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歷52年,阿提納小島。
午後,一棵足有七、八人才能合抱的大樹立在山頂上,向四周舒展著它的枝丫。這樹是多年前種下的,種它的人說今後這裡會是一個好地方。多年以後,繁密的樹葉在樹下投下一塊不小的綠蔭,即使是夏天,趁著海風這裡也足夠涼爽,但如今卻鮮有人在此乘涼。
山下,荒廢許久的祭祀廣場上立著許多雕刻著獸形的石柱,它們同樣年月已久,青苔和藤蔓在灰黃石料上塗下斑駁的綠彩。祭祀廣場旁,一座依山而建的石頭房子看起來很小,實則連接著一個開鑿出來的巨大洞窟,洞壁上做了些特殊處理,並不潮濕。這裡,是阿提納小島上的圖書館兼檔案室,存放著島上幾乎所有的文字資料,但看看紅松木書架上那些擺放凌亂的書籍便可知曉,管理這裡的人並不很盡心盡責。
圖書室管理員雷德曼先生推了推滑到鼻尖上的眼鏡,筆下的白紙上,灰塵落得比墨水還多。雷德曼先生正處於一個無法擺脫的困境——寫不出來。
雷德曼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真的年紀大了,精力不夠,以至於注意力無法集中,他“閉門造車”的這段時間裡,每當他想全神貫注地思考一個問題,或者寫下一段文字,就總會因各種細微的聲響而走神。一開始,雷德曼還以為是圖書館裡進了老鼠,可當他花費兩天時間仔細檢查過圖書館內大大小小的角落後,雷德曼得出一個“圖書館裡確實一隻老鼠都沒有”的結論。
可若不是老鼠,那些細微的聲響是從哪冒出來的?難不成書架上的書還會自己動?
每次看到雷德曼對著偌大的圖書館陷入迷茫,躲在暗處的東尼都會憋笑憋得很痛苦。
雷德曼先生自然不會知道這一切是東尼搞的鬼,他隻覺得大概是自己腦子出了問題,於是最近這段時間,雷德曼每伏案思考一會兒,便會盡一下自己作為墓地看護員的職責,去祭祀廣場旁的墓園裡轉悠兩圈,坐下休息休息,對著一片墓碑發呆。
今天也一樣,雷德曼出了門,把“閑人勿擾”的牌子扶正,而後顫顫巍巍地往墓園中走去了。
等他走遠後,圖書館的大門輕輕“吱”了一聲,從門縫中探出了東尼的小腦袋。
“來呀!”他招手喊道。
躲在不遠處的利昂和托爾看到探出腦袋的東尼後,立刻甩開膀子向圖書館跑去。
“讓你看看‘館藏之劍’的厲害!”托爾一邊跑,一邊扭頭跟利昂興奮地說道。
時間回到一個小時前,下課後的教室裡,三人組正聊天打發時間。
“所以,你輸給了沙拉曼赫有什麽懲罰嗎?比如繞著小島跑上十圈之類的。”東尼對利昂不懷好意地說道。
利昂想了想,說:“懲罰倒是沒有,只不過沙拉曼赫老師跟我說了一些奇怪的話,最後還把他的那把劍送給我了。”
“那把破劍?”東尼、托爾二人異口同聲道。
“不是破劍!”利昂立刻反駁。
那把暗色長劍是沙拉曼赫從外面帶回的為數不多的東西,據說隨身多年,利昂這兩年一直很眼饞,畢竟,在阿提納這座小島上很難再找到第二把像它一樣的真家夥了。今天上午的實戰測試結束後,沙拉曼赫把它送給了自己,但他說要先替利昂保管一段時間,等利昂離開阿提納的時候再把劍交給他。
“讓我再跟它多待兩天吧。”沙拉曼赫看著手裡的劍說,眼中有掩飾不住的笑意,很奇怪。
實話說,沙拉曼赫的這把劍的確很舊,暗色劍身上附滿了不知是汙漬還是鏽跡一樣的東西,看起來就像是在海底沉了一百年後又給撈了上來(東尼為它起的外號叫“海底撈”),很難再辨認出劍身上原先的花紋,但當利昂雙手握住劍柄的那一霎,似有低語聲從劍刃處傳來,像風,又像海浪在拍打礁石,它說,握住它便能斬斷一切。
當然,劍是不會說話的,這是利昂本人的幻想,圖書館裡某些英雄神話對他的影響著實不淺。
無論如何,利昂就是覺得沙拉曼赫的劍是天下第一,而今後自己就將是它的新主人了,但沒想到的是,一向好說話的托爾這次居然會跟東尼站到同一戰線,認為這把劍是垃圾。
“那就是一把很破很破非常破的劍嘛!帶它去大陸估計賣都賣不出個好價錢。”托爾攤手說道。
利昂急了:“它很鋒利的,你們沒有握住過它,你們不明白的……它只是看上去有點破啦……”
東尼點頭以示敷衍。
“阿提納島上再找不出第二把像它一樣的劍了!”利昂用出殺手鐧。
“才不是。”托爾自信滿滿地回擊道,“跟圖書館裡放著的那把劍比,沙拉曼赫的劍就是一把廢鐵。”
利昂愣住了。
“圖書館裡的劍?”
