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阿提納小島上一如往常般寧靜。
利昂和凱爾甘先生站在海邊,靜靜地等待將要到來的小船。
為防止出現變故而重演當年的悲劇,阿提納人經過多年的摸索,如今已經能夠準確推算鬼醒之時。得到準確時間的利昂便早早地來到了海邊,但只有凱爾甘先生一個人在此等候。
對於凱爾甘先生會來送自己,利昂多少有些意外。
作為阿提納島上的那所學校的創辦人,凱爾甘先生被人尊稱為“校長”,久而久之他本人也默認了這個名號。所有背負印記的孩子都會在六歲那年進入學校學習,利昂晚了四年,但仍算是凱爾甘先生的學生。
對於凱爾甘先生來說,鬼醒之日,同樣也是這些孩子從學校畢業的日子。因此,凱爾甘先生每次都會來送別他們。
利昂知道這一點,但他沒想到自己居然也有這個榮幸。利昂不是一個讓人省心的學生,他本人有這個自知之明。
但凱爾甘先生還是來了,利昂遠遠便望見了他的背影,這位阿提納島上最年長的老人面對大海,站的筆直。
利昂也走過去站著,二人一語不發。
後背印記處的疼痛此刻發生了變化,它仿佛就要從那束縛的印記中鑽出來,雖說痛感並未減弱,但不知為何,一股莫名其妙湧現的冷意,似乎把利昂的身體和那痛感隔絕開了。幾天以來的疼痛在這一刻得到了緩解,利昂感到舒服了許多,但也隱隱察覺到藏於某處的鬼正在慢慢蘇醒。
他偷偷轉過頭看,托爾、東尼和喬治三人躲在樹叢中,遠望著他。
托爾和東尼兩人一再堅持要以這種方式送別利昂,利昂同意了,喬治盡管很不情願,但在挨了東尼一通罵之後,隻好把準備好的臨別禮物掏了出來,提前送給了利昂。
一捧看起來很圓潤光滑的小石頭,這是喬治這段時間以來的成果,他最近一直不見人影的原因就是他跑遍了全島,挑出了這些更好看的小石頭。送給遊子一捧故鄉的石頭,這大概就是喬治的想法。利昂感激地接過了,把它們放在了懷裡貼近胸口的地方。
凱爾甘先生的手隔著衣服,十分不安地摩擦著裝在口袋中的東西,隨後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利昂趕忙回過頭。
“利昂啊。”凱爾甘先生開口了。
“校長。”利昂應聲道。
“這些天我突然想到,很多年前我還在大陸上居住的日子。那裡也有學校,大陸的孩子會花費數年時間在那裡學習,學成畢業以後,學校會發給孩子們一張紙作為紀念,同時也是對他們學業的認可和證明,叫‘畢業證’。”凱爾甘先生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頁子,低頭看著。
“這些天不知怎麽回事,我突然想起了這件事。雖然阿提納的學校很簡陋,各方面都不完善,但是這年我教過的那些孩子,每每回憶起,我就仿佛又看見他們眼中的困惑、迷茫,卻又如火般熾熱的渴望。我想,他們也應該有這樣東西,所以。”凱爾甘先生把頁子遞給了利昂,“給你。”
一張硬紙上,筆墨細細地勾勒出精美的花邊,最上面的空白處工整利落地寫著“畢業證”三個大字,下面同樣的筆跡寫著這樣一段話:
“利昂·福爾斯,於新歷五十年至五十二年間,於本校修習,各項成績合格,準予畢業。此證。校長:維恩·凱爾甘。新歷五十二年夏一月滿月二日。”
利昂重重地點頭,把頁子折好,也放進了胸口的口袋中。
“還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談談。”凱爾甘先生又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拿在手裡靜靜地看了會兒,“前些日子,我去學校幫忙整理一些雜物時翻出了這個,一張畫,署名是你。我問過那位老師,他的確在一次課堂中布置過這個任務,而你很罕見地完成了它,你之前從不理會這些的。”
凱爾甘把那張簡筆畫舉在面前:“這張畫讓我想起了很多東西。我想知道,你是怎麽……”
話剛說一半,嘈雜的聲音便從遠處傳來了。是加爾法族長和雷德曼先生,兩人一邊指著對方鼻子爭吵,一邊快步朝這邊走來。
“……我早就告訴過你——提前把東西收拾好,放在一個包裡;水果不能放在底下,會壓壞;水壺只需要帶一個,裝滿水會很重;衣服不能這樣疊,會白白浪費很多空間。可你瞧,你都幹了些什麽!”
