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駕船不靠槳，靠浪。”擺渡人面對著利昂的疑惑，豎起一個自信的大拇指。

　　聽到這個回答後，利昂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小船從岸邊駛離已有二十多分鍾了，除了前兩分鍾擺渡人先生象征性地劃了兩下手裡的木槳，之後的十多分鍾裡，他只是裹緊鬥篷坐在船頭，由著海浪推動小船前進。

　　海浪把船推到哪，他們就去哪嗎?利昂不明白，於是他問了出來。

　　擺渡人先生卻大手一揮:“放心好了，這片海對於我們而言是有一定規律的，只要我們進了這片大霧，之後不論我劃還是不劃、或者是往哪個方向劃，船都會到它該到的地方。”

　　“霧?”利昂疑惑地扭頭看了看，果然背後的一切景象都正在變得模糊，似乎有蒙蒙的水汽從身後湧上，這就是霧?

　　利昂細細地觀察，發現這霧氣不止來自身後，而是從四面八方湧來，準確來說，是自己目光所及的任何地方都正浮現出霧氣，且越來越濃。

　　莫名的寒意再次出現在利昂心頭，他用力地抱緊了手中的暗色長劍，奇特的是，只要和它在一起，利昂就有種說不出的安全感，大概是因為沙拉曼赫。

　　“還是覺得冷麽?”擺渡人搭話了。

　　“有一點。”利昂點頭。

　　“適應就好啦。鬼醒之後就是這樣的感覺，過幾天就會適應的。之後除非被它追上，否則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就一直跑唄。”

　　擺渡人的話給了利昂些許安慰，但這並無法讓那種異樣的感覺徹底消失，它還在，只不過很遠很遠，沒有追上來。

　　“你自己可以感覺到鬼和你之間的距離，雖然這感覺不是很好受，但換個角度想想它至少給了你一個明確的危險信號，對你的逃亡倒是很有幫助。”

　　看來，擺渡人對鬼的了解的確很深。

　　“擺渡人先生，你為什麽要為我們撐船?”利昂不由得問出了自己最想問的問題。

　　“為什麽?”擺渡人饒有興致地回過頭看著他，“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從前，有一位年輕的船長，他從他的父親——也就是老船長的手裡接過了一艘舊船，成為了新的船長。這位年輕的船長其實並不喜歡大海，也並不像他父親那樣，愛著那艘舊船，但當他的父親興奮地把船交給他，眼中滿是期待之色時，他怎麽也沒辦法開口拒絕。於是，他就和那艘船一起，在海路上奔波了二十多年。”

　　“直到某一天，這位船長先生決定做最後一次航行，之後就回到陸地上過他想要的平靜日子。於是他揚帆起航了，但在這最後一次航行中，船隻詭異地駛入了一片突然出現的濃霧，而後海上突起風暴，船員死光了唯獨他逃了出來。當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後，妻子在他的手臂上發現了一隻黑色的眼睛印記，之後每一年的同一天，他都會突然跑出家門直到深夜才會回來。”

　　“第一次，他從外面跑了回來卻遍體鱗傷;第二次，他帶回了一個孩子;第三次，他又帶回了幾個孩子，從此之後的每一年都是這樣。他從來沒告訴過家人，這些孩子從哪裡來，他們又為什麽在離開之後再沒出現過，但他的妻子和兒子都知道，他一定是在那次離奇的海難中經歷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從此有了一個隻屬於他自己的秘密。”

　　“那個男人，就是我的父親，也就是阿提納人的第一代擺渡人。我父親堅持為阿提納人駕船三十多年，但有一天晚上，父親突然抬起頭對著我，若無其事地說了一句‘我覺得很累’。我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我知道如果自己當時拒絕的話，父親絕不會逼迫我去做什麽，但我真的很想親眼瞧瞧那個隻屬於我父親一個人的秘密……於是那一年，我便跟著父親一起駕著小船出了海。”

　　“果然，我沒有失望。我的父親居然駕著一艘小船，駛向了大陸上人人忌諱的‘魔鬼海’，那一刻我覺得我的父親簡直比肩神明！”

