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恩·雪諾自哈丁塔走出,寒風和廣場上的嘈雜又讓他格外清醒了幾分。從君臨送過來的一百名囚犯如今已經成為了守夜人的新兵,他們為黑城堡帶來的熱鬧氣氛常常讓瓊恩有一種軍團正在蒸蒸日上的錯覺。但只需要將目光移到任何除了廣場之外的地方,這種錯覺就會迅速消散。
原本作為總司令的事務官,他就住在司令塔上屬於莫爾蒙司令房間的樓下,以便能更好的為他服務。
但那晚發生的事使司令塔上的房間全都燒成了一片廢墟。雖說石塔不會因此坍塌,但上半部分絕大多數的石磚都因為被火焚燒而掉落,如今是絕對沒法住人了。
因此莫爾蒙司令搬去了國王塔——這座以國王為命名的高塔原本是守夜人軍團為貴客特意準備的居所,但距今已經有一百多年沒有任何一個王到此拜訪過了。
至於瓊恩,則被安排到了距離國王塔最近的哈丁塔。這座塔在外表看來有著嚴重的傾斜,也脫落了不少石塊,但粗淺修繕一下後還是能住得進人的,只要人數不是太多就應該沒問題。
而那一晚的事……直到許久後的現在,瓊恩還是不願去仔細回憶其中的細節。因為哪怕他不去回憶,也能從唐突前來拜訪自己的噩夢中看清楚一切。
事情發生在好些天之前,也就是他和山姆威爾在鬼影森林中朝魚梁木發誓成為守夜人的第二天。
當天上午他們和總務官叫來莫爾蒙司令與一隊遊騎兵前往森林裡他們發現兩具詭異屍體的地方。
而超出所有人預料的是,這兩具屍體竟然是之前跟著班揚·史塔克一起在長城外失蹤的遊騎兵。這兩個叫做奧瑟和傑佛的人現在隻留下了這樣臉色慘白且雙手漆黑的屍體——當然,傑佛的右臂被白靈咬斷,其右手掌在他們發現屍體前就已經懸浮在了伊蒙學士的醋罐裡。
在仔細察看屍體的過程中,黑衣兄弟們詭異地發現除了瓊恩的白靈之外,所有動物都在盡力的遠離這兩具屍體。
獵狗時而咆哮時而哀嚎,並用力拉扯狗鏈想要速速逃離。在來到這裡之前,遊騎兵試著讓它們去記下斷手的味道,結果卻讓整個獵狗群發了狂般的吠叫。它們在帶領所有人來到這裡這件事上沒有做出任何貢獻,所有人全賴著白靈帶路。
就連一向溫順的馬匹也焦躁不安,距離屍體最近的莫爾蒙司令騎著的那匹馬更是在翻著白眼拉扯韁繩。在司令翻身下馬去湊近屍體並將韁繩交給瓊恩後,他感覺自己幾乎就要被馬兒給拉走了。無奈之下他只能牽著馬後退幾步讓它離屍體遠一點,這才能安穩地讓馬留在原地。
而且瓊恩不會說的是,他其實在來這裡的前一天晚上又做了臨冬城的噩夢,關於黑暗的墓窖,關於已成枯骨但卻從棺材中掙扎爬出的歷代北境之王……
“我不敢看”,胖胖的山姆威爾緊閉眼睛,將頭高高抬起,“我實在是個膽小鬼。”
我也未必比你勇敢多少……瓊恩心裡默默這樣想。昨晚他被噩夢嚇醒後就沒敢再睡,一直爬上長城頂端漫步到東方吐白。
“伊蒙學士把你看做他的眼睛,山姆。”不管怎麽說,瓊恩還是鼓勵著自己的朋友,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向他傳遞著力量。“我們周圍有十二個遊騎兵,還有司令坐鎮。你不會受到任何傷害的,盡管勇敢去看吧。只要堅持看完第一眼,就不會那麽害怕了。”
