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勒死死的捂住嘴,眼淚無聲的從臉上滑落。
黑暗中她蜷縮著身子,身體微微顫抖,像一隻全身濕透的乳貓,她努力的忍著,不讓哭聲從櫃子裡從傳出去。
“怎麽會變成這樣!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
黑暗中,萊勒無聲的一遍遍問自己。
櫃子裡散發著淡淡的織物味道讓她想起了以往的回憶,這是一個收納櫃。
孤兒院的時候,她不願意吃每天都有的土豆,為了逃避,她總是躲在院長辦公室的這個衣物櫃裡。
院長那溫和的氣味彌散在身邊,黑暗中,她總是非常有安全感,很多次,她蜷縮著在柔軟的衣物上,聽著外面院長的呼喚聲,然後竊笑著,最終緩緩的睡去。
院長從來沒找到自己,自己也逃避過很多次那千篇一律的燉土豆,烤土豆,煮土豆。
但不知道為什麽,自從自己當了探員,回到薔薇孤兒院時,總是要吃上一大碗院長做的土豆,那種軟糯的口感,和熟悉的味道,她覺得永遠也吃不膩。
“啪嗒~”
外面傳來一道濕潤的啪嗒聲打斷了萊勒的思緒,她從回憶中拔出來,屏住了呼吸。
啪嗒啪嗒~
聲音像是一個光著腳,剛從水裡出來,渾身濕漉漉的人走在地板上的感覺,黏膩,濕潤,令人惡寒。
聲音停在櫃子的周圍,萊勒的心也提了起來。
但那道聲音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後,緩緩的走遠了。
萊勒呼了口氣,手從嘴巴上拿下來,右邊胳膊上的傷口又開始疼了,她用手摸了摸,濕濕的,黏黏的,血已經將衣服浸透了。
血的味道有點腥,很奇妙的味道,同她以往聞到動物留下的血不同,這是她自己的血。
她從身上摸索出一把小刀,黑暗中她小心的試探將傷口周圍的衣物挑開,觸碰中傷口的疼痛讓她想起了不久之前的恐懼。
思緒像成了實質的煙霧,幽蕩回了那個孤獨的,隻留下一道窄窄的電筒光的房間。
……
三十分鍾前。
萊勒手持手電,她從開了一半的門向內望去,同時將電筒窄小的光投入到院長的床上,被子被掀開,有睡過的痕跡,但那裡沒有院長。
她有些疑惑,正當她準備進去院長房間查看的時候。
突然,一隻慘白的手毫無征兆的抓在了她右下方的門框上。
突入其來的遭遇嚇了她一跳,手裡的手電掉落在地,朝著前方滾落,黑暗一下子朝著她的周身裹來,她腦子慌亂的什麽都沒想,跪趴在地上,追逐著那黑暗中唯一滾動的電筒的旋轉光。
手電筒的光隨之旋轉著,她跪在地上往前局促的移著,用手去夠。
很快,電筒在柔軟的地墊上原地晃了晃,停了下來,她抓到了手電,是的,手電在她手裡冰涼涼的,她的心略微松了松。
跪趴在原地休憩了片刻,她深深的吸了口氣,突然她想起了什麽,似乎之前她看到了一隻手?
不知道什麽時候,或許是父親死的時候開始,她只要一緊張,便會大腦空白,短暫的忘記一些東西,但這會她想起了。
她將橫抓著在手裡的那隻手電豎起來,打算借力爬起身。
豎立的電筒光並沒有直射入天花板,而是被什麽擋住了,僅有一少部分泛光撒在天花板,如同一池水漾起的倒影。
她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是什麽擋住了電筒的光?是院長嗎?但為什麽周圍這麽安靜?”
萊勒低垂的脖頸如同機械般僵硬的抬起,
眼睛一寸寸的順著手掌握住的黑色手電筒往上。 暮然間!出現一張毫無血色慘白的臉正默默的盯視著她,在電筒光的映照下看不清面容,一頭長發從那張臉的兩邊垂落在地墊上。
‘她’像個青蛙似得趴在那裡,單手撐著地,仰著頭,一隻手略過萊勒的肩膀上方,搭在門框上,‘她’就這麽和萊勒面對面對望著,雙方距離不過一橫掌寬。
萊勒的心猛地被提起,身體毛骨悚然般長了一層毛,腦子一片空白,但很快回過神來,她不敢動,手電筒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甚至連呼吸也忘記了。
“院……院長?……是——是你嗎?”
她的聲音空浮而顫抖,似乎從喉嚨裡囈語出來的。
對方沒回答,就那麽,直勾勾,像沒有生命似得一個木偶盯著她,萊勒甚至從‘她’的身上感受不到半分的呼吸和活人的氣息。
不知道為什麽,萊勒的腦子裡突然蹦出來:這絕對不是自己的院長!這樣的想法!