“嘶。”東尼倒吸一口冷氣,而後連連點頭。“圖書館的那把劍確實是個寶貝。聽說過那個傳言嗎——‘阿提納的寶藏’。”
他看向利昂,後者一臉茫然,顯然一無所知。
“‘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藏就在阿提納’,這是老一輩人過去經常會念叨的一句話,現在已經沒多少人知道這件事了,我也是偶然才聽到了這隻言片語,如今還知道它的估計不超過五個人。”東尼掰著手指頭算道。
“別吹牛了,你壓根不知道。”托爾撇了撇嘴,“圖書館的‘館藏之劍’的確是個寶貝,但它和‘阿提納的寶藏’沒有一毛錢關系。”
“是你壓根不知道那把劍的厲害。”東尼回擊道。
“我親手拔出來過!”托爾不服。
“不識貨的家夥就算親手摸過也看不出個一二三四五。”東尼翻了個白眼,“知道那把劍叫什麽嗎?知道它是幹什麽用的嗎?”
二人的爭執愈演愈烈,已經開始互相往對方臉上吐口水,再這樣下去,恐怕二人要打起來,利昂無心勸架,反而偷偷地插嘴:
“反正是沒沙拉曼赫老師的劍厲害。”
“你閉嘴!”“不可能!”二人同時回擊。
“不如這樣,”眼見三人爭論不出個一二,托爾提議道,“我們去把‘館藏之劍’偷出來,讓利昂拿給沙拉曼赫看,那家夥是個行家,肯定一眼就能看出個好壞來,如何?”
就這樣,三人一拍即合。
時間回到現在,圖書館內,三人組分散開來,利昂、托爾去拿劍,東尼守在門口防風。
“就在那!”托爾小手一指。
利昂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在一只靠牆的書架的最頂端,有一把被安放在劍架上的劍,棕色的劍鞘看起來幾乎融進木色牆壁中,怪不得利昂之前溜進圖書館看書時沒有發現它的存在。
“幫我搬桌子。”
書架高約三米,對12歲身高1.6米的利昂來說,想要爬上去還不是那麽容易,托爾和利昂一起推來一張桌子,利昂便踩著它往書架上爬。
“小心!”托爾出聲提醒道。
利昂咬緊牙關,不知為何,背後的痛感似乎又提升了一個等級,燙得利昂面部肌肉都在痙攣。
“慢點!”
就在眼前!利昂爬到二層書架上,此刻只需一個跳躍,便能夠到那把該死的“館藏之劍”。
跳!利昂十分輕盈地躍起,一把抓過橫放在書架上的劍,而後穩穩落在地上,木地板被踩出重重的悶聲。
“拿到了?!”門口的東尼扭頭問道。
握在手裡,利昂從這劍的分量上獲得了滿滿的自信。
“我師父的劍絕對比這把劍厲害——你瞧仔細了!”利昂雙眼放光,抓住劍柄便拔。
出鞘!刷!劍鞘中脫身而出一道極為暗沉的色彩,二人看著劍愣住了。
“呃,托爾,我是覺得老師的那把劍肯定比這把強,但這也強太多了吧……”利昂撓著頭說道。
“這、這不可能!”托爾一把奪過利昂手中的劍。
“如何,亮眼吧?”門口的東尼循聲走來,看到托爾手中的劍後,登時愣住了。
“怎麽會是這個!”
托爾手中,靜靜躺著一把木劍。
利昂攤了攤手,這把劍就算按木劍的標準來看也是做工粗糙,看起來就像是從誰家門上削了一塊木頭下來,安上劍柄插在了劍鞘中。
甚至……不如自己訓練時用的那根木棍!
“怎麽會……”東尼呆住了。
“你倆逗我玩呢?”利昂無奈地扶額道。
“我親手拔出過……我親眼瞧見過……怎麽好端端地變成了木劍!”托爾焦急地跺著腳,看樣子好像真從這裡拔出過一把華麗的劍。
“算了。”利昂揮手,是真是假都無所謂了,反正沙拉曼赫老師的那把劍已經歸了自己,這才是最重要的。
“你知道‘館藏之劍’是什麽嗎?”東尼顯然也不想就此翻篇,“它的名子叫作——‘獻祭之劍’。”
利昂愣住了,托爾看著手裡的木劍沉默不語。
“看到圖書館正對著的那片祭祀廣場了麽?”東尼娓娓道來,“過去,魔鬼海還沒降臨之時,阿提納每年都會在那裡舉行盛大的祭祀活動,只是後來魔鬼海的降臨,讓島民們逐漸失去了對神明的信任,他們認為這片土地已被神明棄給了魔鬼,祭祀活動便再沒有過,而祭祀廣場也就是這樣荒廢的。”
“而館藏的‘獻祭之劍’,便是過去祭祀活動中經常要用到的東西,那是一把十分鋒利卻又有著華麗外表的劍,特殊的鍛打方式使得劍身上浮現出宛如精美畫作般的紋路。過去的阿提納人相信,這把劍不止能夠殺死肉體,還可以獻祭‘靈魂’,被這把劍殺死的牛羊會免於痛苦,靈魂直接奔向神明的懷抱,因此稱之為‘獻祭之劍’。”
“當然,這些都是無法考證的傳言,我承認自己把它和‘阿提納的寶藏’聯系到一起確實有些不妥,但‘館藏之劍’確實是阿提納島上不可多得的寶貝。”東尼死盯著托爾手中的木劍說。“它怎麽會是一把木劍。”
“那麽……”利昂不由得相信了東尼的講述,“阿提納的寶貝變成了一根爛木頭。這是到底怎麽一回事?”
