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流轉,隨著夜晚漸深,星星染出的微光愈加明亮。
黑岩城,在城衛隊的看管處內,少女失魂落魄地坐在木板上,低聲念叨著什麽。
她已經接受了城衛隊“親切”的“批評教育”,深刻“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並在城衛隊監督下,“發誓”要做一名羅米亞帝國的五好青年,從此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其實也沒那麽可怕,以上不過是小姑娘的心理作用作祟而已。
畢竟官方執法者都像是披著一層神秘的鬥篷,令平民與不知情者膽戰心驚。
“克洛伊,克洛伊!”奧拉姆的聲音忽然響起來,克洛伊抬起頭來,眼中還帶著淚花。
一位少年站在看管處外,帶著微笑攤開手,像是在說“驚喜”。
“奧拉姆!你怎麽在這……”克洛伊起初確實很驚喜,但想到爸爸之後一定會責問自己,不禁又唉聲歎氣起來。
“別歎氣了,叔叔都快急死了。”奧拉姆帶著微笑,語氣卻很是責備,“你也太笨了,賣個東西都能讓城衛隊抓走。”
“這,咱也不知道嘛,他們說咱犯法了,咱也不知道是哪條法啊。”克洛伊委屈巴巴說道。
一看克洛伊馬上就要哭出來,奧拉姆撓撓頭,伸手打開看管處的門,大跨步過去把克洛伊輕輕拉起來,拍了拍她身上的土。
“趕緊走了,快點跟上來。”奧拉姆沒有等克洛伊,直接走出門外。
克洛伊連忙跟上,邊走邊說:“那,那貨怎麽辦?不是被城衛隊扣下了嗎?”
“城衛隊的叔叔都是好人,直接把貨還給我們了,就象征性罰了點錢。”奧拉姆隨意說道,他的視線已經飄向城衛隊看管處衛兵身上的閃亮鎧甲。
要說克洛伊適應能力還是挺強的,本來在看管所裡都要哭出來了,這剛出來沒幾步就已經破涕為笑,一臉輕松,看見奧拉姆的眼神還想調戲一下他。
“哎嘿,你居然還想著當騎士麽~”
看那輕佻的語氣,嫌棄的動作,就已經知道克洛伊是羞辱人方面的王者了!
“要你管啊,”克洛伊的話讓奧拉姆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快步走出看管所,克洛伊連忙跟上,門外兩個閑聊衛兵看到他們出來,便對著奧拉姆招招手,隨後打個哈欠,進屋關上門,然後只聽見一聲鎖響,門就鎖住了。
“他們怎麽把門鎖了?”兩人腳步不停,克洛伊好奇地問奧拉姆。
“因為某個笨蛋被城衛隊抓住,而她的親人一天都沒空來接她,可憐的衛兵大叔只能等到她被接走才能鎖門睡覺。”奧拉姆立刻找到反擊機會。
克洛伊自知理虧,她翻了個白眼,沒有理會奧拉姆的挑釁。
兩人在沉寂的黑岩城大街上走著,明亮的柔光籠罩著他們,奧拉姆望向高處的那塊石頭。
月長石,如它的名字一樣,在夜裡它能像月亮一樣發光,當然沒有月亮那麽亮,但照亮深夜裡的街道還是沒有困難的,這也方便了夜裡的行人來往,夜間的交易、工作和娛樂行為在黑岩城也逐漸多了起來。
但現在是深夜,已經是第二天,絕大多數人都已經入睡,一些趕早工的工人甚至馬上就要起床,所以這條街上仍然只有奧拉姆和克洛伊。
篷車就停在前方的道路旁,隔著老遠都能聽見托克大叔的呼嚕聲。
奧拉姆撩開簾子,輕輕推了推托克大叔,呼喚他的名字。
“唔嗯……”他微微轉身,
繼續睡。 “托克叔!”奧拉姆等不及,他直接喊出來。
“啊啊啊,啊,我在,我在,怎麽回事。”托克大叔可算嚇醒了。
奧拉姆越過自己肩膀,大拇指指了指低著頭站在一旁的克洛伊。
托克大叔揉揉臉頰,翻身坐起,跨坐在篷車車欄上,斜眼看著克洛伊。
月光這麽一照,托克叔看起來還挺帥。奧拉姆想。
克洛伊仍然低著頭,她必不可能反省,一定是在想怎麽才能推卸責任。
“所以啊,為啥被抓走了?”托克大叔渾厚的聲音炸響在克洛伊耳旁。
克洛伊老實回答:“咱不知道。”
此乃實話,克洛伊就一鄉下小姑娘,進城時候抄的小道,必不可能看見掛在門口的告示,所以他確實不知道。
“那,知道為啥不去接你嗎?”托克大叔繼續問道,他一下下有節奏地拍著自己的大腿,聲音在黑夜裡顯得很清晰。
克洛伊再次回答:“咱不知道。”
此乃謊言,克洛伊還是很聰明的,知道爸爸是嫌自己煩人,乾脆把自己放在看管所,看管所不可能虐待克洛伊,管飯管水,這樣又省一個人的飯錢,多完美的計劃啊。
於是為了不揭穿這個完美的計劃,克洛伊選擇裝傻。
托克大叔看起來很滿意:“不知道就對了!不管怎講,回來就是好的,上車,咱們直接回去。”
你是想直接把沒接我這事糊弄過去吧。克洛伊心裡憤憤吐槽,身體則很誠實地上車了。
篷車沒有用馬拉,托克大叔家裡可買不起一頭強壯的小馬,只能用家裡耕地的老牛拉車了。
托克大叔輕輕晃動韁繩,老牛呼嚕一聲,抬起蹄子朝前邁步。
沿著街道走出幾十米就到了黑岩城的大廣場,這裡建有一座黑石雕刻的開國皇帝雕像,平時也是一個攤位的聚集點,在克洛伊被城衛隊帶走後,托克大叔和奧拉姆就在此擺攤,出售各種新鮮的農產品。
開國皇帝的雕像右手拿著一把長劍,直直地伸向正西方,那是卡洛尼亞教權國的方向,而從大廣場的正西方出去,剛好就是一條筆直的通往城門的路。
弑神之路啊。奧拉姆從篷車的簾子中探出頭來,趴在車欄上仰望那座雄偉的黑色雕像,注視那堅毅的眼神與鋒銳的長劍。
開國皇帝從卡洛尼亞教權國的統治下解放了受到壓迫的地區,建立了羅米亞帝國,因此這座雕像也被吟遊詩人們稱為“弑神之像”,而羅米亞帝國與卡洛尼亞教權國之間的戰爭也從未間斷過。
他是羅米亞人的英雄,是羅米亞的唯一至高皇,所做出的的功績至今無人能及。
我能像他一樣嗎?奧拉姆想。像他一樣手握長劍,統帥千軍萬馬,與邪惡的教會軍隊做鬥爭。我能像他一樣嗎?
