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掩映下,一輛汽車沿著鷹隼大山的山路由北向南往都京方向急駛而去。孤月半懸,渺無纖塵。
車上五人,一中年人開車,兩名男子坐在中間位置,學生打扮的青年在副駕駛,身著和服的老人穩居後座閉目養神。
小青年長發束於腦後,面無表情,一雙瞳仁直盯著南向的窗外,細看的話會發現他的兩隻瞳仁顏色略有差別,血色的紅唇微微翹起,帶著淺淺的、似有似無的笑意。
“我說,你也太不嚴肅了吧。”坐在斜後方的男子透過倒後鏡看到他的表情,斥責道,“還沒到目的地呢,這就輕敵了?”
小青年沒有回答,激起了另一人的不滿,隔著車枕重重拍了下他的後腦杓,“喂喂,前輩問的問題要好好回答!”
“你們沒看見那個嗎?”他問道。
“那個?你在說什麽?”兩名男子奇怪地看著他,朝四周望了一下,“什麽也沒有啊,你在戲弄我們嗎。”
“別鬧了。”一人厲聲喝道。
半邊月亮已隱入雲層中,發出微弱的光線連月光都稱不上,車燈最多只能照到前面幾米的范圍。
“你是不是又在琢磨些無聊的事,想博取星本大人的歡心?”
“似乎是些恐怖的東西,我們要趕緊行動起來。星本大人!”
“噓!你這小子究竟要幹什麽?大人正在休息,不要叨擾他!”
小青年對他們的勸說充耳不聞,大喊起來,“師父,不好了!”
“嗯……”老人睡意朦朧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什麽事?”
“沒什麽事,星本大人。”坐在斜後方的男子趕緊回過頭向老人致歉,“小孩子不懂事亂叫,把您吵醒了實在不好意思,下車後我會好好管教他。”
“師父,一團奇怪的雲霧正從東南向西北朝我們飄來。”
“哦?”老人睜開眼挑著眉,頗意外地看著小青年,用了無生氣的眼神越過車窗朝行進方向望了一眼,表情僵住了。他的雙眸突然蓄起嚴肅的光,喉嚨發出低沉的命令,“停車!”
中年人趕忙踩刹車,剛一停住,老人便走下車,望著夜空。
“究竟怎麽了,星本大人……”坐中排的男子問道。
老人並不作答,跳舞似的在汽車周圍踱步,頻頻用腳跺地,每跺幾步就單膝跪地,口中輕誦咒語。
一番動作後便催促大家上車,從懷裡抽出幾張白色符紙,貼在車內四周,嚴厲說道:“關掉車燈。都別動!”
“這是出什麽事了……”中年人未問完即被打斷。
“沒時間和你們解釋,從現在起,沒有我的命令,大家千萬不許出聲。否則小命就沒了。”
老人隻說了這些,便閉上了嘴。坐中排的另一男子還想說什麽,被小青年銳利的眼神一瞥,悻悻作罷。
車燈一關,四周立刻陷入黑暗,車內勉強能分辨出彼此身體的輪廓和身旁人沉重的呼吸。老人和小青年似乎已看見正在接近的東西,其余三人只能不明就裡地等待。
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周圍樹林的輪廓模糊可辨,三人屏息凝神望去,終於看到了——一團青黑色的霧靄。
隨著雲霧一步步接近,裡面似乎有東西在動,輪廓也逐漸清晰起來,等到終於看清時,三人嚇得魂飛魄散——是無數的鬼——它們像是去往廟會的行列一般,帶著猙獰可怖的面孔,慢吞吞走在山路上。
獨眼鬼、獨角鬼、雙角鬼、雙頭女人、牛頭鬼、馬面鬼、無面鬼,
只有一顆頭在空中飛舞的鬼,脖子如橡皮般伸長的鬼。 除此之外,還有長著手腳的樂器、單腳走路的壺和傘、懸在半空的鬼火,群魔亂舞,浩浩蕩蕩,一齊逼近過來。
待群鬼走近他們才發現,每隻鬼手中都拿著東西,不是人的四肢就是各種內髒器官。
三人瑟瑟發抖,躲在車裡一動不動,大氣也不敢出,只有老人和小青年依然神色自若。
群鬼在黑暗中慢悠悠地走著,步步逼近的鬼群中,一隻無鼻鬼突然止住了腳步。
“怎麽了?”後面單眼噴著鬼火的禿頭鬼嚷嚷道。
“不對啊,剛才我明明在空氣中聞到人的氣味。”止步的無鼻鬼喃喃道。
“什麽?人?”
禿頭鬼話音剛落,消息便立刻鬼群裡散播開來。
“有人!”
“在哪?”
“不知道。”
“有人?”
“嗯。”
群鬼止住前進的腳步。
“奇怪啊,應該明明就在這附近,為什麽看不到呢。”無鼻鬼使勁抽動著並不存在的鼻子,向車靠了過來,其它鬼也學它使勁嗅著,慢慢圍攏過來。
“嗯,這邊有點氣味。”無鼻鬼說道。
“有味。 ”
“嗯。”
“在哪?”
“奇怪。”
群鬼停在車前面的空地上,圍成圈圈打起轉來。車裡三人早已肝膽俱裂,如果不是怕氣味把鬼引過來,此時想必已是屎尿齊流。小青年卻看著窗外泰然自若,眼中毫無懼色。
原來,鬼也不過如此啊,他眼神中明顯流露著不屑與輕視。
群鬼逼近車子,卻無法進入老人布下的結界,又開始搜索起來。
“奇怪,人在哪裡呢?在哪裡?”
“哈……哈……”
“明明就在這裡,就在這裡。”
長脖子鬼無預兆地從天而降,頭正好落在車頭蓋上,兩隻眼珠滴溜溜掛在眼眶外,嘴裡咬著半邊人臉,一陣陣血腥味湧入車中。
“噫——呀——”中年人終於忍不住尖叫起來,一把拉開車門奪路而逃。
“哦,原來在這裡。”群鬼興奮地哞叫起來。
中年人未跑多遠便被禿頭鬼揪住衣領,瞬間落入鬼群中,鬼群立刻向男子聚攏。
“是人。”
“啊,美味。”
“吃掉他。”
“快吃掉他。”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群鬼沿著關節嘎嘣嘎嘣將他的四肢和內髒分食。
“不要,好痛呀——”男子的尖叫聲戛然而止,消失了。
看著男子被群鬼吞噬,小青年沒有流露出絲毫畏懼,他目光如炬,直到雲霧完全消失。
多年後小青年的眼神清澈依舊,此時他正看著地上大汗淋漓喘氣不止的謝淵和田中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