“是的!沒錯!你為利昂的行李做出的最大的貢獻就是站在我已經打包好的行李面前,把你那沒用的意見重複個沒完沒了,自己卻連動動手教我怎麽把衣服像你說的那樣疊好都不肯!”
“哦呼!我們萬能的加爾法族長大人凡事親力親為,難不成連疊衣服都不會嗎?還是說平日裡做飯卷做習慣了,覺得把保暖內衣像飯卷那樣卷起來會更柔軟呢?!”
“哈!是啊,我們阿提納島上人人尊重敬愛的雷德曼先生一開口總是能夠滔滔不絕、妙語連珠,想必在您為我們阿提納寫下的史書裡,每一句話都像您說話時那麽幽默而富有哲理吧!”
“甘尼呐加爾法,別以為我忘了你抽我的那一巴掌,你想讓我現在還給你嗎?他們敬你是族長大人,可在我面前,你還是那個被我揍到回家和爸媽告狀的哭包!”
“來吧來吧,盡管來吧。我也想看看如今老弱到走路都已經顫顫巍巍的家夥能抽出一個多麽響亮的耳光,不過當心別閃到了您那脆弱的腰,我可不會叫我的家人像之前那樣跑去照顧你!”
“真不湊巧。”凱爾甘嘟囔著收起了手中的畫紙,重重地清了清嗓子。
加爾法族長和雷德曼先生仿佛凝固住了,他們剛剛發現海邊已經站定了兩個人。
“你們來這麽早啊……”加爾法十分尷尬地搓著手掌,剛剛那種醜態真是太失族長風范了。
雷德曼也對此表示了疑惑。
“我把約定時間提前了一點,托人告訴利昂了,我要單獨給他發畢業證。”凱爾甘先生笑著說。
“原來如此。”雷德曼先生恍然大悟,“那可是學校的第一張畢業證。利昂,看到邊緣的花紋了嗎?是我親手畫上去的。”
“畫得很好看,雷德曼先生。”利昂由衷地稱讚。
“我的繪畫能力……”
“比寫作能力強了太多。”加爾法族長沒好氣地打斷了雷德曼的自誇。
雷德曼剛想發作,凱爾甘先生便打斷了二人的蓄勢,他抬手指著大海:“來了。”
一艘小船從大海上緩緩浮現影像,逐漸由透明轉為清晰。船上無帆,卻懸掛著一盞燭燈,黑夜中,那光芒在漆黑的大海上隨著船隻起起伏伏。船更近些時,利昂看到船上半蹲著一個人影。
冷。利昂沒由來地打了個冷戰,那股陰冷之意愈發強烈,仿佛有個東西正緩緩睜開眼睛。
是鬼,一定是鬼。利昂環顧四周,周圍的黑暗似乎變得恐怖起來,但有他們——托爾、東尼和喬治握緊拳頭,示意利昂不要害怕。
加爾法族長似乎注意到了利昂的異樣,他靜靜地摟過這個驚慌的孩子。
船上,男人支著一把舊木船槳,油布鬥篷將身體罩得嚴嚴實實,海浪衝撞木船激起的水花落在鬥篷上,隨風滑出一道亮晶晶的弧線。男人半蹲著,結實的手臂正揮舞著一根繩索,眼睛牢牢盯著岸邊的一根木樁。
“嘿!”,男人用力擲出繩索,飛出的繩圈牢牢套在了木樁上,而後他一腳踩在船頭,繩子瞬間繃緊,小船以驚人的速度朝岸邊靠過來。
“年輕就是好啊。”雷德曼先生感慨道。
男人甩掉油布鬥篷,一雙結實的手臂纏著繩子,一前一後交替地拉動,小船便飛速破浪而來,最後穩穩地停靠在了碼頭。
“加爾法族長,別來無恙!”男人跳下了船,大笑道。
