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放一天假吧，阿布…就一天，一天就行了。”

　　“行啊，多放幾天也行，你要實在找不到地方住，來我家睡幾天吧。我真怕你把自己給累死了，休息好，之後去找工作，然後存點錢吧。”

　　“之前有存，這段時間頭疼買藥草又給花出去了。”

　　“真不順啊，我本來還以為廠長能幹啥呢。結果人也跑光了，沒人跟我講，哈哈。”

　　......

　　凌晨，阿布帶著魯因離開了工廠，來到了他自己的家，一個位於三層公寓最右側的一個小隔間中的房間。

　　開了門就是臥室，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子外，就只有一疊疊寫滿了字的紙和一兩本完整的書。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這是一種窘迫，阿布知道自己有在存錢，但在發達之前被人看見這副樣子，心裡也並不舒服。隨即，阿布便開始顧左右而言他，隻字不提屋子好壞來。

　　“你今晚是，又和那些人打架了?”

　　“不止，比這更糟。但無所謂了，我...哼哼，我暴揍了他們一頓，還......”魯因笑著回應起來，但身體卻不自覺地倒在了床上。

　　不是酣眠，只是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再多撐一會估計就像香煙灰一樣飄散在這屋裡了。只可惜，睡了四個小時之後，那令渾身顫得刺痛的感覺再次把魯因喚醒，不帶有一點仁慈。

　　“疼死了…力氣大之後帶來的渾身酸痛嗎?可止疼的藥草實在是太貴了…還不能當飯吃。為什麽會突然這…哦，也不算突然了，自打那次爆炸之後…可我先前明明被火燒過、被子彈打過都不會死，這次…應該也不會死的吧……”

　　那晚…

　　魯因一邊喊著有炸彈，一邊喊著要離開，但當他剛把那門打開時，一陣熾熱的威壓帶著濃烈的香薰氣朝自己臉上撲來。在那一瞬間的光景中，他感覺到的只有靈魂出竅一般的解脫感，看著那火焰破開來把宴會廳裡的人一一燒毀。

　　爆炸是在那箱子底下開始的，帶著可以燃燒的酒液和破開的玻璃片把近的人削去了血肉，把遠的人灼燒了皮囊。

　　而魯因，他隻覺得自己渾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沸騰、在喧鬧，試圖在自己的完整的身體裡引起一場嘩變！

　　那場嘩變，一直到了現在都還在沸騰著。在等著魯因一個不留神，就各自為政，把他拆得七零八落。

　　“藥草…想殺了我嗎?還是它給我的不死需要我現在還回去了?真不懂，吃點藥草就能好起來，應該也不是什麽大問題才對…如果不是在這的話，我應該還有力氣爬到城牆上去…找點藥草。”

　　魯因有些預感，自己是快要命不久矣了。如果好運點，他也許能找到一味靈丹妙藥，吃下之後，不說一勞永逸，也至少能讓他多活好幾年。帶著這樣的念頭，他又終於鼓起勇氣去到了街上。

　　布拉斯科給的那張卡幫了忙，雖然不多，但足夠魯因接下來幾天吃飽喝足。可如果之後還是找不到工作的話，那就只是把自己疼死的日子往後撥了幾天而已。

　　“之後的話，還是得找工作啊…可每次這上面的廣告都……”說著，魯因伸手就要拿起報刊亭上擺著報紙看起來。

　　“喂喂！不買別看，你都多少次了?我可都認得你了！”報刊亭的老板抬手就用布帚拍下魯因的手來，阻止他拿起報紙。

　　“喂！我第一次來啊！”

　　“第幾次都不行！走走走，一份一毛錢都買不起嗎?那你隻配看頭條了！不許碰！碰皺了你就得買下來！”那老板是篤定了魯因的窮酸氣才敢這樣說的，

很顯然事實也確實如此。　　“頭條是…軍方和家族代言人準備…”

　　“準備在九月一號發布聯合聲明…看完了吧，快走快走。”那老板揮手催促起來，魯因便離開了。

　　一份報紙不值得他花錢，因為他花過，而上面的招工廣告每次他過去都是被各種理由拒絕。

　　“這次也一樣，一定也是沒的…興許是沒的，如果我看了的話，那就是百分之百沒了。絕大多時候都是撲空，什麽都沒有。就算碰巧找到了有人在招工，那也估計只能乾一天甚至幾個小時，接著就結算工錢讓我滾蛋，本來給的就少…真是搞不懂！”

　　但奇怪的，他心裡剛罵完，一份新鮮的報紙就憑空出現了。魯因確認過自己沒看錯，一份嶄新得可能還沒被翻開過，只有幾道折痕的報紙就在自己身前沒多遠的長凳上。

　　只是經過了一個拐口，奇跡就出現了。

　　魯因沒多想，走上前去，就坐在了長凳上翻了起來。上面的字很多，大大小小各種各樣，甚至還印著英文以外的語言，這些魯因是完全沒法看懂的了。

　　他只顧著給手指沾點唾沫，快點翻到最後幾頁去，廣告都貼在那的。一頁通常會有十來個，把上面的地點都記下來的話，找工作也好找許多。魯因越看越入神，完全沒發覺自己身後不知不覺正有個女孩帶著笑意也看著報紙。

　　“你在找什麽?”