事實證明瓊恩的鼓勵是正確且必要的。
因為就在之後莫爾蒙司令與其他遊騎兵在關於:班揚的六個手下為什麽只有兩個死在了這、距離長城如此近為何沒有遊騎兵發現他們或聽到他們臨死前吹的獵號、傑佛被斧頭砍死而奧瑟使用的武器正是一把完美符合的斧子、且這把斧子現在不見蹤影、班揚手下遇襲死亡但自己仍然不知所蹤……等等問題上討論不休時,
只有山姆威爾憑借他對屍體細節的觀察以及自己博學的知識發現了——屍體絕不是像表面看上去那樣新鮮,他們的死亡時間遠遠超出一天。 眾人按著山姆說的仔細觀察一番,這才確實發現了屍體的確有著很多不合常理之處。有人則突然想到了動物們不願靠近他們這一現象。
一名遊騎兵馬上在司令的吩咐下用力拉著狗鏈想讓一隻狗靠近屍體,但最終卻以獵狗發狂攻擊遊騎兵本人並逃進林子裡為結局。
所有人震驚於這反常的屍體與現象,但馬上又有人指出了更加吊詭的事實——奧瑟和傑佛二人生前都不是藍眼睛,但他們屍體的眼睛現在卻如同澄淨天空一般的藍……不,絕非那麽溫暖,而是冰霜的藍。
異鬼有著如同藍色星辰一般的冰冷藍眼,他們將屍體復活而成的屍鬼則和他們一同分享著那抹眼睛中的藍色……北地古老而模糊的傳說攀上了眾人的頭顱,一時間,寂靜籠罩了森林。
“燒了他們吧。”有人開始小聲地這麽說。瓊恩發現自己幾乎回憶不起說這話的人是誰了,又或者他只是從來都不認識那個人。“是啊,燒了他們吧。”另外一個聲音開始催促。
但莫爾蒙司令固執地搖搖頭。“還不行,我得先請伊蒙師傅看看。咱們把他們帶回長城去。”
有些命令下達容易,執行卻難。即使是最溫順的馬兒也拚死不願與被鬥篷裹起的屍首有任何接觸。最後迫不得已,人們隻好砍下樹枝,做成粗陋的拖拉架,動身返回時,已經到了下午。
如今的瓊恩對於那段回程路上的記憶有些模糊,唯一清晰的就是他們離開森林後在長城頂端響起的那聲象征著遊騎兵兄弟歸來的號角聲——那意味著他自己也成為了正式出過一次長城的遊騎兵,即使是以事務官的身份。
余下的記憶則似乎被臨冬城老奶媽給他講過的那些恐怖傳說纏繞著——異鬼騎馬到來,他們渾身冰冷,散發著死亡的氣息,痛恨鋼鐵、烈火和陽光,以及所有流淌著溫熱血液的生命。他們騎著慘白的死馬,率領在戰爭中遇害的亡靈大軍一路南下,橫掃農村、城市和王國。他們還拿人類嬰兒的肉來飼養手下的死靈仆役......
會是他們麽?會是守夜人軍團數千年都沒有見過的宿敵麽?瓊恩不是學士,他不知道。
回到黑城堡後莫爾蒙司令收到了新的信件,瓊恩則領命去處理好他的馬以及通知其他事務官把屍體存在城堡的儲藏室中。那些房間是從長城腳下的冰牆裡鑿出來的陰冷房間,專門用來存放肉類、谷物甚至啤酒。
等照顧好總司令的馬後瓊恩又給自己的坐騎吃草喝水並梳毛。結束之後他穿過廣場,新兵中尚沒有通過考核的男孩或男人們仍然在艾裡沙爵士的咒罵和訓斥聲中訓練著,這讓瓊恩不禁微微皺起了眉毛。不過很快,他的表情就轉為了微笑。
沒耐心的艾裡沙爵士總是覺得所有新兵都是無可救藥的爛貨,但從君臨來的一百囚犯即將到達黑城堡,這下子他可是要被一百多個爛貨給纏住了。
在看到外出歸來的瓊恩後,有幾個熟悉他的新兵好奇地上來問他,他們在森林裡發現了什麽?那兩個被他們帶回來的東西是不是屍體?是誰的屍體?