“又是一年沒見了。”加爾法寒暄著。
“這就是今天要走的孩子麽,長得真壯實。”男人將利昂上下打量一番後作出了評價。
利昂並沒有聽見男人對自己的稱讚,他隻覺得那隻他看不見卻又分明感覺到的眼睛,此刻已完全睜開了,後背印記處的肌肉徹底放松,不再因疼痛而緊繃著,但他整個人像是墜入了冰窟。很近,很近,但利昂看不見它。
“沒錯,他叫利昂。”加爾法把利昂推上前去,“利昂,這位就是擺渡人,他會把你帶到大陸的。”
利昂終於回過神來,眼前這個男人笑得很燦爛。
“你好,擺渡人先生。”他哆嗦著打了招呼。
“看起來,鬼已經醒了。”擺渡人收起了笑容,一臉凝重。“我們現在就出發。”
“好,快帶他走。”加爾法點頭,和雷德曼一起架著利昂走向小船。
利昂的膝蓋已經軟掉了,那隻眼睛就在盯著他,他突然想到東尼對“鬼”的描述——“一動不動,但一眨眼便會來到面前。”
此刻利昂隻想找一個密不透風的盒子待著,但加爾法族長把他抱上了船。
“雷德曼。”加爾法叫道,“把東西給我。”
雷德曼把東西遞了過來。
加爾法族長蹲在失了神的利昂面前,把手裡的東西塞進了利昂懷裡,說:“沙拉曼赫讓我交給你的,這是他的夥伴,現在,它是你的了。”
利昂低下頭,暗色鐵劍靜靜地躺在他手上。
這一刻,所有寒意都煙消雲散,利昂輕撫著劍柄。
擺渡人先生解開繩索,拿起木槳用力地在岸上一撐,而後有一槳沒一槳地劃著, 小船便這樣緩緩漂向了大海。
“利昂,保重!注意安全!”
利昂回過神來茫然地抬起了頭,發現小船已經劃出了四五米,他突然一陣心慌,並非是因為那隻仍在暗處盯著自己的眼睛,而是自己真的離岸邊越來越遠,利昂突然想起還在樹林裡躲著的夥伴,急忙揮手喊道:
“我要走了,大家!”
加爾法族長和雷德曼先生也輕揮著手,微笑地望著他。
“別忘了我跟你說的話。”加爾法說。
凱爾甘先生靜靜地看著利昂。
但利昂的目光越過了他們,投向不遠處的樹林中,天已完全黑了,再看不清夥伴們的臉龐,可是利昂知道,他們就在那裡看著自己,於是他仍用力地揮動著手,甚至踉蹌著站起身:
“再見了——”利昂大喊,“謝謝你們——這麽久以來的照顧!”
“等你回來!”岸邊的三人也揮動著手,他們看不見利昂眼中的淚水,而在他們身後的樹林裡,三個孩子也已淚流滿面,岸邊的三人代替他們喊出了他們想說的話。
擺渡人靜靜從懷中掏出那隻陳舊的牛角號。
悠揚的號聲再次傳遍小島,在阿提納人能夠準確計算鬼醒之時以前,這號聲是作為提醒而響起,而如今,它就只是一聲不舍的呼喊或嗚咽,代替人們,把心聲訴完。
小山、大樹、廣場、墓園、開滿薔薇的山坡、金黃與翠綠交替的平原,還有那被海風輕撫、潮水舔舐的石灘,這便是讓那些遊子魂牽夢繞的一切。
再見了,阿提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