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人數增加了呢。野原先生的死反魂之術用的真是越來越熟練了,看來當年家人的獻祭還是很有效果嘛。”
野原太沒有回答。礙事的東西——曾經被自己殺死的亡靈,神情悠然地出現了。
“背包怎麽了?不見了嗎?讓我幫你找找吧,嗯……是這個嗎?”女記者單手拎著野原太的隨身包,緩緩走到他對面的沙發坐下,這裡已不再是公園,變成了酒店的裝飾。是他第一次失手的地方。
“讓我數數有多少人了,一,二,三……哦,不多不少正好十二人呢。”
她突出的眼球布滿血絲,鼻血也溢了出來,涎液不停滴在地毯上。透過衣領,可以看見她雪白的脖子上有一道深紅的勒痕。原本清秀的臉龐已經不堪入目,但她毫不在意。
這女人是五六年前本應自我了結的新聞記者,一個滿懷使命感的女人。雖然身為記者本來就應該有深挖到底的職業精神,但是她做的太過火了,只因為對某件事感興趣就貿然插手,還不顧上司的提醒繼續深入調查,終於接觸到了大人物們刻意隱瞞的真相。
“我不喜歡正義就這樣被抹滅。”當晚她站在為她準備好的椅子和吊繩前呢喃著,“這不是我希望的世界。”
“不喜歡?”
“我小時候,在電視上看到壞人最後都會被懲罰,好人會被拯救,這才是世界應有的樣子。”
“這世界有的只是現實。”野原太淡淡回道,“你現在這裡流著淚走向死亡,而那人說不定正摟著年輕女人在豪宅裡睡覺。真正存在的只有這種現實,無論你喜不喜歡都無法左右。”
女記者沒有表示讚同,她看著野原太的眼睛,慢慢陷入陰鬱之中。她乖乖把下巴伸進繩子的套索裡,正準備踢翻凳子時突然對著野原太的臉就是一腳,試圖將他踹倒後奮力奔往門口求救。
她顯然高估了自己的力量。
這一腳對野原太來說和撓癢癢一樣。他輕易就抓住了女記者穿著絲襪圓潤的小腿,將她重重甩在地上,在怒火中掏出多余的繩子繞在她的脖子上。不久後,女子不再掙扎。
這是他第一次失手,也是最後一次。他告訴自己。
“不用緊張,我不是來要你命的。”女記者拉開背包的拉鏈,抽出一個保溫瓶在手上把弄著,“我隻想弄清楚那個大人物為什麽一定要置我於死地?我不過是個小記者,就算把他的事情報道出來了也掀不起什麽風浪。你說是吧。”
“重要的不是他。”是他身後的人。
“哦?”
“毋庸置疑,只要你的報道一出,多多少少肯定會引起連鎖反應,特別是在這種制度文化氛圍中。身為記者,居然完全沒搞懂誰才是真正的主人,真的沒問題嗎?”
“那你的立場又是什麽,嗯?支持,反對?我覺得你根本不是喜歡卷入這種事情的人,你有非常清晰的目的,那些人也不過是你的工具。”女記者突然粗暴地打斷對話,抬起頭直直盯著他,野原太努力避開她的目光,沉默著。
“不想回答?那就換個話題。喂,我問你,你和那人才見過幾次,就這麽相信他?還將別人寶貴的靈魂放在這種玩意裡,不怕他騙你?”
閉嘴。再廢話我就殺了你!野原太瞪著她,沒有發出聲音。
“還好我已經死啦。”女記者莞爾一笑,輕佻地答道。
“收集一百個不甘死去的靈魂,就能通過儀式喚回死去的妻子?這聽起來就像遊戲裡的設定,
‘只要集齊多少個什麽什麽就可以召喚什麽什麽’,怎麽看都覺得這句話是個陷阱吧,想不到當時輕易對我說出‘這個世界有的只是現實’的人,如今也會被其他人洗腦。” “閉嘴……”
“告訴我,當你在森林裡繞了一大圈,發現卻又回到原點的時候。”女記者嘲笑著問道,“那麽,你會怎麽做呢?如喪家之犬般祈求主人的原諒?”
“給我閉嘴!”
野原太的身子如閃電般射出,手馬上朝聲音的方向伸過去,那人連對方的臉都還沒看清,就已經被抓住衣領提了過來。
“唔……呃……”一張蒼老的臉因被他牢牢鎖住而嗚咽著,舌頭也伸了出來,對方只能含糊地說對不起對不起。
野原太松開了手。原來是一個同樣住這裡五十歲左右的男子,面色蠟黃,牙齒熏的黝黑,看的出是長期吸煙後肝出現了問題。花白的胡子上星星點點地沾著食物殘渣, 衣服上黑色汙漬已經粘成一塊。
他表情痛苦地摸著喉嚨,不停咳嗽。
“那個那個,咳咳。”男子身體前傾,慌張地指了指身後,手臂揮動時帶起了一股酸味,“山下啊山下,他,他找你。”
野原太轉身向後,看見兩個人帶著不安的表情站在鍋邊,其中一個應該就是山下,鍋裡咕嘟咕嘟地煮著不知名的肉類。
“有什麽事?”野原太問道。
“你啊。剛才說胡話了。”山下蹲下來,用杓子慢慢攪動著,“你。有煩惱。看得出來。”
另外兩個人一臉擔心地看著野原太,生怕同伴惹怒了這個身材高大的男子。
“周圍。一直。能看到。怪東西。”
“怪東西?”野原太眯著眼。
“山下啊山下,他,他能看見幽靈。”被野原太鎖住的男子開口說道,“鬼怪啊靈魂什麽的。”
山下舀了一杓湯,嘗了一口,“亡靈什麽的,一直飄浮在你周圍。剛才。職業裝的女人。”
野原太一邊聽一邊確定了,山下“看”到了女記者。
“也許是工作造成的。你很煩惱。”
“你知道我的工作?”
“不知道。但是你很煩惱。你需要。從頭開始,清理。”
“從頭開始清理?”一時間,野原太有點困惑,低下頭不知該怎麽回應。酸液在胃裡翻騰著,卻想不出要說的話。
“那樣做,痛苦會減輕嗎?”
他抬起頭,望向山下站的方位,鍋裡依然咕嘟咕嘟地煮著不知名的肉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