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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珠者記》第2章 印記
  凱爾甘先生一家是很久以前來到島上的,彼時魔鬼海還未出現。他是大陸人,居住在大陸南部的某座城邦。南北戰爭爆發後,戰火一路燒到了那裡,無奈之下,凱爾甘隻好攜一家老小南下,幾經輾轉最後才來到阿提納。

  凱爾甘原本計劃的是在這個如世外桃源般的小島上待到局勢穩定,而後重回大陸,但不成想自己竟再無還鄉的機會,魔鬼海徹底困住了他,五十年後,曾經意氣風發的青年已年邁蒼蒼,他經常望著阿提納和大陸之間的大海發呆,看來看去最後只能感慨歲月如梭和世事無常。

  魔鬼海降臨之後,為感謝族人們的收留,凱爾甘先生提議在島上辦秘術啟蒙課堂,由自己親自授課。

  在來到阿提納之前,凱爾甘曾任職一位秘術研究員的見習助理,即使他只是助理且頭銜上還有個“見習”,他也仍是阿提納島上對秘術了解最多的人了,所以秘術啟蒙課堂的教師一職,非凱爾甘莫屬。而秘術啟蒙課堂便成了一個引子,往後的幾十年裡課堂逐步增添了另外的學科,最後甚至發展成一所小學校,專門給那些伴生眼睛印記、背負阿提納希望的孩子們授課。

  利昂也是其中之一。

  “優秀的秘術使用者可以做到很多不可思議的事,被稱作‘大秘術師’那一級別的秘術使用者甚至可以乘風飛行、凍結大海,這遠不是你力氣大能辦到的,知道嗎,利昂?”

  那次,利昂一對多和其他孩子打完架躲到了山頂,凱爾甘找過來,看到他坐在樹乾上自言自語,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夾雜著泥土的頭髮還被燒焦了一綹,凱爾甘走過去對利昂說了這段話。

  利昂只是摳手,一語不發。

  “為什麽逼著他們說‘秘術是沒有用的花架子’?”凱爾甘追問道。

  利昂只是摳手,一語不發。

  凱爾甘盯著利昂身上被燒傷的地方,看了一會兒似乎明白了什麽,之後他不再追問利昂,並在回去之後給所有孩子立下了禁止濫用秘術的規矩。

  有時候,利昂也很羨慕那些同齡的孩子,不只羨慕他們可以使用秘術,還羨慕他們打架打輸了有父母可以撐腰,而自己無人依靠,最多是在其他族人告狀時,族長先生給自己說幾句好話。

  族長一家對利昂的照顧算得上盡心盡力,在那幢小木屋被燒掉、利昂露宿山林後,族長經常跑遍整座島去找利昂,請他去家裡做客。那幢被燒掉的小木屋,是利昂和父母唯一的聯系,打記事起他就一個人住在那裡,據說他就在小木屋裡出生,而在那之前,小木屋住著一對恩愛的夫妻,便是利昂的父母,利昂從沒見過他們,卻常常對著空空的屋子發呆,想象著如果他們沒有去世,一家三口生活在這裡,也許擁擠,卻足夠溫暖。

  小木屋承載了利昂幾乎所有的美好想象,但八歲那年,利昂一把火親手燒掉了它。

  打那以後,利昂常常坐在山頂的樹乾上俯瞰村落,黃昏時,夕陽會在海天之界暈染出一整片橘紅色的霞光,從各戶人家升起的炊煙則給阿提納小島蒙上一層暖烘烘的紗,那時利昂就坐在山頂,遠望著那觸不可及的溫暖。

  忍耐孤獨,是12歲的利昂在阿提納島上學會的最重要的一課,對於他來說,孤獨就是一個人說話、走路、吃飯和睡覺,但在認識東尼、托爾和喬治後,他們組成的小團體給了利昂排解孤獨的機會,利昂驚喜地發現,原來這座小島上被排擠的孤獨者不止自己一個——賤兮兮的紅頭髮東尼、善良而喜歡擺弄花草的托爾,以及傻不愣登的小胖子喬治。

