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裡的街上,晚上是會亮著燈的。
魯因從那些人的營地裡搶來了一些洗得乾淨的光鮮衣服,一大袋的銀幣,一捆藥草還有一盞煤油燈。
拿著這些,他和少女一起進了城。比起在先前村子停留時那個柔和的夜晚,城裡徹夜通明的街景要顯得嚇人得多。
“果然!”
少女壓低自己驚叫的聲音,緊挨著魯因說道,
“果然城裡的晚上是不關燈的!好亮!石磚路!還有馬車,好多店!”
“嗯…不錯。”
魯因冷靜地停靠在街頭,審視地盯著從身旁走過的每一個人,他能感覺到,這裡的人也在審視著他。
這裡的人哪怕在凌晨,也有人穿著筆挺的西裝,皮鞋擦得鋥亮,男男女女之間相互勾搭談笑生風,轎車的鳴笛像是打雷,驚嚇到魯因的同時,還引來周圍人的好一陣嘲笑。
街邊櫥窗裡的,巷子裡的,街上的,幾乎一切都是陌生到了極點的事物。
“他們和我們居然是活在一個世界上的!”
“誰知道呢,世界上什麽都有。話說,從剛剛開始,你有沒有聞到一股味道?”魯因問。
“哦哦,你這麽一說確實有,和你平時身上的味道差不多,我都沒察覺。是煙草…藥草?的味道嗎?”
少女熟悉的味道在七拐八繞後,來到那位於街口轉角後的一間藥草鋪子裡,二人尋著味邊走了過去。
木頭框架做的外牆,落地櫥窗和蓋著濾鏡的射燈是店面上最吸引二人的地方。
不過當他們真的看到這的時候,先前那股味道又有些複雜多變起來,像是很多種味道的自由組合,沒有比例,忽強忽弱。
果真,二人在那家藥草鋪子邊的街角拐口後,見到了更多的藥鋪和食鋪,煙霧繚繞,燈火通明,各式帶燈的招牌上,用藝術字寫著些他們兩看不懂的東西。
藥鋪會不時放出一些煙氣來,是他們放在門口的“獨家招牌”的藥草在薰燈裡翻出來的煙;食鋪敞開了門,讓店內的嘈雜和食物香氣盡可能地俘虜這些凌晨還在工作的人們。
“你肚子餓不餓?剛好有些錢。”魯因拎起了那袋硬幣,掂量了一番。
“餓!又累又餓!”
於是,他們隨便挑了一家。
開門時藥草的香味和肉香久違地挑起了二人饑餓的味蕾,但在入座之前,一個身穿禮服的服務員攔住了他們,問起:
“你們...是走錯路了嗎?”
“沒有,我們要吃飯,錢在這。”
魯因拎起了他那袋硬幣,交給服務員掂量了一番,但服務員還是一臉狐疑地看著二人。
“我們這不收硬幣,沒有鈔票嗎?”
“沒有,愛要不要。”
說完,魯因坐在了那椅子上,面露凶光,他一點好臉色都不想給人看,好臉色只會被人欺負。周圍有人敢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自己,他就用凶狠的眼神打量回去。
只見那服務員在吧台上撥弄了些什麽,隨後響起了一陣鈴聲,從後廚那走出來一位白衣服的廚師,臉上帶著單片鏡,身上則散發著食物的味道。
“你是說,這人帶了很多的香料來?是老板的接頭販子嗎?”
“我也不知道,上來就這樣了,要不要報警?”
“混帳!報警的話這些香料就成警察的了!”
二人竊竊私語,引得魯因很是一陣不爽,抬手就把那袋硬幣扔在了台面上,大聲叫著:“有啥先來點吧,快餓死了!”
眾人哪見過這強盜般的食客模樣,隻管是低起頭來自顧自地吃,什麽也不管了。
沒一會,那廚師就讓後廚把其他客人的菜先送給了他,電話通知了在其別家藥店的老板後,老板也趕忙回來,坐在一旁仔細看著魯因這香料販子。
“老板,是你的人不?”
“不是,不記得有這號人,有也不會來飯店這邊,是推銷的吧?”
“背著一堆香料,身上還掛著熏爐,絕對就是上門推銷的。”待到那女孩最後吃完,老板才敢上去搭話,並邀請二人到後廚來。
“開個價吧,你身上這堆香料怎麽賣?帶著這麽多好東西招搖過市可不好,現在就該放一手。”邊說那老板邊推出了一張白紙黑字的蓋章合同,笑眯眯地看著。
魯因卻抬手扇了那肥頭大耳的老板一巴掌,把他的眼鏡都一並拍在了地上,他知道,這其實和幾個小時前那些威逼利誘的拾荒者們沒什麽區別。
他大聲問道:“香料?什麽狗屁香料,這是藥草!藥草懂嗎!”
