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二十米高的石磚城牆,整體灰白色,連接山谷兩邊,站於其下,便知曉何謂遮天蔽日,何謂雄偉壯闊。
厚重的城門緩緩向兩側張開,穿戴鎧甲的士兵列隊跑來跑去,身著布衣的搬運工背負著一塊塊石建材或物資,在城牆上與城內往來。弩炮、投石機、固定式弓弩在城牆上有序排列,監工和兵長張牙舞爪吼叫著,急迫的聲音空蕩地回響在山谷內。
兩側的灰色高山上,山壁陡峭,怪石林立,野樹瘋長,山峰朝山谷內稍稍彎曲,如兩名巨人俯視著下方的小小城市。這兩座山已經十分凶險,可士兵和工人仍然在山腰開鑿道路,架設武器裝備,誓要把這天險打造成真正的神之壁壘。
羅米亞帝國黃金城市線中最靠北的一座城市,是由北向南進入帝國核心區域的門戶。
堅壘固城城上城,萬重天山山連山。
奧拉斯堡。
沒等艾斯蒂從自然與人類共同鑄造的奇觀中回過神來,羅伯特就將她拉到一邊,艾斯蒂回過神來,才發現一隊士兵從他們身旁跑了過去。
“辛苦了,大人。”奧拉斯堡的城衛官敬了個禮。
剛才馬車上下來的城主伸了個懶腰,長呼了一口氣,環望四周,神情凝重。
“陛下沒派人來?”城主問。
城衛官苦笑一聲:“您知道陛下為什麽沒派人來。”
雖然沒有官方聲明,但羅米亞的政客與貴族都知道,城主就是皇帝的代言人。
“唉,我可不懂打仗啊。”城主揉揉眉心。
城衛官伸手,做出一個“請”的動作,城主微微頷首,跟在城衛官後邊走了。
羅伯特和艾斯蒂相視一眼,其他護衛騎士們都皺眉思考起來。
“諸位在此休息一晚再走,還是立刻動身?”城衛官的副手沒有走,他朝著騎士們問。
騎士們望向三隊長,一位比羅伯特年輕一些,胡子剃的很乾淨的中年人。
“城主的安全誰來負責?”他問。
“城衛隊會接手。”副手答道。
三隊長有些遲疑:“你們…能保護好城主嗎?”
副手愣了一下,隨後微笑起來。
“您看看這兩座山,”他笑著說,“再看看這二十多米的城牆,就知道我們有沒有這個能力了。”
“但它們都是死物,人是活的。”三隊長面無表情,騎士們都對副手皺起眉頭。
“奧拉斯堡歷史有三百多年,沒有一任行政官員被刺殺過,我們的身份鑒別能力和巡視能力都是頂尖的,更別提現在可是戰備時期了。”
羅伯特突然出聲:“戰備時期?”
副手打量了一下羅伯特,隨後點點頭:“戰備時期。”
戰備時期。一記重錘敲在眾人心頭。
“那我們就不做停留,即刻返程。”三隊長一揮手,所有騎士立刻上馬,往城門行去。
三隊長揮手向副手告別,副手朝他們敬禮,二人分開,一人朝奧拉斯堡內,一人朝奧拉斯堡外,反向而行。
沒有馬車需要保護,騎士們沒有了顧忌,他們快馬加鞭,再次騎行一個半個小時,直至太陽剛剛落山,夕陽還未散盡時,返回了黑岩城。
騎士們十分默契,看著衛兵檢查完他們的徽章,然後飛速趕往駐地。
“入城檢查嚴格了許多,好在我們是黑岩騎士。”羅伯特接受檢查時,他朝一旁的艾斯蒂說道。
趕到駐地,騎士們相互低聲傳告,
上報騎士團,然後開始整備自己的東西。 “你也收拾一下吧,”羅伯特對迷惑的艾斯蒂說,“找個箱子或袋子,把自己的東西裝裝,劍也磨一磨。”
“要打仗了嗎?”艾斯蒂有些悲哀。
羅伯特笑了笑,他說道:“放心吧,黑岩騎士團是最安全的那一批,我們要留在王都護衛陛下,皇帝一家老小都還沒走呢。”
艾斯蒂搖頭,哀傷神色不減:“我不是擔心那個,算了……”
羅伯特有些驚訝,要知道艾斯蒂平常可不會瞞他什麽,這小姑娘到底想說什麽呢?
可惜他沒時間猜了。
“羅伯特!艾斯蒂!”傳信的騎士從小院邊上探出頭來,“緊急命令,城主護衛隊全員轉移至奧拉斯堡!完全轉移,不是執行任務!”