　　“工作啊…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可上面寫的是公寓出租啊，你不認字嗎?”

　　“啊?額，公寓出租?我要找工作…額，啊?哎！你怎麽在這?”

　　“嘻嘻。”少女掩著嘴笑了幾聲，抬手晃了晃她的袋子，“我幫主人出來買東西的啊，報紙、早餐什麽的。你居然也會看報紙，你看得懂嗎?”

　　“看不懂…額，看得懂一點。”魯因皺起了眉頭來，實際上他一直都是看著上面的圖片，然後把圖上帶門牌號的背下來而已。

　　“那就是看不懂咯?要我幫你嗎?”

　　少女湊近了些，順著手指開始幫魯因找起了招工的消息來，順帶吐槽起魯因，

　　“你不懂字，幹嘛當時還非得跑到城市裡來?我之前還以為你是要當強盜呢！”

　　“誰要當強盜了?我想上是因為下面太爛了，結果這還不如下面呢。至少在下面我還能爬到山牆上去摘點藥草吃。”

　　“你…字都不認得，這也敢上來嗎?”

　　“所以我把你帶來了嘛。”

　　“欸?”少女的手指瞬間停頓了下來，但也只是一會，她便接著說，語氣裡還帶著些許驕傲，“也對，這下該慶幸把我帶上來了吧?”

　　“這個！這個工資有29塊！這個在哪?”魯因連忙抓住了少女的手好讓它停在那數字上面。

　　“這個，是日期啦！今天是28號了。這家的話，工資有三塊塊哦，不少啦。”

　　在少女的幫助下，魯因順利地在靠近城市西面的地方找到了一份搬運的活。工資一天五元，一天是乾十個小時，主要就是搬鋼筋鐵板，偶爾會幫忙拖點木箱子裡的東西。

　　同工的人告訴他，這附近就是一座軍工廠，近來打算建鐵路，各個地方運過來的鋼材軍方都能統一給價。但當問及老板是誰時，同工的人也說不出來，隻說是確實有給，但加班的費用就要一個月結一次了。

　　工資不高，但也能一天吃藥草一天吃飯來滿足肚子和腦子的最低要求。不過在社會上的話，那大概只有這份距離可以滿足僅僅活著的要求了。

　　1917年9月4日，延期之後的聯合發布會在市中心的新公園中舉行。那會魯因還在上班，沒空去理會到底說了些什麽，因此只能從在現場的阿布口中知道當時到底說了些什麽。

　　“我...很抱歉，魯因。”

　　阿布是這樣支吾著說的，並順手給了他一卷鈔票，當作是解散時補償的費用。

　　看著那筆錢，魯因又笑著給推了回去，雖然過得拮據，但阿布比自己還缺錢這一帶了，他是知道的。

　　“工廠真辦不下去了?”魯因笑了笑。

　　“不是，這是我最後能做的了。魯因，你可能得到外面躲一會，甚至...別回來了！雖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了，但...你被列為通緝犯了！！”

　　“啊?因為我把馬克打了一頓?”

　　“誰是馬克?不對，不是這個原因。他們說你是給假口供，是爆炸案的主謀！！！其他幾個證人也來作證了，說你已經潛逃了！”

　　“我不還在這嗎?”

　　“你最好已經潛逃了！你到底懂不懂怎麽了?之前找我們錄口供的時候，你是說錯了些什麽嗎?還是有什麽誤會...噢我懂了，你成替死鬼了魯因！”

　　“那就當咯...”

　　魯因攤了攤手，把洗乾淨的二手工服搭在肩上，叼著一根曲得發卷的藥草便出了門。

　　“不聽勸的家夥...”阿布歎息，正想往床上躺去，但又立馬站直了身打開了房門，大聲對著魯因的背影喊著:

　　“要是他們找你，可別說你住我這！最好也不要和工廠扯上關系，之前的員工都走了，那員工清單也被我處理掉了！知道嗎?”