  此時此刻,他們坐在下課後的教室裡,唯獨缺了喬治。

  “他在撿石頭。”托爾肯定地說道。

  “他上午就在撿石頭,哦,對了。”東尼轉頭看向利昂,“喬治說看到你被沙拉曼赫一頓痛揍。”

  “哈?”托爾皺眉也看向利昂。

  利昂連連擺手解釋;“是實戰練習啦……”

  沙拉曼赫——利昂的劍術老師。上午的劍術訓練中,他拿著一根木棍把利昂打得人仰馬翻。

  “老師說要來一次實戰測試,看看我進步如何,不是真的揍我啦。”

  “那不還是輸慘了?喬治說你連沙拉曼赫一根毛都沒碰到,話說你學了兩年怎麽一點長進都看不出來,沙拉曼赫到底有沒有好好教你?”東尼的嘴從來都是寬於自己、不饒別人。

  “也沒有那麽慘吧。”利昂心虛地回憶著,隻記得那條木棍在沙拉曼赫手裡像活了一樣,自己全身上下被捅得青一塊紫一塊,而自己手裡的鐵劍倒像極了一根長在樹乾上的樹枝,遲鈍、緩慢。

  “有別的原因吧?”托爾不解道,“利昂現在的力氣大得嚇人,完全不像個孩子,怎麽可能一點還手機會都沒有呢?”

  “想用好劍的話,不是力氣大就可以啦,況且那可是,那可是……”

  那可是沙拉曼赫哎,利昂在心裡說。

  東尼和托爾同時撇嘴:“屁咧。”

  沙拉曼赫,試問阿提納的孩子哪個沒聽說過他的事跡?在利昂心裡沙拉曼赫就是最強的勇者,盡管東尼和托爾二人一點都不買帳。

  沙拉曼赫的故事,還得從阿提納人的詛咒說起。

  魔鬼海,阿提納人的噩夢;眼睛印記,阿提納人的另一噩夢。而這兩個噩夢便共同組成一個困擾他們五十年的詛咒。

  五十年前,詛咒毫無征兆地降臨到這座位於圖特斯大陸東南海域的小島上,島周圍的海域從此被烏雲和濃霧籠罩,海上徹底不見天日,後來他們得知在大陸人的口中這個海域有了一個新的名字——“魔鬼海”。

  而更詭異的是,他們在島上看到的天空和大海並無一絲異樣,但只要出海,便會陷入重重濃霧,最後在突來的風暴中船毀人亡,就像是有個看不見卻不可逾越的結界,把阿提納牢牢籠在了裡頭。

  總之,阿提納人被困在了島上,再無法逃離這裡,而外面的人似乎也無法穿越魔鬼海來到這,阿提納淪為魔鬼的掌中玩物,而再之後便就是眼睛印記的出現。

  某天,人們突然發現幾個剛出生孩子背後都有一個眼睛形狀的黑色印記,此後的每一年都會有這樣的孩子出生,無人知曉這意味著什麽,答案直到數十年後才向眾人揭曉。

  那天,第一批伴生眼睛印記的孩子突然嚷嚷著印記處疼痛難忍,族人脫下他們的衣服,發現他們後背的印記處漲得通紅,那隻黑色的眼睛仿佛就要從皮膚裡鑽出來一樣,他們試盡一切辦法都無法緩解這種疼痛。正當眾人一籌莫展時,那疼痛卻又突然消失了,隨著一聲嘹亮的號角聲從遠處傳來,人們循聲而去,驚訝地發現岸邊廢棄的碼頭裡竟然停靠了一艘小船,一位陌生的男子蹲在地上,正忙著把繩子在木樁上系牢。

  他穿過了那片海?!

