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格倫雙手低垂,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粗重的呼吸聲,滴淌著粘液的黑發從前額耷拉將雙眼略微遮蓋,隱約可見一雙眼眸在發後散發著猩紅。
手中握著的匕首已經卷刃,他的手在巍巍發抖。
以他為中心,整條街道上躺滿了密密麻麻起伏扭動的惡觸,碎裂的肢體相互糾結融合,那些布滿贅生狀增生的軀體在地上掙扎著,扭曲著,嘶吼著。
牆壁上飛濺著大片如潑墨般的漆黑色血跡,黏糊糊的粘液像凝膠似的一團團粘在牆壁上,整條街道散發著惡濁,腥臭,黏濕,像正在孕育著某種生物的巢穴。
這大概已經是阻擋的第三波了吧。:格倫看著四周地上那些令人頭皮發麻的汙染殘骸,內心凝重無比,這些東西殺不死,即使將它們砍碎,它們也會重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個更加難以言示的怪異形體,只需要十幾分鍾,它們就會重新站起來。
突然他將視線望向遠處黑暗中的街道,那裡的一切在他的眼裡如同白晝,但那裡什麽都沒有,只有一條什麽都沒有的街道,和一個拐向未知區域的街道拐角。
但他能感覺到身體那種熟悉的熱感傳來,有什麽東西正從遠處而來,心臟跳動的更加劇烈,甚至壓下了四周汙染體的嘶吼聲。
“又來了嗎?”:格倫臉色蒼白無比,眼睛在夜色中像一對滲人的紅點,他深吸了口氣,巍巍發顫的手將匕首重新握緊,迎接即將而來的戰鬥。
……
艾維希感覺自己已經不能呼吸了,他憑借著僅存的一絲求生意識,催動著雙腿往前跑著,身旁的那個胖胖的探員發出粗重的喘氣聲回蕩在自己的耳邊,誰也沒說話,沒人說得出話。
那些士兵的身影在黑暗中不斷地出現,又不斷的拉遠,艾維希隻得祈禱自己不要掉隊,那些士兵的身影或許是自己堅持下去的唯一希望。
但突然,那些士兵在前方消失了。
“該死!”:艾維希心裡絕望的罵了一句,他舌頭抵著上牙床,拚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朝前方趕去,很快,一個通向左邊的拐角出現在眼前。
他看了一眼身邊,那個胖子也猙獰著臉緊緊貼在自己身邊往那邊拐角衝去。
當艾維希轉過拐角後,他看到了前方幾百米處的位置,那些士兵一個個站在那裡動也不動,他來不及多想,興奮的加快腳步,朝著那些士兵衝去。
等跑到那些士兵身後幾米的位置時,艾維希上氣不接下氣的說道:“算……算你們……有良心,知道……等等我們。”
他並沒有停下腳步,而是穿過這些士兵繼續往前方跑去,但很快,他的腳步緩了下來,繼而停在了原地。
他喘著粗氣,呆呆的看著面前的街道,眼中散發著呆滯和震驚。
月亮微弱的冷螢光映照著面前的街道,艾維希看到了讓他一生也難以忘懷的場景,滿地的碎裂畸形肢體,斷裂的觸手像蛇群一樣互相纏繞獰結,布滿贅生狀增生的軀體擁擠的塞滿整條街道,兩邊牆壁上,大片的潑墨血跡沾染著,其中點綴著無數團團透明的凝膠狀粘液。
“這,發生了什麽……”:艾維希咽了口唾沫,但除了喉頭乾澀的滾動了一下,沒有任何液體順著喉管流淌而下,他嘴巴乾極了,身體的水分早已經在奔跑中流失。
有什麽東西將那些東西撕碎?
他在原地轉身頭看向後方,想要答案,
但那些士兵們站在他身後,視野直直的平視看向遠方,昏暗中他看不清他們眼裡的神色,但那肯定是難以形容的。 艾維希艱難的一寸寸扭過頭,順著那些士兵的視線望去,在前方幾百米處,在他夜色中視野的盡頭,一個瘦削的身影正靜靜的站在滿地猙獰的中央,顯得過分的詭異。
“那……。”:艾維希的聲音有些發顫:“那是什麽?……人?……還是怪物……?”
