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勒伯格是個可愛的小鎮子,每個來過這裡的人都會這麽說。
坐落在雪山下,與東邊大草原上的蠻子們隔山相望;北邊就是淚滴湖,還有從西一直綿延到南方的丘陵,整個米勒伯格就側臥在山脈和丘陵之間,舒舒服服躺在這個溫暖的小山溝裡。
從雪山拔營,一路馬不停蹄,太陽剛好懸於眾人頭頂時,歸來的勇者們回到了這座可愛的小鎮。
在此地等候他們的貴族領主和鎮長立刻將他們迎進議政廳,設宴款待,宴後就是鄉巴佬們喜聞樂見的參觀戰利品環節,最後是英雄們在大街上的遊行。
歡呼雀躍,也就那樣。
羅森沒有參加這場鬧劇,他是一個特立獨行的法師,不像那些同行喜愛追名逐利,他從不喜歡這種隻為炫耀而舉行的活動。尤其是還要讓民眾去敬仰。
但他並不反對這樣,畢竟人活在世,總要一個“偶像”。
神啊,人啊,天啊,地啊,都是偶像,有個依靠心裡面就有一份安慰,這比什麽都強。
羅森沒啥依靠,父母去世了,他又沒兄弟姐妹,老師…估計也不會再承認自己了。
說到底他只是無根的浮萍罷了。
“哎,老頭,怎麽一副想哭的表情啊。”草藥師湊過來,眼中閃爍著戲謔的光芒。
“小丫頭,大人的事你少管。”羅森神色不變,跟著這群人兩年,他也差不多摸清楚這些年輕人的性格了,“你不去跟著耍弓的,跟著我作甚。”
草藥師的臉肉眼可見的紅了點。她開始支支吾吾:“博根,博根他,認為讓我們後勤人員在這,整備道具比較好,就像…就像那些材料,還有去購置一些物資……”
呵,小丫頭。羅森心中冷笑,表面上卻還是一副慈祥的老頭模樣。
“哦,丫頭,我想你並不用去管理這些,畢竟你是醫生,把這事交給廚師大媽就行,你應該去和你的小情人走近一些。”羅森緩緩說,語氣像一個五十年前的人。
草藥師臉又紅了些,她摸了摸自己的麻花辮,笑容逐漸不受控制。
“你說得對,老頭,你還是有些眼光的。”
說完這話,她興衝衝跑出旅館,找弓箭手去了。
哼,小丫頭。羅森開始冷笑,但是廚師大媽突然推門進來,他連忙收回冷笑,繼續當一位慈祥的老爺爺。
“瓦哈特先生,您沒去慶典嗎?”廚師大媽看起來很驚訝。
羅森搖搖頭道:“不必如此,你知道我不喜歡去那樣的地方。”
看來遊行升級成了慶典,也難怪,畢竟那是一條龍。
“我都聽他們講了,這次您才是最大的功臣,沒有您在真是不知道要多犧牲幾個人。”廚師大媽邊收拾冒險者們的行李邊說。
羅森看著窗外的盛景,慢悠悠地說著:“你應該謝謝狼人,沒有他,光憑那群傻大個可沒法拖住那條龍。”
大媽笑了兩聲,沒有接過話頭,又好像記起什麽似的,扭頭去問羅森:“瓦哈特先生,您不知道沃斯特的名字嗎?”
沃斯特?誰來著。羅森略微愣了一下,然後才出聲:“我不認識叫沃斯特的人。”
“準確來說不是人,”大媽笑著說,“沃斯特是狼人啊。”
“老了。記不清東西了。”
老了麽。明明還能記住那麽多的術式,多麽難理解的符文都能看懂,卻記不住幾個人的名字。
老了啊。
回到床上躺下,
羅森側躺望向窗外,慶典正舉行到熱烈處,此時正是下午,龍頭如祭品一般供奉在廣場中央臨時搭起的高台上,貴族領主神情莊重,面對著下方黑壓壓的鎮民講述著什麽,他的身側就是興高采烈的弓箭手一行人,想必是在介紹他們的功績。 弓箭手,叫什麽來著?坡緄?還是博肯?好像都不是。
壓下心裡的煩躁,羅森在床上挪了挪身子,面朝另一側,放空大腦,看著大媽收拾好東西,又急匆匆走出房間。
行吧,睡一會吧。羅森閉上眼睛,他昨天就沒有睡好。
邊界模糊了。
咚咚咚。敲門聲。
起身,回望,喊叫,無人應答。
構築術式,生命探測,魔力探測,“無”。
空無一物?
站立,行走,駐足,開門,走廊兩端。
顯形術,無;覓蹤術,無;元素偵查,無,無元素,虛無。
驚詫,恐懼,退後,關門。
視線,桌上,布袋。
何物?何時?
好奇。
窺視。一柄藍黑色的利刃。
夢醒。
“瓦哈特先生?”