說完,魯因抽出一根來,甩到桌上,那老板頓時連眼鏡都沒來得及撿,端起來就是一陣嗅探撫摸。
“不必著急,那他就是藥草唄,你開個價,我全部都要了。”
那老板紅腫的臉上笑呵呵起來,像是捧著金條,“在餐廳它是香料,在藥店裡它是香草,都一樣的啦。這香氣...哼嗯,你從哪搞來的?”
“什麽哪搞來的?”
“這些藥草咯,是有自己的渠道收購的嗎?這品質不賴啊。”
老板起身打量一番魯因,繼續說道,
“但你也得知道我們現在的行情啊,家家都有貨,你是從下面收回來的藥草吧?講真,大多數質量都不太行,但你這個質量好的可以賣個好價錢。你辛苦啦,還要和下面的人打交道,穿成這樣也太有失您的身份。”
“你在恭維我?”
“沒有沒有,我只是替你我感到難過,下面那些人佔著那麽好的藥草資源,每周運上來的卻只有那麽一丟丟,沒有我們這的機械,他們這輩子都點不起電燈!”
“機器..”
“那些工廠啊,我們能生產電燈,生產熏爐,我們還有自己的公社和國王的許可,這城市可是我們一手締造出來的樂園啊,話說你也有自己的渠道吧,能和門衛混得熟。”
“列車,也是你們造的吧?”
“列車?嘿,那東西自從打仗以後就全部擱置在車站裡了,沒人關心那玩意。你不會是沿著軌道上來的吧?那可真是辛苦你了,放心,我立刻幫你安排好。來人啊!去給他們在隔壁酒店訂個豪華套間!至於你身上的藥草,還請你給我一些,我好幫你評估價格,你也希望多賣些價錢吧?”
那老板油嘴滑舌,三兩句後就收到了一捆質量不錯的藥草,還把這脾氣怪異的藥草商人安排到去了酒店之中。
就連站在一旁的廚師、服務員都不由得為止讚歎,擠出笑容齊齊拍和。
先前進門時接待魯因的那位服務員,在得到了老板的允許後,臉色立即一百八十度轉變,恭敬著身姿,彎著腰,一手伸得筆直帶路,一手彎著握住那張店家金卡。
“先生,這邊。”
服務員帶著路,邊走邊解說著,
“我們是附近規模最多的藥草商了,這條商業街上諸多店家都與我們有合作,若您和我們老板有合作意願,那麽,作為我們的座上賓,你將享有這街上大大小小的各種折扣。”
“當然,要是沒談攏,作為東家,我們也會為你提供塞格羅酒店的會員卡,這一周時間內你都可以隨意使用房卡上的房間,不過具體房卡,我得到了酒店才能拿給你。”
“當然,我手上這張金卡,如果你成為了我們的長期合作客戶,那麽我們也會給你也提供一張金卡,具體的,日後再談。”
服務員這段說辭說的很是熟練,臉上見不到一絲先前那樣的鄙夷,反而變成了一種自豪驕傲的勁。為此,他就連彎腰都都很使勁了。
“塞格羅酒店?我不喝酒,她也不喝的。”
“您說笑啦,當然是會給你們準備房間的啦。塞格羅酒店是目前為止世界上最大的連鎖店,就算你去了其他的洲,也總有機會見到他們的分店的。換言之,與我們合作,就相當於與他們合作,享受世界級的服務!”