沒人回答他,街道上除了人們粗重的喘息聲,就是滿地窸窣的殘肢蠕動聲,以及後方正在逼近的汙染群那軀體刮擦擠裂牆壁的聲音。
啪唧……
短暫的沉默中,一個士兵首先抬起腳,朝著黑暗中那道瘦削的身影走去,他腳上的硬底靴踩在地上的粘液中,發出吧唧吧唧的黏膩聲。
那位士兵走過艾維希的身邊時,在身影相匯的一刹那,艾維希看到士兵的眼中流露出像做出某種重大決定的神色。
“可能會死的……。”:艾維希低叫了一聲,他看著前方士兵的背影,身體抖動著:“會死的,那是個怪物,更加可怕的怪物。”
前方士兵的腳步微滯,身影默然停在原地。
“還有選擇嗎?”:士兵頭也沒回,抬起腳繼續朝前方走去,他義無反顧的走進滿地的汙染碎肢中,靴子將黏膩的粘液踩的吧唧作響。突然士兵被滿地的觸手絆了一個趔趄,但很快他站直了身子,繼續朝前走去。
“是啊……”:艾維希低下頭,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還有選擇嗎?”他聽到了身後那汙染群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正在逼近,他們沒有任何選擇,兩邊都是死路,至少,前方還有一線希望。
吧唧……
艾維希抬起頭,一個士兵從自己身邊經過,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所有的士兵都抬起腳,一個個的從自己的身邊緩緩走過,艾維希看到,那個契克市偵查科,自己一個部門的胖同伴,也在人群中,他目光肅然的望向前方,從自己身邊經過,腳步沒有一絲停滯。
艾維希抖動的身子緩緩的停了下來,他突然有點厭惡自己,正如他所追求的那個姑娘所說:“艾維希,你個軟弱的像個女人似得。”
他突然有點理解萊勒總是一副厭惡的表情看著自己。
“是啊。”:艾維希平靜的說:“我這幅樣子,自己都有點討厭自己,連選擇死亡都哭哭啼啼。”
他直起身子,擦了一下眼淚,朝著士兵們的背影趕去。
這一次,即使是選擇死亡,他也要像個男人一樣!
……
那群士兵在幾米遠的地方停住了腳步,他們靜靜的站立著,與格倫對望。
格倫全身被黑色的血液染的通透,在對面的士兵看來,那個孤單的身影除了形似人型,在夜色的掩蓋下,他就像一個站立的血色怪物。
他們肯定誤會什麽了,將自己當成了汙染體……:格倫思維艱難的轉動著,之前重複了無數次的戰鬥,讓他的腦子有些麻木,但終究他沒有開口,而是將目光越過這群士兵,朝遠處望去。
那裡,更多的汙染體正在湧來,他要調整一下,好迎接接下來的戰鬥。
“你是……人類嗎?”
頃刻,對面的人群中有一個士兵小心的開口,人群中的艾維希因為這句話而心臟抖動了一下。
短暫的沉默,直到對面的士兵們都準備好了戰鬥時,那個在夜色中始終沉默的血色人影開口了。
“恩……”: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格倫都有點聽不出這是自己的聲音了。
士兵們發出一聲短促的嘩然,繼而響起此起彼伏的吐氣聲,艾維希也長長出了一口氣,眼角流下一滴眼淚來。
雙方卻都沒有動,格倫不動是因為他不想動,他想趁著即將到來的戰鬥好好休息一下,而那群士兵沒動是因為,他們在思慮。
滿地的汙染體殘骸不由的不讓他們思慮,對方只有一個人,而滿地的汙染體數量密密麻麻的不下數千,那些汙染體的軀乾似乎被某種強大的力量乾脆利落的斬斷,人類哪裡有這種力量?換句話說,一個人,怎麽能將面對這麽多的汙染體。
那些汙染體他們都面對過,強大的愈合力,巨大的力量,雖然那觸手可以被匕首割斷,但那裡面的軀乾卻極其的堅韌和難以切割。
人類在沒有強大武器的壓製下,在對上這種東西,只有死,或者逃。
他們面前的究竟是什麽?今夜所發生的一切事情都打破了他們有史以來的世界觀,對面是什麽都有可能。
但身後的那種刮擦和牆壁開裂的聲音越來越近,夾雜著無規律的吼聲,他們沒有任何選擇。
“該死的。”:一個調查士兵啐了口唾沫,他握緊手上的匕首,以防禦姿態從人群中走上前。
他一步步的試探著靠近,對面的人影始終沒有任何舉動,但他的警惕絲毫沒有下降。
“嗯?”:他走到那個人影的跟前,發出一聲疑惑,對方確實是人類,從形態上確實是個人類,那個人比自己高半頭,身形瘦削,穿著一件有些不合身的馬甲,什麽顏色已看不出來,厚厚的一層黑色血痂將面前這個人包裹,沒有凝固的黑血從發間滴落,眼睛被額前垂下來的發絲遮住,面部沒被烏黑血跡遮住的地方蒼白無比。
“喂!”:後方有人喊道:“是人類嗎?”