　　“行行，知道了。”

　　魯因心不在焉地回應道，接著，像平時一樣，快步跑到街上的報刊亭前，去看今日的頭版新聞。果不其然，那上面寫著的就是發布會的事情。果不其然，那老板沒等自己多看兩眼，就要趕走自己。

　　不過這次，魯因也想知道這事情是否真的像阿布和自己說的那樣，自己成罪人了。於是他果斷從一卷皺巴巴的鈔票裡抽了一張出來，按在了老板的櫃台上，隨即拿起報紙，讀了起來。

　　恰好這會，少女也到了報亭買今日份的報紙給她的主人。

　　“你臉怎麽了?”魯因戳了戳少女半邊紅腫的臉，刺得她一陣慘叫。

　　“啊！！疼，別戳了！”

　　魯因記得前幾天見到的時候，少女的臉頰就有些腫了，少女給的原因是晚上睡覺時被蚊子叮了。

　　“這次是蚊子拖家帶口了?哈哈。”

　　“別笑話我了，今天也來看報紙嗎?想學英文了嗎?我可以教你點哦，雖然時間不多。”

　　“不用，我老大說我成逃犯了我才來看報紙的。”魯因輕描淡寫地說著，隨後翻過除了一張巴莫將軍和湯姆握手照片外全是文字的封面，來到了第二頁裡，找尋是否真的有自己被通緝的話來。

　　沒成想，上面還真有一張照片，是夜晚時候拍的一個滿頭鮮血的家夥，畫面很差，背景雖然昏暗但也算清晰。至於那個人，卻模糊到出了遍布顆粒感的重影來。

　　“怎麽樣，上面說的是我嗎?”

　　“嗚...你連你自己的名字都不認得嗎?魯因...哦，這裡，確實有說到你...證人...假線索...嫌犯...潛逃?還有...高度危險，附照片以供舉報和提防??”少女眼睛掙得大大的，仔細從頭到尾打量了魯因一番，最後定格在他那張疲倦得不行但莫名傻笑的臉上。

　　要不是魯因親自說這報紙上說的是他，少女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把這照片上的家夥和魯因聯想到一塊去的。

　　“這算得上是...汙蔑了吧?你不去找他們理論下嗎，還在這笑！”

　　“嘿嘿，我居然上了報紙！這錢花了不虧。”魯因起身把報紙折疊好，揣進褲兜裡就打算去上班了，但少女卻一把拉住了魯因，還想要再說些什麽。

　　“那個，真不要緊嗎?你...是打算要溜走嗎?”

　　“溜?溜走幹嘛，之前在倉庫那邊乾的時候，給的工錢可不少。我現在也找到工作過渡了，發布會結束之後，應該就安穩下來不少，然後阿布就會把新廠子開起來，又能像以前那樣賺錢了！這時候再走可就太笨了。”

　　“可他們要抓你?”少女擔心道。

　　“這照片拍成這樣鬼才認得出我來，哈哈！再說，我也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啊...在城市裡多個人照應總是好的，去到其他城市也不會好到哪去。”

　　“那就回去啊！我，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去的！”少女越發激動起來， 一張大嘴，臉頰上的腫痛就循聲趕來，刺得她憋出眼淚來。

　　“回去?”魯因眯眼看了看升起的太陽，然後轉身看了看自己來時的方向，說:“我才不回去呢！走了那麽遠才過來，我可不要就這樣回去。先聊到這吧，我得去上班了！你也是。”

　　說完，魯因就離開了。少女在長椅上沉默了好一會後，抹過了眼淚，也離開了。

　　在前往工地的路上，魯因不自覺地又拿出了那份報紙來看，盡管上面很多詞他都不認得，但少女給他講過，他也想知道，那群混蛋到底是用什麽說辭把問題都甩到自己一個人身上的。

　　“混蛋，真是群混蛋！我他媽看走眼了你湯姆！事到如今卻成了我的問題了?刺客...刺客沒了，一次都沒提到過！還有生意上的事情也...可惡！可惡啊！怎麽可以這樣胡說八道的！”

　　一想到自他睡醒之後遇見的兩個熟人都在讓他離開這城市，魯因更是氣得掐破了那張報紙，給了自己一巴掌，好控制住情緒，不至於引起渾身撕裂一般的脹痛。

　　“走...怎麽走?沒了藥草我一個星期就得死在那路上！沒錢我買不了藥草，藥草帶給我的力氣和疼痛要靠藥草去解決...那就是死定了！怎麽著都是死，死也不要死在那臭水溝裡！”

　　絕對不要！

　　“那些家夥，就憑那張照片，鬼才能找到我！”

　　這話沒錯，在發布會後的一個多星期裡，魯因都沒受到過什麽麻煩，只是一如既往的窮而已。

　　但，這也僅僅只剩這一個多星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