　　“但當船被海浪推著緩緩駛入濃霧後沒多久，我們突然在某個地方停了下來，海浪仍在翻滾，但小船一動不動。這時，被我視若神明的父親拉著我一起跪了地上，向某個方向叩下頭。我眼前開始模糊，耳邊也一陣嗡鳴，但依稀可以聽到父親在跟什麽人對話。這時候，我發現我叩下的腦袋完全抬不起來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清醒過來。父親已經帶著我返航了，船上也多了兩個孩子，他們睜大眼好奇地看著我，我才知道在我昏迷的那段時間，小船恢復了前進，並且已經從阿提納帶回來這次的‘乘客’。回到家後，父親拉著我面對面坐著，他捋起我的袖子，我發現自己右臂上多出一個黑色的眼睛印記。”

　　“‘以後你就是新的擺渡人了’，父親對我說。此後的每一年我都會做一個相同的夢，夢裡一個聲音說‘去吧，去吧’，這句話會在夢裡重複整整一夜。第二天醒來，我便要啟程前往阿提納，帶著你們的人穿越魔鬼海來到大陸。”

　　“你在鬼醒之後感受到的那種寒意，是我和父親習以為常的事情，那隻鬼就在暗處死盯著我，如果在接到那個‘命令’後不去為你們撐船，我會被瞬間殺死。所以，這就是我們為阿提納人擺渡的理由——受到了和你們所背負的相同的詛咒。”

　　擺渡人講述完畢，微笑著看著利昂。

　　所以，這就是那個詛咒的全部內容——被囚禁、被追殺，以及被任命。

　　利昂聽故事入了迷，回過神來才發現小船已經陷入了濃濃的霧氣中，周圍的一切都不可見了，面前、身後和兩側的大海都是霧茫茫的一片，能見度不足五米。

　　“我們現在是進入魔鬼海了嗎?”利昂問道。

　　沒有回答。

　　利昂看向船頭，空空蕩蕩！

　　一陣心悸，熱血瞬間湧上大腦，利昂本能般半蹲起來，握住了劍柄。

　　“擺渡人先生！”沒有回答。

　　該死！明明上一刻擺渡人先生還在為自己講故事，下一刻就憑空消失在了這艘小船上。利昂沒有聽見落水聲，可這茫茫大海和這一葉孤舟之上，哪裡有什麽藏身之處！

　　但願是他在和自己開玩笑，利昂小心翼翼地從船欄處探出了腦袋，這不看還好，一看利昂恨不得長翅膀飛上天去。

　　只見在幾乎一片漆黑的海水中，借著船上那盞孤燈微弱的光，利昂看到在翻滾的海浪間竟夾雜著白花花的一片，它們簇擁在小船周圍，密密麻麻。

　　蒼白又瘦削的手！它們數量足有幾十隻，“手掌”擁在小船周圍，尾部的“手臂”在海浪中飛快地擺動著，它們在推著這艘小船前進！

　　利昂臉色慘白。許是感受到了利昂的目光，一隻“手掌”從水中抬了起來，五根瘦削的手指對著利昂十分靈活地抖了兩抖，似乎是在打招呼。

　　“哇——”利昂一口酸水嘔在了船上。

　　抬起頭，利昂發現周圍又有了異變，小船正前方的濃霧中，一道黑影懸在大海的上空，朝著自己慢慢靠了過來，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利昂逐漸看清了它的樣子。

　　這又是些什麽東西！

　　下垂的手臂和瘦削的腳踝上，蒼白的皮膚泡得發脹，濕漉漉的頭髮蓋他深陷進去的的眼窩，腦袋下的脖頸處，一根繩子系在上面繃得筆直，霧氣中根本看不見這繩子向上延伸去了何處。

　　一具懸掛在大海上的shi體！

　　隨著小船的前進，它直衝衝地朝著自己撲了過來，這麽小的船上鐵定沒處躲，海裡又是一堆奇怪的東西，利昂絕不想撞上這東西，即使心跳如擂鼓，利昂還是咬牙握住了長劍。

　　“壹式——崩土！”

　　暗色鐵劍瞬間朝著向自己撲來的懸shi直劈而去，但就在劍刃斬斷目標的一瞬，他掙扎著，從夢中醒了過來。

　　船頭，擺渡人先生看向自己:“醒了?”