但對方穿著那件鵝黃印紫羅蘭褪色睡衣,那是院長一直在穿的睡衣,她為什麽會有這樣荒唐的想法?
呃——
一聲輕微的低聲從‘院長’的胸腔發出來,萊勒的心也跟著抖了一下。
緊接著她的右胳膊被什麽抓住了,她下意識回頭看去,‘院長’那隻原本搭在門框上的手此時正緊緊抓在了自己的胳膊上,力道非常之大,似乎要將她的胳膊攥碎。
“啊——————————”
她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一聲尖利的長嘯從‘院長’的嘴裡傳出,震的她的耳膜疼,她想用手去捂耳朵,但被抓住的那隻胳膊怎麽也抽不出來,那尖利的嘯聲不像是人能發出來的。
刺耳的長嘯長達一分鍾,萊勒的腦子被吵得暈乎乎的。
但下一刻,長嘯戛然而止!乾脆利落,周圍突然安靜下來,就像從來沒發生過。
萊勒腦中的耳鳴雜音如同無數的蜜蜂,又像是尖銳碎片劃玻璃的茲茲聲,她晃了晃腦袋,試圖將嗡鳴甩出去,但這聲音就像是從腦中鳴響的,擺脫不了。
‘呃——’。
面前的‘院長’又一次發出一聲從胸腔傳來的低聲,萊勒以為又要發出那股刺耳的尖叫,她正準備捂耳朵,但一下刻她的眼睛睜圓,似乎看到了什麽不可置信的事情!
‘院長’的額頭裂開了,裂口露出了血紅蠕動的組織,然後,一條像活物般的濕黏黏觸手從中伸出,像被人捏住的蛇,掙扎扭動,凌亂的舔舐著院長慘白的臉,然後,更多的如贅生物般的組織從院長的面龐上探出,密密麻麻的扭動,相互纏繞,打結。
“汙染!”
“院長被那些東西汙染了……”
萊勒怔怔的看著那張不可形容的惡寒面孔,恐懼、傷心、難過、不敢置信、各種思緒湧上心來,不知道為什麽,此刻的她傷心大過於恐懼,她並沒有多害怕,她只是知道,面前的‘院長’,已經不是院長了。
‘她’被某種力量汙染,成為了汙染體,怪物。
她,萊勒,從此又孤身一人了,世界上唯一關心她的親人,從今天起也消逝了。一瞬間,她突然特別厭惡自己,父親死時,她毫無辦法,如今,院長近在眼前,她依舊毫無辦法,她厭惡自己像個蠢貨,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害怕,哭泣,和無能的看著。
眼淚從她臉上無聲的滑落,從顫抖的嘴唇上停留,傾許,滴落在綿軟的墊子上。
‘彭!彭!彭!……’。
突然,整個走廊裡傳來了無數踹打門的巨響,萊勒猛然驚醒。
“院長!”:她低吼道,眼淚模糊了視線,她感覺胳膊上的力道又重了,同時,有幾個尖銳的東西正隔著胳膊上的衣服刺著她。
“嗬嗬——跑!”:面前傳來一道壓抑的,像是被什麽堵住喉頭,用力擠出來的話語。
萊勒頭顱猛然一震,淚水滴落,她面前的‘院長’身體顫抖,那隻撐在地上的手緊緊抓著地墊,然後手掌撐開,再次抓住墊子,萊勒看到了那隻手上長著狹長漆黑的指甲!
“跑——嗬——跑啊——萊——嗬——勒!”
院長渾身顫抖,那張面目全非的臉上一雙藍色的眼睛時而模糊,時而清醒,她的身體抖動的厲害,似乎在極力遏製著身體。
“院長!”:萊勒大聲喊道,眼淚如雨點落下:“不!院長。”,她不想接受面前的一切,但她看到院長眼中露出了責備,深深地責備!夾帶著祈求!
“跑!嗬!跑——啊!”
此時走廊踹門的巨響越來越大,院長抓住自己的那隻胳膊的手也越加用力,尖銳的指甲幾乎要刺破她的皮膚!
萊勒看著院長那雙責備的,祈求的眼神,她擦了擦眼淚,從地上站起身:是啊,跑!