  這是數十年來從未有過之事,被日複一日困在島上等死的島民欣喜若狂,以為這片該死的海終於恢復了正常,於是他們一窩蜂圍在那男人身邊,七嘴八舌地詢問著外面世界的情況,但男人接下來的話將他們剛剛燃起的希望狠狠撲滅了。

  “‘魔鬼海’沒有消失。”男人捋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黑色眼睛印記。“帶著這個印記的人可以穿過它,我來接人,他們的鬼要醒了。”

  眾人一頭霧水,男人繼續說道。

  “那幾個孩子。我要帶他們走,除此之外我什麽都幫不了你們。”

  接下來,無論人們如何詢問、如何哀求,男人都只是重複著剛才的話,並且咬定自己無法幫助所有阿提納人逃離這裡。

  原以為終於可以擺脫這被囚禁的命運,卻不承想這個點燃了他們希望之火的男人又向他們揭示了殘酷的冰冷的現實——他們所期盼的解放只是幻夢一場。

  阿提納人怒了,面前這個男人能毫發無損地穿越魔鬼海,同時又知道這麽多秘密,他要麽是魔鬼的使徒,要麽——就是魔鬼本尊!

  人們一擁而上,把這個男人五花大綁,準備當眾將其處死,但就在處刑當晚,發生了一件令所有阿提納人一生難忘的事。

  當晚,島中央的山腳下,祭祀廣場。

  男人被綁在木樁上,他低垂著頭,兩位手捧利劍的阿提納人立在一邊,族人們把這裡圍得水泄不通,觀看這場向他們所痛恨的、將他們囚禁數十年的魔鬼的復仇盛宴。

  老族長緩步走到男人面前,舉起火把:“你最後的機會——你受誰之命,目的是什麽,我們如何才能穿過你所說的魔鬼海?”

  男人抬起頭,環顧四周,黑夜中,火把的光芒映出所有人的眼睛,它照亮人們的恐懼,也引燃了仇恨。

  “只有他們——出生帶著印記的孩子,鬼醒之後,可以穿過。”男人無力地說道。

  人群中立刻傳來不絕的咒罵聲,男人聽出那層惡毒的外殼之下包裹的是無盡的悲哀,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著,很快就看到了那幾個神色異常的孩子。

  “快沒時間了……”男人的低語被咒罵聲淹沒。

  圍觀人群中,幾個孩子奮力往人堆裡擠,就在不久之前他們後背的灼燒感突然消失,隨之而來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陰冷,好像有什麽東西正在慢慢靠近,每近一步,他們就墜入更深一層的冰窟,他們努力往人堆裡擠是想獲得一絲暖意,但卻無濟於事。

  “感覺到了嗎?”一個孩子抱起雙臂,警惕著周圍。

  “有、有東西鑽出來了。我好冷。”另一個孩子也抱著雙臂,身體的某處傳來的寒意讓他整個人都打起了寒戰,一身脂肪似乎起不到一點禦寒的作用。

  還有一個孩子沉默著,他看著被綁在木樁上的男人,那男人也正望著自己,他似乎說了些什麽,可在嘈雜的人群中,自己根本聽不清。下一刻,他猛然回過頭,在人群後方的黑暗裡,他看到了比夜色更黑的東西。

  “跑!”

  那孩子扒開人群,往山的方向沒命地跑去。

  “你!”另一個孩子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又看看身後的某處,下一刻拔腿便也要跑,但身邊的夥伴似乎是嚇呆了,一動不動,他立刻給了對方一腳。“你個傻子,快跑啊!”

  那孩子終於回過神來,急忙看向夥伴:“去哪?!”

  “分頭跑,你去海邊!”

  人群中的喧鬧終於被老族長注意到了,他回過頭,只見在所有人的錯愕中,幾個孩子四散跑開了。

  “怎麽回事?”

  眾人茫然。

  被綁在木樁上的男人艱難地開口了:“他們身上有眼睛印記吧?”