　　“?”

　　沒有懸shi，水中也沒有那一隻隻蒼白的手，利昂大口長出著氣，感覺心臟快從喉嚨裡蹦了出來。

　　是夢?

　　“我講的故事有那麽無聊麽?”擺渡人先生有些無語，“居然能把你講睡著。”

　　看來，是自己在那個故事之後睡著的。但這未免有些太奇怪了

　　此刻，周圍的霧氣已有了退散的樣子，不再是剛剛霧蒙蒙的一片了。

　　“我們出來了嗎?”利昂問道。

　　“馬上。”擺渡人先生說，他捋起袖子一通摩擦拳掌。

　　隨著霧氣徹底消散，利昂依稀看到前方遠遠地出現了一條長長的海岸線，星星點點的光映出它的影子，幾乎從目光所及的這頭一直延伸至那頭。

　　“我說，你認路能力怎麽樣?”擺渡人先生突然站起身，背對著利昂問道。

　　利昂愣了一下:“還好。”

　　“上岸以後左轉，沿著一條小路走能看見一座木質高台，那上面有一個男人的雕像。你走到高台旁會看到一條大路，沿著大路一直走，不要拐進路邊的小巷子，也不要和別人搭話，大概二十分鍾的路程後，大路的右邊會看見一座帶花園的紅頂石頭房子，那就是我家，敲門就好，我父親會等著你。”擺渡人先生一邊說，一邊脫掉了自己身上的粗布襯衫，船上的那盞孤燈投下的光芒，照出他身上塊塊分明的肌肉。

　　“你要去哪?”利昂有些不安，擺渡人先生這番模樣，似乎是要去做什麽重要的事。

　　海面上，一隻浮標漂到了小船旁，擺渡人從上面取下一根系好的繩子，用力地拽了拽，而後交給了利昂，利昂也學著他的樣子用力拽了拽繩子，繩子繃緊後，延伸出的那頭正指向大陸。

　　“看到岸邊那個人了麽?”擺渡人先生眯起眼。

　　利昂遠遠地望去，只見在遠處的岸邊，一團搖曳的燈火似乎正應著船上的這盞孤燈，燈火旁，依稀可見一個直立的人影，似乎正遠遠地看著這邊。

　　“那個人提燈站在岸邊看著我駕船歸來，每次等我上了岸他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最近幾年都是這樣。”擺渡人神色凝重地說道，“他媽的，有好幾次我差一點就能抓到他，但都被這家夥僥幸逃脫。”

　　無需擺渡人先生解釋利昂也能明白，穿越魔鬼海為阿提納人擺渡，對於擺渡人先生來說是個不可告人的秘密，這位神秘提燈人的出現是一個危險色彩極濃的不祥之兆。

　　“他在對我說:‘我在看著你，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媽的。”擺渡人罵道。

　　“你你你，你要去追他麽?”利昂瞪大眼睛。

　　“抓好繩子，不用怕，慢慢拉。記好我說的話，如果我結束得早會回來找你。”擺渡人興奮地搓著手掌，“新一輪貓鼠遊戲開始了。”

　　而後，他縱身跳進了大海。

　　“擺渡人先生！”利昂大驚。

　　海水中，擺渡人手臂上的眼睛印記隱隱發亮，他遊得像條魚。而在岸邊，提燈人在遠遠地看到跳下船、並以驚人的速度在海水中遊動的擺渡人後，仍佇立著不動，目光死死地鎖在船上的孩子臉上，那孩子一臉驚慌。

　　他又看了會兒，而後緩緩退步，海裡的人仍在加速。

　　岸上那團搖曳的燭火瞬間熄滅，而那位神秘人的身影，就此消失在了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