她站在門口,低垂著頭,手電的光斜射著地面,露出的泛光照亮著趴在地上的‘怪物’。
“跑,院長。”:萊勒靜靜的說道:“我會聽話的!”:她抬起頭,微弱的光芒將她的臉照的明暗不定,整張臉憋的通紅,淚水早已淌遍她的臉。
她抬起拿著手電的那一隻手,將抓住自己胳膊的院長的那隻手往下拽,但太緊了,她一邊拽一邊壓抑著哭聲,她哭不是因為指甲劃破她胳膊的疼痛。
“我不愛吃土豆!我經常逃課。”:一邊拽,萊勒散發哭腔說道:“我搗亂,晚上不睡覺嚇唬小朋友,我不聽你的話,我跟你唱反調,我特立獨行,但——”: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但這都是為了引起你的注意啊,我害怕,這個世界上只剩下我一個!我很害怕,我想讓你注意到我,在我身上花時間,花時間找我,花時間勸我吃飯,花時間給我講故事……”
“凱瑟琳院長!”:她的聲音刺破了所有響聲,似乎整個世界隻留下了她的聲音,但突然她平靜下來,平靜地說道:“我會聽話的,最後這一次,我會聽你的話的。”
萊勒整個身體往後仰,腳蹬著地,隨著撕拉一聲,她的身體因為慣性重重的撞在對面的牆上,她倚著牆壁緩了片刻,這才發覺胳膊疼的厲害,她用手電光照了照,那裡的衣服撕開一個狹長的裂口,鮮血正從那裡滲出。
顧不得疼痛,她的目光看向走廊深處,那裡的每一扇門都被撞的砰砰響,似乎有什麽東西要從那裡面跑出來似得。
她看了一眼院長的房間,那裡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到,但她知道,院長此時肯定就在那裡看著自己,她忍著心裡那股難過和悲痛,扭頭朝著外面跑去。
……
“孩子……嗬嗬——好好——嗬——活下去。”
原處,敞開的門內黑暗中傳來嘶啞的低聲,聲音祥和而平靜。
門內的黑暗沉默片刻,一聲低沉的吼聲在屋內嘶吼而起,幾條滴淌著粘液的濕黏觸手散發著猙獰和畸形,攀上門框。
……
萊勒用手電照著面前的走廊,朝著外面跑去,兩邊的門傳來彭彭的巨響,萊勒用電筒光掃了一下,那些門板已經朝外凸了出來,裡面的東西隨時都可能衝出來。
走廊似乎變得格外狹長,似乎永遠也跑不到頭。
手電光的盡頭,一團方形的瑩白出現在哪裡,走廊的盡頭到了!
還不等她喘口氣,她面前彭的一聲巨響,巨大的氣壓和門板的碎屑朝她鋪面而來,她不由得止住腳步,眯著眼睛,抬起手臂抵擋著朝她噴來的木屑和氣流。
等她放下手臂,睜開眼,手電光朝兩邊的門照去,在她左前方的房間,那裡的門只剩下了合頁處留下的一片木門殘骸。
“呃——”
低沉的吼聲從她面前的黑暗中響起。
萊勒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朝那裡用電筒照去,雖然有著心裡準備,但她看到那東西的一瞬間還是萬分驚駭,恐懼襲上了她的心頭。
面前不遠處走廊的地板上,手電散發的光芒散發著微弱的光將之照亮。
光柱間彌漫著木屑的粉塵旋轉著,一個勉強稱之為人型的怪物正背對著她趴在地上,‘它’的身體萊勒不知道怎麽形容。
無數贅生物像長了滿背的海帶扭曲彈動,看上去像極了一個人身上裹滿了蠕動的蛇。
那些觸手在黑暗中仰起頭,像蛇一般朝著四周撲去, 但又被拽在原地,跌入那無數猙獰的‘蛇群中’。
直入靈魂,侵入頭皮,深入腦髓般的恐懼。
“這……這到底是……什麽東西……?”
萊勒顫抖著手,手電光柱也隨時上下抖動。
彭!又一聲巨響,從她身後傳來,她猛然轉身,碎屑彭飛中,一個猙獰的怪物正慢慢從地上爬起。
黑暗中她臉色蒼白,她的路被堵死了!
怎麽辦!:她害怕而又焦急,電筒光在兩旁快速的掃著,奢望找到什麽出路。
突然她停住了,就在她身側,最近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位置,【院長辦公室】在手電光的照射下清清楚楚。
萊勒沒有猶豫朝著那扇門跑去,然後手握住了把手,內心祈禱著門沒有鎖。
哢噠。
門開了,萊勒衝了進去,將門反鎖。
她輕車熟路的來到那個熟悉的位置,院長放衣服的收納櫃前,打開櫃子,鑽了進去,像往常那樣,蜷縮好。
下一刻,她聽到一聲巨響傳來,近在咫尺,院長辦公室的門被撞開了!
……
傷口周圍的衣物被完全挑開,整個裸露在外,萊勒稍稍沉默了一會,黑暗中她歎了口氣,隨後摸索著用刀子從上衣割下一條足以包扎的布條,然後配合著牙齒,將胳膊上的傷口簡單包扎。
流了大約幾百毫升的血,她感覺腦袋有些暈。
側耳聽了聽,外面很安靜,那些東西似乎已經離開了。
黑暗中她又靜止了一會,然後輕輕的推開了櫃子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