但瓊恩又懂什麽呢?於是他隻潦草應付一番後就匆忙去往國王塔。
到了莫爾蒙司令的房間,瓊恩知道了國王此刻已經親率大軍出征,同時也很高興聽到艾德仍然留在君臨的消息。不管怎麽說,七大王國的都城總歸要比戰場安全多了吧。
當天剩下的時間很快流過,黑夜再次籠罩整個長城。
那本該是一個平靜的夜晚,瓊恩這麽想。就像數千年來黑城堡中的每一個普通夜晚一樣的普通。但它沒有,它不甘於如此平常。
難得沒有做夢的瓊恩被白靈的爪子摩擦木門的聲音吵醒。他其實並不是每次都做的夢都是噩夢。
有時瓊恩會夢到自己像一個野獸般在冰冷的土地上奔跑,那感覺很奇怪,但卻不壞。比起某些冰冷黑暗的噩夢,他更喜歡這個。
他疑惑地從床上下來,打開木門,一個白色影子頓時衝到了屋裡,圍著瓊恩的腿轉了一圈,正是白靈。
還不等瓊恩蹲下來摸著它的腦袋問它發生了什麽事,白狼又嗖的一下竄了出去順著司令塔外面的樓梯很快就跑到了樓上。
“那是熊老的房間。”瓊恩驚訝,不知道為什麽白靈想要帶著他在深夜去那裡。但也迅速穿好了外衣,踏上樓梯追上了自己的狼。
然而一上到頂層他就發現了異常——司令房間外負責站崗的守夜人慘死在樓梯的木板上,脖子被擰了整整一百八十度。瓊恩頓時猛吸了一口氣,右手不自覺就抽出了長劍。同時,一陣靴子在石板上摩擦的聲音從房間裡響起,但奇怪的是,沒有人走路的姿勢能讓自己的靴子發出那樣的聲音。
抱著疑惑、緊張與一絲揮之不去的恐懼,瓊恩緊握武器一步步走進了房門大開的房間,白靈也在他身邊衝了進去。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陰影中的陰影,一個全身漆黑的人形,身披鬥篷、戴著兜帽,正朝穆爾蒙臥室的門以沒有活人能做出的姿態滑曳過去......但在兜帽下面,那雙眼睛卻閃著冰冷的藍芒。
白靈凌空一躍,人狼同時撲倒,卻無尖叫,亦無咆哮。他們翻滾纏鬥,但瓊恩卻因為室內完全的黑暗而看不到任何東西。於是他貼牆而走,來到書桌前一把扯下厚重的窗簾,讓月光湧進房間。
這下他終於看到,白靈被躺在地上的身影凌空舉起,一雙烏黑的手緊緊扼住了白狼的脖子。白靈又踢又扭,四肢在空中抽動,但無法脫身。
瓊恩沒有時間恐懼。他縱身向前,出聲大喊,使盡渾身力氣揮劍劈下。鋼鐵劃過衣袖、皮膚和骨頭,卻不知怎的,聲音很不對勁。
他看見地上的斷臂,黑色的手指正在一泓月光裡蠕動。白靈從另外一隻手中掙脫,伸著紅通通的舌頭爬到一邊。
戴著兜帽的人抬起他那張慘白的圓臉,瓊恩毫不遲疑,舉劍就砍。利劍將他的鼻子劈成兩半,砍出一道深可見骨、貫穿臉頰的裂口,正好在那雙有如燃燒的湛藍星星般的眼睛下方。瓊恩認得這張臉。奧瑟,他踉蹌後退,諸神保佑,他死了,他死了,我明明看見他死了。
他覺得有東西在自己腳踝上,於是低頭看去。只見那隻斷手正用五個漆黑的手指鉗住他的小腿向著大腿上爬。
他全身惡寒,趕忙用劍尖把手指撬開,然後忍著惡心用手拽下那斷臂,把這玩意扔到了一旁。
斷臂在地上蠕動,手指不斷開開闔闔,正意圖讓自己的身體完全擺脫斷裂的衣袖——如果那玩意也稱得上身體的話。白靈見狀撲了上去,用自己的利齒讓那東西發出了骨頭碎裂的聲音。
屍體蹣跚著向他逼近。它一滴血都沒流,雖然少了一隻手,臉也被幾乎劈成兩半,但它好像毫無知覺。
瓊恩大叫一聲,再次用盡全身的力氣砍向屍體的脖子。但脖子比手臂更加堅韌,而且屍體的肌肉可能也比活人更加堅韌。他沒能砍斷奧瑟的脖子,卻把自己的劍鋒陷了進去。
他用勁剛把長劍拔出,奧瑟的屍體就衝了過來,把他撞倒在地。
瓊恩的肩胛骨撞到翻倒的書桌,頓時痛得喘不過氣,手上一松將劍扔在了地上。
屍體將漆黑冰冷的手生生塞進他的嘴裡,並使勁往喉嚨深處鑽。瓊恩隻感到自己幾乎窒息,眼前一陣陣非人的藍光來回劃過自己的視野。他用指甲扒它冰冷的肌肉,踢它的腿,試著用嘴巴咬,用手捶,試著呼吸……
突然間屍體的重量消失,喉嚨上的手指也被扯開。瓊恩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翻身,拚命嘔吐,不斷發抖。
原來是白靈再度攻擊。他看著冰原狼的利齒咬進屍鬼的內髒,又撕又扯。
……瓊恩回身看見渾身赤裸,剛從睡夢中驚醒,還很虛弱的莫爾蒙司令,提著一盞油燈站在過道。那條被咬得稀爛,又少了指頭的斷臂正在地板上猛烈擺動,蠕動著朝他爬去。
瓊恩想要大喊,卻沒了聲音。他踉蹌地站起來,一腳把斷臂踢開,伸手從熊老手中搶過油燈。只見燈焰晃動,險些就要熄滅。“燒啊!”