東尼搖頭不作聲。
三人沉默許久,最後托爾抬頭看向東尼:“只有一種可能——有人把它調包了。”
東尼看了看托爾,又看了看利昂,隨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誰?”利昂咽了口唾沫。
“阿提納人都被困在魔鬼海裡出不去,就算有人把‘館藏之劍’偷走,他也只能把它在島上藏起來,要麽就直接丟進大海,可這樣做沒有一點道理,對不對?那麽就只有一種可能——”托爾分析道。
“——他把‘館藏之劍’帶出了阿提納。”東尼接過托爾的話說。
後背的灼痛使利昂瞬間明白了他們的意思:“你們是說,偷走這把劍的人是能夠穿過魔鬼海、離開阿提納的人!”
是背負了眼睛印記的人!
“只有這一種可能!”東尼斬釘截鐵地說道。
利昂心裡五味雜陳,他原本只是想來證明沙拉曼赫的劍獨一無二,卻不承想牽扯出這樣一件事。
“你覺得是誰?”托爾看向東尼問道。
“只有他了吧?你覺得呢?”東尼惡狠狠地說道。
托爾點頭。
利昂看看東尼又看看托爾,之前從沒發現這兩個人能如此之默契。
“你還不明白。那我問你——”托爾見狀對利昂說道,“‘館藏之劍’被調包,誰最有可能發現?”
利昂想了又想,似乎只有一個答案:“雷德曼先生?”
“沒錯。雷德曼這家夥年紀大,不可能不知道‘獻祭之劍’的事,而圖書館本就鮮有人光顧,作為圖書館管理員的他自然是泡在這裡時間最長的人,他為了查閱古籍幾乎翻遍了這裡的每一本書,放在書架上的‘館藏之劍’出了問題,他不可能不知道。”托爾說道,“再說,他既然要為阿提納寫一部史書,怎麽可能會繞過‘獻祭之劍’?”
“所以是雷德曼先生把劍偷走了?”利昂發問。
“不。”東尼否定道。
“雷德曼想研究‘獻祭之劍’的話,沒必要把它調包。我堅持偷劍的人是要把它帶出阿提納,可雷德曼在島上連個親人都沒有,想把‘館藏之劍’帶出阿提納,他還需要一個背負了印記的家夥。但是按我的猜測,雷德曼並不是那個想偷走劍的人,他只是一個知情者,幫助別人保守了秘密。”
“誰?”
“有權決定誰來做圖書館管理員的那個人!”
“噓!”還來不及利昂再問更多,托爾就做出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圖書館門外,重重的腳步聲由遠到近。東尼跑到門口透過門縫看了一眼,大驚失色:
“雷德曼回來了!”
利昂心頭一緊, 他剛剛發現了雷德曼的秘密,一時間不知如何應對而手忙腳亂。
“先把劍放回去!”托爾叫道。
利昂飛速把木劍插進劍鞘,來不及再把它擺放到劍架上了,利昂隻好往上面奮力一丟,而後轉頭和托爾一起挪桌子。
“來不及了!快藏起來!”東尼叫道。
門被推開了,雷德曼先生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直奔自己的桌子,摸到鑰匙後轉頭又往門外跑去,他跑回來只是因為圖書館還沒鎖門。
雷德曼的腳步頓住了,他緩緩回過頭,看到了在書架旁邊仿若凝固住的利昂。
利昂捧著一本書,心臟快從喉嚨眼裡跳了出來。
“利昂,你……”雷德曼先生似乎想說些什麽,整張臉憋得通紅。
“我來找本書。”利昂努力著不讓自己的聲音顫抖,故作鎮定地答道。
“利昂……”
難不成被發現了?利昂不敢抬頭看自己是否把劍扔到了隱蔽處,如果他這時候抬頭,他會發現劍柄從書架上露出得十分明顯。
但雷德曼先生顯得更加慌張,並沒有發現這個細節。
“雷德曼先生,你怎麽了?”利昂終於意識到了雷德曼的異樣。
雷德曼先生再三醞釀,終於開口:
“沙拉曼赫他……去世了。”
“?!”
躲起來的兩人瞪大了雙眼。
“什麽?”利昂一瞬間是自己聽錯了。
“他跳崖了……”
門重重地開了又合,雷德曼追出去,卻已不見利昂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