“真會說啊……”
“這也是我們的驕傲呢,先生。我們到了,您稍等我一下……”
不一會,服務員便拿著黑紅色調的房卡以及對應的鑰匙給了魯因,並加上了一句,“靠這張卡,在這條街上消費能夠打折。”
拿到鑰匙的二人,在服務員轉身離開後的瞬間便急匆匆地乘上了他們第一次見到的,名為“電梯”的神奇玩意,運作起來四平八穩,和礦井裡的那些木頭麻繩搭起來的升降梯完全不同。
不過這股興奮勁沒有持續多久,濃烈的睡意便取代了它。
打開房門,
魯因上一次睡在床上時還是在家裡,已經過去半年了。少女在浴室內終於洗上了能用沐浴露、洗發水的澡,一洗就是半個多小時,再換上了那老板提供的新衣服,趴在床上的一瞬間就睡了過去。
但魯因卻不同,背上的傷讓他洗澡時很是難受,最後洗完洗掉了身上那股藥草味道時,他的精神力一泄如注,像是具屍體一般,渾渾噩噩地走到了床邊。
他也學著少女那樣躺在了軟床上,但很快一陣疲倦和疼痛刺醒了他,是肌肉繃緊後軟床沒辦法提供足以讓魯因放松的彈力而產生的疼痛。
魯因不知道怎麽把自己的肌肉放松下來,因此也睡不了軟床,搬去一塊枕頭墊著頭,他便趴睡在了房間的絨布地板上。
自幾個月前從懸崖上摔下來的瀕死之際開始,他的背就一直疼痛,破碎的骨頭劃破筋脈,扎在肺裡,那藥草救了自己不假,但這真實的疼痛也讓他始終記憶猶新,軟床的感覺陌生且不適的。
更何況,如今自己的背上又挨了幾槍,平日挺直起腰時也會讓他不免感受到遍體的壓力。
“嘶——真夠難受的,是我不夠困嗎?不對啊,累都要累死了。嘖。”
“之前是怎麽睡的...藥草,對,藥草,吃點就能舒服多了。”
於是,魯因爬了起來,翻開了他帶著的行李。他心裡有些急躁,又因為即將可以步入夢境而不免發癢,但當他把手抓向藥草時,手卻頓在了空中,好似觸電一般。
“啊,沒剩多少了。”魯因瞥了一眼睡在床上的少女,安靜得令人羨慕,他想,如果他也能睡個好覺,那指定會是那樣的。
“那家夥好像說過,會收購我的藥草,那這些,就不能動了。這和吃鈔票有什麽區別。”
“不能吃啊。嘶,要是有點酒就不錯了,雖然難喝得很。在酒館喝酒的時候,沒記錯的話,那天也算是睡了個好覺了。酒...酒也不錯嘛。”魯因嘴裡碎碎念道。
半小時後,實在難以入睡的魯因最終還是走出了房間,走到了大街上。如果可以,他還是希望拿著鈔票去街上隨便找家酒吧去弄些酒來喝。
出門前他看過鍾,現在是凌晨兩點半。
這個點數的街上依舊很熱鬧。
走在路上,每隔一段時間就能被人的熱鬧給潑滿一身,叫賣到了氣氛上時,還有人站在街頭燈火明亮的地方彈起了吉他,唱起了歌。
魯因本不想過多停留,他還挺困的,但那歌手的聲音好像是有魔力一樣吸住了他。那是一首曲調激昂的歌,從圍觀的人群中,魯因問出了歌的名字來。
“他唱的是啥?”
“《馬賽曲》,法語唱的啦。”
“法語?法國的語言,你怎麽聽得懂的?”
“聽倒是聽不懂”,那路人掐了掐胡子,“但欣賞音樂、簡單辨認我還是會的,再說,那吉他手是個法國人, 唱得當然是法語歌。”
“法國人...外國人,在我們這?怎麽來的?車站不都已經廢棄了嗎?”
“這邊的車站確實有幾年沒用了,其他地方還是有的,而且現在已經有在建一些臨時橋梁了,不過不在這,大多數外國人到這,靠的還是...”
“飛艇!”魯因脫口而出,腦中回想起了先前在外城牆上見到過的那個“白色太陽”。
“對,飛艇,一次能帶很多人來,也能帶很多外國貨來。托他們的福,這兩年來生活得比以前要好得多了!”
“唔...晚上有歌聽的話,真不錯啊。”
“對吧?年輕人,你是從其他城市來的吧?這邊晚上可不會斷電,因為這有他們建的發電廠,如果你有興趣,我還推薦你去買賣場看看,年輕人就該去那些地方看。”
“買賣場?”
“對,那些飛艇帶來的新奇玩意可是很多的,不過賣的也不便宜就是了。”
“噢,有酒賣嗎?”
“當然有,你這個年紀就能喝上酒了,真好。不過,先把歌聽完再走吧,夜還長的很。”
“嗯,聽歌吧。”
在路人大叔提起那個“飛艇大賣場”的時候,魯因便抬起頭來找過,雖然在天上沒有掛著白色的大氣球,但還是能在不怎麽高的街道外看到有幾道匯聚的光柱。如果現在還開著的話,那就一定會是那地方。
事實上,確實如此。無利不起早,想要買到好東西的人們,早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就已經把買賣場的熱鬧炒到了最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