瓊恩在原地忙亂轉圈,瞥見先前從窗戶扯下的窗簾,便兩手握住燈,朝那一團布縵擲去。金屬油燈落地,玻璃罩應聲碎裂,燈油濺灑出來,窗簾立刻轟地一聲,燃起熊熊烈焰。撲面而來的熱氣比加了蜂蜜的牛奶還要甜美。“白靈!”他叫道。
冰原狼從那正掙扎著爬起的屍體身上猛地一扭,抽身跳開。黑色的液體自死屍腹部的大裂口緩緩流出,好似一條條黑蛇。瓊恩探手到火裡抓起一把燃燒的布塊,朝屍鬼扔去。燒啊,看著布塊蓋住屍體,他暗自祈禱,天上諸神,求求你們,求求你們讓它燒啊……
瓊恩現在仍然記得那時的絕望。人要怎麽戰勝根本死不掉的東西?
但好在,也許那樣的東西出現在世界上還為時過早。屍體一被火焰觸碰到,就瞬間被那份熾熱所吞沒了,彷佛它的皮膚是蠟油,而骨頭是乾柴。
後來人們在司令塔上的余燼堆裡找到了那堆東西——烤熟的人肉和燒焦的人骨。驅使屍體的那種邪惡力量,已在火中消失無蹤。
哈丁塔門口的瓊恩長吐了一口氣,用尚未痊愈的右手摸了摸背在身後的長劍的劍柄。
這柄劍不是一般的鐵劍,而是莫爾蒙家族世代相傳的瓦鋼寶劍——長爪。這劍的護手和劍柄在司令塔的火焰中被燒毀,如今被熊老找工匠重新打造了失去的部分,還把劍柄上的配重雕刻成了冰原狼的模樣。白色的狼頭加上紅色的石榴石眼睛,活像是白靈。
這把家傳寶劍被熊老堅持送給了瓊恩,以報答他對自己的救命之恩。
同時瓊恩也了解到,這把劍原本在熊老加入守夜人後就傳到了他兒子——喬拉·莫爾蒙的手中。但當喬拉潛逃到狹海對岸時,他留下了這把劍。
與史塔克家的家傳寶劍寒冰不同,長爪並非雙手巨劍,而是一手半長劍。對於瓊恩現在還沒有完全長高的身體來說,背在背上要比配在腰間方便不少。
而至於手上還沒完全好起來的燒傷,則是當時用手拿起燃燒窗簾的代價。
他邁步走向近處的國王塔,不知從哪裡出現的白靈也跑來了他的身邊。但就在登上樓梯之前,一直都十分安靜的城堡南門處卻有了一些動靜。
其實所謂的南門並不是門,因為黑城堡並不需要防禦任何南方的威脅,所以南邊別說城牆或者護欄,就連柵欄都沒有安置。南門只不過是說最南邊建築中間夾著的大道而已。
瓊恩領著狼好奇地跟了過去,正好遇上三個騎馬來到城堡的身影。
哨崗的黑衣兄弟攔下他們,而三人中間那個相貌清爽的深色棕發男孩則翻身下馬做了自我介紹。“守夜人兄弟你好,我是勞倫斯·雪諾,是霍伍德家族哈瑞斯伯爵的私生子。為了響應國王的號召,我來自願加入守夜人軍團。至於這兩位則只是護送我來此的護衛,他們馬上就會離開。”
黑衣兄弟和瓊恩對視一眼,隨後說到。“正好,這位瓊恩·雪諾也是身為守夜人的私生子。讓他帶你去找新兵們的教官吧。另外歡迎來到黑城堡。”
勞倫斯與瓊恩相視點頭,隨後回頭又最後和兩位護衛說了幾句話。騎馬的二人轉頭離去,好像黑城堡的土地讓他們難以呼吸一樣。
等新來的私生子走到自己身邊,瓊恩便帶著他走向廣場。同時兩人相互交談了起來。
“霍伍德家族的家堡是霍伍德城吧,我記得好像是離白港不遠。”
“是的,不過我早些年被送到森林堡的葛洛佛家族代為撫養了,現在很少回霍伍德城。沒想到你這麽了解北境,像霍伍德城那種小城堡,很多大人都叫不準位置在哪。”
“北境的每一個高貴家族都值得尊敬,這是艾德大人常說的。我就是艾德大人的私生子。”