“是!”:調查士兵沒有回頭:“但他的狀態很奇怪,他似乎陷入了某種……啊,他動了……”士兵朝後退了幾步驚叫道,同時將匕首橫在身前。
格倫微微晃了晃身體,將各個關節活動了一下,遠處的汙染群很近了,他將目光從遠處收回,轉而望向面前的士兵:“不想死的話,就趕緊跑。”聲音沙啞的不像人類。
“你是誰,那個軍隊的,隸屬王階軍嗎?”:那個調查士兵放下心來,將拿著匕首的手垂下來,他看著四周,眼裡始終充滿著不可置信:“這些……都是你做的嗎?”
格倫沒有說話,他實在不想說話。
遠處的士兵們看到前方並沒有出現意外,他們開始朝著這邊跑來。
當他們看清面前這個人的狀況時,他們臉上都露出了濃濃的震驚,這個人的看起來太過慘烈了,像是從血池中撈出來一樣,看不清楚面部。
“他……。”:一個秩序兵指著格倫手上拿著的那個匕首,顫抖的說:“他就是靠著……一把匕首,將……”後面的話沒說,但所有人都明白,不過即使是親眼所見,他們也還是不敢相信。
艾維希站在一旁,他總覺得這個人似乎有些熟悉,但濃重的血痂包裹著這個人,聲音也極度的嘶啞,讓他不敢確定;“格倫.奇南德?”:沒來由的,他腦海裡浮現出了那個身型高而瘦削的男人。
在夜色和血痂的掩蓋下,沒有一個人認出格倫,或許,這對他是好事。
來了!:格倫身形猛然繃緊,他猩紅的雙眸透過發絲間的縫隙,死死的盯住遠處的街道拐角,那裡,探出幾條像蛞蝓眼睛般的觸手四處扭動,緊接著便是無數糾纏在一起的汙染體,相互擁擠著朝這邊湧來,格倫能看出那些觸手間掙扎著的扭曲人類肢體。
那些士兵也注意到了,他們安靜下來,呆呆的看著那從拐角如漆黑色潮水般朝著便湧來的怪物群。
“跑!”:格倫低聲吼道,他沒說一個字都似乎費勁了全身的力氣。
“我們不能跑,我們也要戰鬥,我們是士兵!”
“不能讓你一個人擋在這裡!”
“我們要留下……”
沒有一個人退後一步,他們默默的握緊匕首,將之置於身前,臉上充滿堅定,他們可以怕死,也可以不怕死。
艾維希站在那裡,他抬起了腳,放下,又抬起腳,又放下,他怕死,但此時此刻,似乎有某種東西湧上了胸膛,將他黏在了原地,他偏頭看了一眼身邊的胖同事,那個同事站在原地,臉上充滿了肅然的神色。
他閉上眼睛罵了一句:“都是一群瘋子!”但終究,他的腳沒有動半步。
“滾!”:格倫突然大吼,像一頭野獸竭力的咆哮!
“可是……”:有士兵想說話,但被格倫打斷。
“快……!”:格倫低吼道,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前方,那群黑色的洪水馬上就到了!他已經聞到了鋪面而來的腥臭味和那股隱隱影響他身體異變的汙染。
他猛然的扭過頭看向身邊那群士兵,頭髮甩動間露出猩紅的雙眸:“滾!”他說:“馬上!”
某一瞬間,艾維希似乎看到了一雙閃著猩紅的雙眸,但對方很快回過頭去,他隻覺得是自己過於緊張的錯覺。
士兵們被那野獸般的吼叫驚的握匕首的手抖了一下,他們沉默了片刻,然後慢慢像泄氣般垂下雙手,他們開始轉身,沒有人說話,開始朝城中心位置走去,所有人被那一聲大吼震醒,這場戰鬥,不是他們僅憑熱血和責任就能勝利的,在面對那種前所未見的力量時,沒人能存活下來。
但……
這個人能活下來嗎?
誰也不敢確定,但無疑,這個人是在給他們創造生存的機會。
士兵們沉默的走了幾米,然後不約而同的停下腳步,他們轉過身,開始三三兩兩的敬禮,艾維希也跟著身邊的一個調查兵敬了一個不太標準的調查兵禮儀。
然後,人們默然轉身,朝著城中心撤離,他們先是慢走,然後快走,最後跑了起來。
在即將拐過面前的街道拐角時,艾維希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到,那個瘦削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裡,獨自迎著越來越逼近的黑色洪流。
然後!那道身影像一把凌厲的刀,衝進那幾米高洶湧而來的汙染群之中,被徹底淹沒。
艾維希拐過牆角,身影被牆壁擋住了,但那個獨自一人衝向汙染群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腦海之中。
他轉頭目視著前方,深吸了口氣,緊咬著牙,朝著城中心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