  老族長仔細地回想著,不好的預感漸漸湧上心頭。

  “‘他們的鬼要醒了’,這話是什麽意思?”老族長抖著嘴唇問道。

  “太遲了……”男人垂下頭歎聲道。

  十分鍾後,這場鬧劇迎來了結局——三個孩子都沒能幸免於難,一個死於山頂,一個死在懸崖下的石灘,最後一個被人們抓住後,竟在眾目睽睽下渾身綻出撕裂般的傷口,他們再沒見過那樣恐怖的景象了,這一切只有一個答案——

  真的有鬼!

  這時他們才想起那個駕船來的男人,回過頭去找卻發現他已趁亂逃離了阿提納。他們本可以把孩子交給這個男人,把這些孩子帶出阿提納,至少那樣不至於慘死在島上。可他們錯過了,他們的衝動讓幾個孩子因此失去了生的機會,他們再也無法挽回今天發生的一切了。

  一個月後,老族長病逝。

  可是,這一切並沒有結束,伴生了眼睛印記孩子遠不止那麽幾個,如果再有所謂的“鬼醒”,這些孩子又該何去何從呢?

  好在那男人並沒有棄他們不顧。第二年同一天,又有一個孩子的印記開始疼痛,就在人們萬念俱灰之時,男人再次駕船來到了島上。

  靜謐的村莊中,各家各戶門窗緊閉,號角聲宛如一隻孤魂,一遍又一遍地在村子裡遊蕩,尋找著今夜將要乘船離開家鄉的孩子。夜色漸濃,最終,那個伴生了眼睛印記的孩子勇敢地站了出來,孤身一人坐上了那艘小船,做了第一位穿越魔鬼海的阿提納人。

  後來,人們總算弄明白眼睛印記的含義。

  伴生了印記,就代表這些孩子可以在鬼醒之後平安穿越這片“魔鬼海”、逃離被圍困的阿提納島,但代價是他們將一生被鬼纏身,而那個只有他們自己能看到的鬼在孩子們伴生印記後便會陷入“沉睡”,當它“蘇醒”後,便會一刻不停地循著足跡追去,直到把宿主殺死。阿提納人嘗試了很多種方法,最後發現這鬼殺不死又驅不散,像慢了一步的影子,但總會追著人跑。

  自此以後,阿提納人便一分為二,一部分出逃,另一部分則被囚禁,而所有出逃者都成為破除詛咒的希望,每一年都會有孩子迎來鬼醒之日,他們會坐上擺渡人的小船遠赴大陸,一邊躲避鬼的追殺,一邊在各處奔走尋求破除詛咒的方法。

  而利昂的劍術老師沙拉曼赫,便是當年那位勇敢站出、坐上小船離開阿提納的孩子了。他在外面的世界遊歷了四十年,最後帶著不滅的印記和一把破舊的鐵劍歸鄉了。這麽久以來,從阿提納離開的孩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但沙拉曼赫是唯一的歸鄉者,其余人皆杳無音信。

  面對族人的追問,沙拉曼赫實話實說,他告訴人們自己只是跟鬼繞了一個很大的圈子,最後回到起點,他把一切都忘了,隻記得一個故鄉。

  於是,阿提納人的期盼再次落空。

  他們不止一次聽過長輩們對沙拉曼赫的稱讚——“勇敢的人”、“當之無愧的開辟者”——但當這個被孩子們視為榜樣、家喻戶曉的傳奇人物歸鄉後,他們才發現他們的英雄是那麽的普通,普通且疲憊。

  此後,沙拉曼赫便留在了阿提納,他在島北人跡罕至的懸崖邊上給自己拾掇出一頂帳篷,如苦行僧般住下了。機緣巧合之下,利昂開始跟著沙拉曼赫學習劍術,一學便是兩年。

  利昂常常會想,等到自己離開的那天,會像沙拉曼赫一樣勇敢嗎?最近幾天,後背的印記處的痛感越來越強烈,恐怕自己距離“鬼醒之日”也沒剩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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