他腳下的,他劍指的,他所視的,那條弑神之路。
克洛伊坐在黑暗中,默默地看著光影流轉,看著奧拉姆憧憬的目光。她在奧拉姆身後微微抬頭,看到了雕像後邊同樣雄偉的教堂。
與卡洛尼亞教權國的國教“天啟教”相對,是開國皇帝所建立的宗教,其名為“星教”。雖說名為星辰,卻並非信仰星辰,而是聲明了“天地萬物由星辰所生”這一教義,提倡萬物共生,人與自然和諧共處。
而天啟教,一看名字就知道,他們聲稱“大陸與星天都是由一位至高神所創造”。
這兩種不同的宗教再一次加深了兩國之間的矛盾,現在,仇恨在兩國人之間幾乎與生俱來。
克洛伊想加入星教,她想學習魔法。
但是她只是一個農民的女兒,連帝國最基本的法律都不清楚,更不會識字,想做一名法師還是太過於異想天開了。
哪怕能做一名神職人員呢,這樣就能陪著他了。克洛伊心中微微歎氣,她托著下巴,癡癡地望著靠在車欄上、迷醉在黑夜與傳奇裡的奧拉姆。
篷車忽然停了下來。
克洛伊和奧拉姆同時望向托克大叔,托克大叔望著前方的黑夜。
“呃,奧姆,你眼神好,看看前面怎麽回事。”托克大叔說道。
奧拉姆忽視了托克大叔錯誤的稱呼,輕巧的越過車欄,來到篷車前方。
“好像是城門那邊,多了好多衛兵,都拿著武器穿著盔甲的。”奧拉姆眯著眼說。
“那咱們要過去嗎?”克洛伊小心翼翼說。
托克大叔和奧拉姆都沒說話,托克大叔駕駛著牛車重新向前,只不過速度慢了很多。
遠處的士兵發現了他們,有幾個士兵拿出弓箭,其他的士兵則舉起盾牌,一位兵長一樣的盔甲人走出來,站到隊列前方。
距離近了,篷車上的三人才發現,城門已經關死,甚至還堵上了幾塊大石頭,而那些衛兵都是蓄勢待發的樣子,仿佛把這個小小的篷車當成了什麽巨龍。
“嘿!我們是平民!”托克大叔高喊道,他舉起有些顫抖的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
那群士兵遲疑了一下,在得到兵長示意後放下了武器。
待到篷車來到城門前,兵長靠上前來,幾個持盾的士兵跟在他後面。
兵長朝內望了一眼,看到了裡面的兩個孩子,接著他問道:“為什麽這麽晚出城?”
“呃,因為這個孩子,”托克大叔指了指身後的克洛伊,“因為她,我們有些事情要處理,所以只能這麽晚走。”
此乃謊言,就是你懶得接。克洛伊和奧拉姆同時在心裡如此想。
在確定了車上確實只是三個平民後,兵長也沒了繼續詢問的打算,他指向身後的城門說道:“如你們所見,因為特殊任務,我們需要暫時封上城門,其他幾個城門也是如此,所以你們今天沒法出城了,抱歉。”
“啊啊,沒有關系的,我們在這休息一晚便是,錢是足夠的。”托克大叔連忙說。
兵長點了點頭,跟著士兵們回到城牆上了。
“看起來我們只能從小缺口那裡走了。”托克大叔聳聳肩。
克洛伊提出了相反的意見:“爸,咱們還是休息一晚吧。”
“休息個什麽。”托克大叔看起來很生氣,“要不是你這臭丫頭,我們早就出城了!克洛伊,你真該多學學奧拉姆,看看人家怎麽辦事的!”
克洛伊和奧拉姆相視一言,都有些無語。他們攔不住固執的托克大叔,只能任他去了。
他們來時就是走的小缺口,以此不用繳納那點入城費。
但不知為何,克洛伊總有些擔憂。她說不清擔憂什麽,只是純粹的心神不寧。
女人的第六感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