睜開眼睛,眼前是弓箭手那張略帶稚嫩的臉龐,他正擔憂地看著自己。
“巴昆?你怎麽…你不是在慶典上……”羅森頭痛欲裂,他爭取著在年輕人面前保持著自己的尊嚴。
“實際上,我叫博根。”博根無奈笑道。
博根,啊,博根,我記住你了。羅森凝視著他的臉龐,把博根看得一身雞皮疙瘩。
“我剛才又魔力外放了?”羅森躺在床上問道,他已經沒力氣起身。
博根直起腰,點點頭:“是的,您的魔力閃著紫色的光,白色像是星星的東西點綴其中,宛如夜空般美麗。”
“你該去寫小說,而不是在這裡放箭。”羅森搖搖頭,接受了這個奉承。他輕舒一口氣,緩緩起身,博根連忙扶著他坐起,來到窗前。
羅森抬手,兩個法陣旋即激活。無形的光環於空氣中飄散,魔力探測和覓蹤術,除了他自己的魔法痕跡和冒險團眾人的蹤跡外沒有屬於其他人的蹤跡。
夢啊。
“我要立刻出發。”羅森像是在自語。他從桌子上拿起他的旅行袋,打開裡面望了一眼。
幸好,裡面沒有藍黑色的東西。
羅森確認過後,立刻把袋子一甩,背到肩上,腳步不停走出門外。
“呃,我送送您。”弓箭手立刻跟上來,像侍從般一步一隨緊跟著羅森的腳步。
等羅森出了旅館大門,看到載歌載舞的人群和深邃的夜空時,他才意識到米勒伯格已然入夜,而慶典尚未結束,人群仍在圍著廣場上的龍屍,高聲狂歡。
羅森皺起眉頭,接著朝與廣場相反的方向走去。
“您要去哪裡?米勒伯格我比較熟,我可以幫您引路。”博根及時給出建議。
而羅森欣然接受:“法師公會,這裡有嗎?”
博根連忙點頭。米勒伯格也算是大城鎮,必然會有法師公會。
然而去法師公會需要穿過廣場。
一聲“嘖”從旁邊傳來,博根稍微斜眼,看到羅森一臉不爽。
“還有其他路麽。”聲音冷下來了,非常不爽啊。
博根搖頭:“就這一條,法師公會和鎮長別墅緊挨著,鍾樓和教堂都在那,只有一條路去那裡,都在廣場對面。”
“呵,貴族。”羅森嘲諷一句,隨後沒再說什麽,他戴上自己的兜帽,將面龐潛藏於火焰投射的陰影之中,繞著廣場的邊緣走向對面的路。
米勒伯格不比黑岩城,這裡沒有月長石,平時的夜晚就是黑夜之神的天下,而今天處處燃起篝火與燈籠,將每個人的面龐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兩人沿著廣場的邊緣,迅速通過了這片喧鬧的區域。
羅森的昏睡沒能讓時間加速,它依然照往常那樣毫無感情的流逝著,慶典就這樣舉行到晚上。斜眼看去,已經能看見好幾個喝得醉醺醺的鎮民,躺在地上耍酒瘋,不過很明顯他們並沒有耽誤大夥的興致,該唱的還是唱,該跳的還是跳。
龍頭上已經有不少吐沫和垃圾,甚至還有一坨熱氣騰騰的*,也許是那幾位醉鬼做的好事,人們把平常生活的怨氣全部傾瀉在這條曾經高傲的龍上,像是為了證明,又像是為了證明什麽:
“我也能比龍更強”。
兩人沒再回頭。
法師公會周邊顯然安靜多了,鎮長的別墅中燈火通明,想必在開著一場有別於廣場慶典的宴會,博根的同伴們就在裡面。相比之下,法師公會就冷寂多了,一處燈火都沒有,偌大而又高雅的建築像是死了一樣。
“為什麽跑出來了?”羅森在進入法師公會之前,問博根。
博根是冒險者,沒資格進入法師公會。他站在門口目送羅森進去,被問到時愣了一下,隨後像小男孩般撓撓頭,面色微紅。“那裡…不太適合我。”他說。
“哦,以後會慢慢適應的。”羅森轉身進去了。
真正的屠龍者,等於無盡的榮譽與財富。
手放在厚重的大門上,術式激活,一個無環術式從手心綻放,這是三階法術激活術,可以簡單理解為“鑰匙”。
與極光術相同,構築極為簡單,但需要大量魔力激發,並且還要記住與“鎖”配套的法陣核心,否則無法打開對應的“鎖”。
法師公會的大門只能用它來開啟,哪怕你是個賊,只要你會激活術,就能光明正大從正門進去,即使你遭到各種白眼,法師公會裡面的接待員也會對你畢恭畢敬。當然了,會三階法術的賊一定不會是賊,只會是個法師。
三階法術,證明著一名職業法師的身份,到這個層次的法師已經與屠龍者的身份地位相差無幾。
若你要問羅森·瓦哈特會幾階法術——
聽到大門的挪動聲音,坐在前台昏昏欲睡的接待員立馬打起精神,抬起頭道:“您好,請問有什……”
法陣即刻展開,環環相扣光彩四溢,五色光彩從四面八方瞬間匯入,獨屬於魔力流動的特殊聲音響徹室內,銘文浮現流光,核心愈發凝實,一秒後法陣成型,魔力緊隨再次注入,光華閃耀,最終化為一個彩虹般的九環法陣懸浮在半空之中。
法陣核心是一朵金黃的、燦爛的、虛幻的花,如漩渦般彎曲著自己的花瓣,凝結在彩虹的中央。
循聲趕來的公會負責人和前台接待員一起目瞪口呆望著這名為魔法的奇跡,它在空中緩緩旋轉,深深地印進兩人的眼底。
直到羅森出聲提醒,他們才驚覺,將羅森迎進公會深處。
“這邊請,瓦哈特大師,”負責人恭敬地說,“您是九階大師,法師公會會為您提供除不義之舉以外的一切服務。”
這個法術很簡單,只是零階法術,它的作用只有一個:顯示一名法師目前的等級、魔力量以及師從何處。
所以它也有一個很簡單的名字:身份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