“搞什麽?!上面怎麽想的!”羅伯特一下急了,他喊道。
傳信的騎士沒有回答,他快速跑走了,應該是還有其他的口信要傳達。
羅伯特忽然覺得有些疲憊,他學著城主的樣子按了按眉心,說道:“唉,看起來我們安生不了嘍。”
“只有城主護衛隊。”艾斯蒂說,她一直有些低落,現在才覺得稍微開心點。
這一提醒,羅伯特才發現了盲點:“黑岩騎士團不用去,去的是城主護衛隊,這是怎麽回事。”
城主護衛隊是黑岩騎士團的一部分,但卻只有護衛隊進行轉移,是決定分離護衛隊與騎士團嗎?還是說上面認為護衛隊能加強奧拉斯堡的守備力?但也沒有理由隻調離城主護衛隊呀。
想不明白,乾脆可以不想,恰好羅伯特也是這麽認為的。
扭頭看見艾斯蒂回去收拾東西,羅伯特便不再停留,小跑著去自己的住所整備行李。
黑岩騎士團的每名成員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城主護衛隊也不例外,他們在不到半小時內打包完了駐地所有重要的東西,叫來了幾輛馬車,穿上盔甲,手持長劍,浩浩蕩蕩朝奧拉斯堡開動。
沿途路線像之前那樣被城衛軍清理出一條空路,城內的群眾們也像之前那樣圍在道路兩側旁觀,但這次,他們除了好奇,還有擔憂。
“媽媽,叔叔們穿著盔甲拿著劍,他們去幹什麽啊?”一個被抱著的小男孩問抱著她他的母親。
“我不知道,親愛的。”母親將小男孩抱緊了些。
在最前面開路的艾斯蒂瞟了他們一眼,心裡略微歎息。
艾斯蒂和羅伯特沒穿盔甲,他們在最前方輕裝前行,作為斥候開路。
黑岩城周邊有不少森林,百分之三十的木材被用來當做城內燃料和建材,百分之二十劃給周邊附屬的村落和城鎮,剩下的百分之五十則處於未開發狀態。
而車隊所經過的這一片林區就是這百分之五十的其中一片。
之前執行任務時因為人少,可以走森林內的小路,速度更快,但這次是大轉移,車隊龐大,無法再抄近路,只能去走寬敞的大路。
走大路有什麽不對嗎?沒有什麽不對的,倒不如說大路更為寬敞,不用擔心腳下的枯枝根系或是從森林裡竄出的魔獸,走的更安心。
已經入夜了。
森林睡著了,群星順著天幕流動,星光與月光同時潑灑在趕路的眾人身上。車隊不會在森林裡過夜,他們要連夜趕路,經過約三個半小時的路程,到達遠處的那座山谷堅城。
車隊行駛的有些慢,夜裡的視野不是很好,車夫們需要仔細觀察才能在不減速的同時保持穩定,畢竟城主護衛隊還護衛著一些其他的東西。
一些貴族。
這些貴族在還沒出城時擋在車隊前面,要求上車,把他們拉到奧拉斯堡,並且承諾會付錢。
似乎是很正常的行為,倒也不用擔心這些老牌貴族會賴帳,載一程也不是什麽難事,就多雇了幾輛馬車,將他們也帶走了。
現在他們就在車隊尾部的幾輛馬車裡,可能正隨著馬車的顛簸入睡。
艾斯蒂和羅伯特走在前面幾十米遠的位置,羅伯特提著一盞防風燈,他們二人騎馬並排,慢慢走著。
“為什麽團長同意把他們拉上車啊。”艾斯蒂有些不滿,這裡的“他們”指的就是那些貴族。
羅伯特呵呵一笑:“唉呀,拉幾個人也不費多大事,頂多費點時間。這次轉移又沒有規定具體時間,隻說明天到就行,那些貴族還願意付大錢,何樂而不為呢?”
黑岩騎士團在無任務的清閑時候也會像冒險者們一樣接取一些委托,按騎士們的話來講,就是“賺外快”。
錢是不嫌多的,大多數人都是這樣想的。
小棕馬的馬蹄踩在堅實的泥土上,艾斯蒂和著馬蹄聲輕聲道:“那些貴族是為了逃難才跟我們走嗎?”
“很有可能, 但我不理解他們為什麽要去奧拉斯堡,明明黑岩城更安全。”羅伯特始終皺著眉頭。
艾斯蒂望向天空,紫的,白的,黃的,藍的,各式星星嵌在暗藍色的夜裡,劃了一道直直的線,從天滑入地面,群星點點相連,明暗相映,在線中、線外散發著屬於它們自己的星之能量。
古代的學者們將它們所勾勒的暗色弧線成為“星河”,將星星們所處的地方稱為“星天”。而後又稱,魔力越龐大的地方就越亮,而大陸上的魔力就是從這些星星組成的星河“流”到大陸上的,據說現在仍有不少部落稱呼魔力為“星能”。
魔力、魔法、群星。
“前輩,”艾斯蒂忽然說,羅伯特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前輩,星星上真的有魔力嗎?”
“先讓我變成魔法師再說吧。”羅伯特說完這句話,向後掃了一眼,一名騎士在黑夜裡朝他們策馬奔來。
“群星啊……”艾斯蒂仰望著天空,看著那些不知名的星星還有星河,心裡充滿了不知名的喜悅。
奔來的騎士低聲對羅伯特說了什麽,羅伯特的神情瞬間變得有些訝異,隨後又變為思索,最後是震驚。
待到騎士離開他們,返回車隊裡後,羅伯特在環視這黑夜,隻覺得恐懼,漆黑的恐懼。
他看向抬頭望著璀璨繁星的艾斯蒂,看著她帶著淡淡微笑的年輕面容,低不可聞地長歎一聲。
那名騎士隻告訴他一句話:“黑岩騎士團余部,護衛著皇帝一家出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