“啊,原來你來自臨冬城。我和養父其實是同時出發的,畢竟也是他和我父親商定後建議我來加入守夜人的。而他是響應史塔克家的號召帶領軍隊去臨冬城完成封臣義務,現在估計早就在南方待了很久了。但我卻在狼林裡迷了路,差點以為再也走不出來了。”
說話間,剛才在一旁的白靈也來到了二人身邊,這一下子就吸引住了勞倫斯的目光。
“天呐!這隻狼是冰原狼吧!我就說我曾經在狼林裡看到過驢一樣大的冰原狼,但是我養父非說是我在做夢!”男孩神情興奮,一點也沒有害怕。他身高比瓊恩高一點,不過看年紀最多比瓊恩大一歲,也就是差不多要成年的年齡。眼睛是淺灰色,有些像髒了之後的白靈毛發。
“不過我幾年前看到的那隻比你這隻還要大,而且不是白的,是灰色。”
瓊恩回想著白靈的母親——那只在最後時刻誕下六隻狼崽的冰原狼。勞倫斯說的應該是它,但也不一定,有可能是白靈的父親。
“看來狼林裡有的是人們還不知道的秘密。它叫白靈,你可以摸摸它,我覺得它不討厭你。”
勞倫斯立馬照做,而白靈果然在小心地嗅了嗅之後就沒做什麽反抗。這可和之前它面對提利昂時完全不同——那個小惡魔可是見過它呲牙威脅的樣子。
很快二人就來到了廣場的邊緣,勞倫斯則被現在的新兵人數小小地驚到了一下。
“目前這些新兵主要都是來自君臨的囚犯。”瓊恩以老一輩的經驗介紹著,“你們會在一起接受訓練。現在人多,可能也會鬧出不少讓你不舒服的問題。不過想要長久地在這裡生活下去,你就得學著怎麽去處理它們。另外要我說你還挺幸運的,前不久教官剛從艾裡沙爵士換成了安德魯爵士。前者對新兵可謂是粗魯而沒耐心,後者則要好上不少。”
“那艾裡沙爵士?”勞倫斯這麽問,也許是在好奇上一任教官是不是死了。
“他被莫爾蒙司令派去往君臨送一樣東西,一樣……很邪惡的東西。”瓊恩腦海中又出現了那隻被白靈咬成破爛樣子的斷臂。但艾裡沙爵士送的不是這一隻,而是另一隻來自傑佛的斷臂——一開始被白靈叼到他們面前的那隻。
對於其中理由,熊老為他作過解釋。“希望那手的古怪勁能讓君臨更加重視起來吧。我們黑城堡的這些人毫無疑問已經見證過了屍鬼的歸來,那麽異鬼的腳步難道還會遠?問問那幾個被傑佛的死屍殺死的倒霉鬼,他們會不會還覺得異鬼只是一個傳說?況且艾裡沙爵士出身既好,又受過冊封,在君臨不至於像其他黑衣兄弟一樣被冷落。”
不過這些話也不適合朝一個新兵詳說。
於是瓊恩拍了下勞倫斯的肩膀,完全沒察覺到他現在的語氣有些相似艾德·史塔克。“凜冬將至,勞倫斯。長城以北的邪惡力量從傳說中回到了大地之上……有時我也在想我們這一代的守夜人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但總之,我們將面對的是八千年前就存在著的敵人,而且這一次,我們弱小得多。”
將勞倫斯介紹給安德魯爵士後,瓊恩快步來到了國王塔的房間找到熊老為其準備著早餐。
這個可憐的老人在司令塔的火焰中被燒焦了胡子,因此將胡子都割了。新長出的白色胡茬讓他看上更老也更暴躁了一些。“瓊恩,你來得正好。”莫爾蒙司令明顯有消息要告訴他。
“國王戰死了……河灣地背叛了鐵王座。風暴地的領主和軍隊損失慘重,王領和谷地也遇到了一些打擊。不過河間地一直沒爆發任何戰鬥,你的史塔克兄弟現在是安全的。當然,君臨也沒被圍攻,艾德大人如今也沒事。而且他很快就要成為小國王的攝政了,沒準現在已經是了也說不定。”
