身上。

　　“所以，我不需要治療?”

　　“是這樣，我認為你的失眠排除生活環境的改變外，更多是心理因素導致的，我看到了白鷗號的那則通告……”

　　如尖針般的刺痛讓拉余陡地站了起來，醫生趕緊閉上嘴，沒有繼續說下去。近段時間拉余風評不太好，據說跟他的精神狀態有關系，醫生不願意招惹一個喝醉了的酒鬼。

　　“……”

　　拉余意識到醫生誤會了什麽，但是他覺得沒有解釋的必要。

　　走廊裡滿是沉悶的面孔，有人靠在伴侶的肩上一言不發，許多人手中的檢驗報告都像是被外面的雨淋過。

　　漆黑的破舊鬥篷立在走廊中央，發出腐爛的惡臭。生鏽的鎖鏈連接著幾個人。

　　見拉余走了過來，它緩緩退步，讓開擋住的道路。

　　“萬聖節到了?”

　　拉余眼前一陣恍惚，鬥篷消失不見，能聞到的只有充斥著整間醫院的消毒水那刺鼻氣味。

　　或許真的喝多了，他自嘲著。

　　回到家，他習慣性的將手伸進郵箱摸索了一陣。

　　前段時間他的手機壞了，屏幕只能看見閃爍的雪花，而新買的手機還在快遞途中。

　　一封很薄的白色信件被拿出，拉余看到上面只寫了簡短的一行字，記錄著一個地址，是某個咖啡廳。

　　咖啡廳裡，身著休閑服的職員們正在閑聊放松，為夜晚的工作做準備。

　　濃烈的酒氣讓他們下意識捂住鼻子，斜視著那個沒將鞋底擦乾淨的酒鬼走入室內，沿途留下潮濕的腳印。

　　“這裡！”

　　一個穿著駝色風衣的男人向拉余揮著手。

　　“我要你找的消息，找到了嗎。”

　　拉余剛一坐下就直切主題，讓準備寒暄幾句的肯林有些尷尬。

　　早在白鷗號遇難後，拉余就開始調查起遇難的原因。

　　著手點是那塊遠洋海域。

　　白鷗號接下的委托是近海捕撈，某個公司的貨物掉落在了那一塊，如果能打撈起來可以拿到百分之十五貨物價值的報酬。

　　這不是件難事，白鷗號經常接到這樣的委托，從未出過事故。

　　而他查詢過那段時間遇難海域的天氣，萬裡無雲了屬於是，沒有一次風暴，是大海上難得的好天氣。

　　問題就在於，是什麽導致白鷗號由近海航向了遠洋?又是什麽使得白鷗號沉沒，甚至船體支離破碎，像是滿速撞上了南極冰川。

　　他仿佛能再次聽到陰影中那陣令人生厭的談論聲，它們發出人類喉舌無法做到的聲音，說著難以理解的話。

　　他想到了過去自己在學生時期曾看到的一本書，枯舊的黃皮封面，裡面由看似毛發與筋膜雜糅物所合成的書線裝訂，記錄著各種瘋癲事跡，只是自己當時覺得太多離譜甚至於無聊，沒有留下那本書，不知道扔哪了。

　　而其中的某個插圖，或許與那群吵鬧的影子有關。

　　一陣惡寒由脊椎爬上大腦，他不覺得白鷗號會與書上用來嚇唬孩子的驚悚故事扯上關系，但是凡是沒有絕對。

　　他開始查詢白鷗號近期接到的委托，回憶那次遭遇風暴的出海時，記憶仿佛磁帶被人惡意剪下一段，無論如何也無法回憶起來。甚至去工會查詢，都顯示，那段時間白鷗號沒有接過任何委托。

　　這不可能，他們正式因為那單的違約金才急迫再次出海。

　　最後，拉余找到了肯林，一個私家偵探，或許他能幫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