瓊恩驚訝不已,他想不明白河灣地背叛的理由。不過好在諸神庇佑,自己的家人還都安然無恙。如果他們出了什麽事或者正面臨著危險……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如果真的如此,他不確定自己還能堅守誓言一直留在長城坐視慘劇發生。即使他在所有黑衣兄弟之前第一個把名字刻在了沉默塔的石磚上,即使自己知道了老伊蒙學士那震撼人心的過往。
“天上諸神為我的誓言設立過三次考驗。一次在我年幼,一次我正值壯年,最後一次則在我步入老年之後。那時我已年老體衰,視力漸弱,然而面臨的抉擇如同第一次那般殘酷。渡鴉從南方帶來我家族滅亡的消息。黑色的翅膀,黑暗的消息。我的親人死亡、名聲掃地、景況淒涼。但我這個身體虛弱的瞎眼老人能做些什麽呢?我像是繈褓中嗷嗷待哺的嬰兒一般無助,可一旦想到自己坐在這裡,置身事外,聽任他們殺害我弟弟可憐的孫子,他的曾孫,還有那些無辜的孩兒……”
瞎眼的學士在他面前平靜講述著他無法平靜傾聽的故事。
“我的父親是梅卡一世,在他之後,我的弟弟伊耿代替我繼承王位。我的祖父為我取名伊蒙,用以紀念龍騎士伊蒙王子,也就是他的叔叔,或者他的父親,看你相信哪個版本的故事。我原名……”
“伊耿……坦格利安?”瓊恩現在還記得自己反問出這個名字時的驚愕。坦格利安王朝在南方覆滅,伊蒙學士僅存的親人幾乎全部被殘忍殺死,唯獨剩余的血脈流落至東方大陸,如今也不知是何狀況……
然而這些長城以南發生的一切,都沒能讓伊蒙學士邁出黑城堡一步。捫心自問,瓊恩覺得自己做不到。
“另外還有件事你可以稍微做些心理準備。”熊老用匕首刺進一塊火腿。“北邊正在吹起寒風, 小子,就像你家的族語一樣——凜冬將至。至於你那頭小狼......引領我們找到屍鬼的是它,警告你樓上有死人的也是它。傑裡米爵士多半會說一切純屬巧合,但他死了,我還好端端地活著。”
他吃下火腿。“我認為你是命中注定要來這裡的。等我們越牆北進時,我希望你和你那頭狼與我們同在。”
他的這番話使瓊恩的背脊為之一顫。“越牆北進?”
“不錯。我打算把班揚·史塔克找回來,不論是死是活。”他嚼了幾口,吞下火腿。“現在坐在王位和聲稱自己有王位的都是些小毛頭,他們看不到北邊的陰影,即使看到了也未必有能力幫上什麽忙,他們之間打來打去的戰爭已經耗費了他們所有的力氣……但我們這兒的森林裡再一次有了白色的鬼影,城堡裡有死屍想要在夜裡殺死我。”
“我不會在這裡坐等風雪來臨,我們一定要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這次守夜人軍團將大舉出動,與塞外之王、異鬼,以及其他什麽的東西作戰。我將親自領軍。”
“等事務官們準備好物資,現在這些新兵能有第一批宣過誓的人,我們就出發。”
瓊恩·雪諾肅然站直身子,他深吸了一口氣。
班揚叔叔,我一定會把你找回來的。他腦中出現了奧瑟和傑佛那帶著黑手的蒼白屍體與眼睛中冰冷的藍色光芒,還有奧瑟屍體遇到火焰後發燃如稻草、肌肉溶解流淌,漏出顱骨的模樣,最後想起的則是人們在余燼堆中找到的焦褐骨肉。
我一定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