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森剛剛回到座位,把那本《佔卜學入門》放在桌上,正準備開始讀,就感覺到內心一陣悸動。這種感覺,難道說是……
皇帝估計是有事了。羅森倒是沒甚麽意見,他早就做好了隨時出發的準備,就是這裡的三個活寶有些難以處理,令他十分為難。
帶著他們,很難說他們可以幫上什麽忙。不帶他們,又要讓公會的人照顧,思來想去羅森還是不想麻煩別人,便喚上三個活寶,那艾斯蒂一聽出門,立刻跳將起來,大笑兩聲,拿起劍就往趕,阿佩和羅伯特緊隨其後,羅森在前領路,師徒四人浩浩蕩蕩衝出門外,朝議政廳行進。
天色有些陰沉,明明剛到上午,卻已經顯得黑暗。烏雲飄在奧拉斯堡的上空,風雨將至,議政廳的旗幟在城樓上獵獵作響,士兵矗立,巡邏隊來回走動,一派森嚴景象。
皇帝在門口迎接著四人,雖然天氣不好,但他卻十分輕松,面帶微笑朝羅森張開雙手,而身旁的四名近衛仍然在皇帝身旁圍成一個圈,羅森不禁有些好奇,晚上睡覺的時候他們也是這樣圍在一起嗎?
“羅森·瓦哈特,我的朋友,”皇帝笑著說道,“雖然之前我們有很多誤會,但我想我們還是可以合作的,那麽你準備好了麽?”
“早乾完,我早回去。”羅森冷冷說道。
“哦,那是當然的。”皇帝深以為然點點頭,隨後招手,身後一個侍從走上前來,將一份羊皮卷軸獻給皇帝,皇帝又將卷軸交給羅森,他打開一看,上面寫出了敵方三個大隊的行動軌跡和一個城市名。
博拉迪斯,在北奧拉斯山脈旁的一座城池,毗鄰一條寬闊的河流,作為羅米亞帝國重要的內陸港口存在,同時還建有多所學院與大學,是帝國重要的商業中心與教育中心。
根據情報顯示,叛軍第一大隊就是在朝著這裡前進,皇帝這樣做估計是想讓羅森去駐守那裡,畢竟第一大隊是一支有較強戰鬥能力的軍隊,有羅森坐鎮會更穩妥。
真的如此麽?
“你這是想故意送一步棋啊。”羅森眯起眼睛。他不喜歡被別人當成棋子,尤其還是一枚棄子,這表示他根本無關緊要。
“別那麽生氣,親愛的,”皇帝攤開手,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你很聰明,那一定明白我必須主動賣個破綻,這樣敵人才會想辦法刺殺我,縱然他們知道這是個陷阱,他們也會嘗試跳一跳——萬一這真不是個陷阱呢?”
“真虧我是個老頭子,否則就被你直接哄過去了。”羅森也不多計較,他跟皇帝只有契約關系,若皇帝真死了他也不會受到影響,不如說他更高興看到這個討厭的男人死掉。
皇帝伸出一根手指,說道:“等事情結束後,我送你一把新的法杖,星銅木的,我會找矮人山脈最好的工匠製作,保證在和你那把一模一樣的基礎上更強力。”
“隨你便,你最好在刺殺中死掉,我也不用為你那虛無縹緲的承諾分心。”羅森嘲諷一句,把羊皮卷軸收進口袋,轉身就走。
艾斯蒂、羅伯特和阿佩茫然地看著羅森走出幾步,又看著他回過頭來,朝他們喊:“等什麽?走啊。”
他們又看向皇帝,皇帝笑眯眯的,一臉和善。
“我還是跟老師走吧,願您安好,陛下。”艾斯蒂敬個禮,跑走了。羅伯特也敬了個禮,隨後跟在艾斯蒂後面,阿佩嗚呼一聲,也沒向皇帝告別就直接跟上去,引得四名近衛都皺起眉頭。
教書的都是老師,哪怕隻教識字,哪怕隻教三天,那也是老師。這是艾斯蒂的想法。
於是師徒四人便在法師協會借了馬,穿過奧拉斯堡宏偉高大的城牆,從西城門出去,拐個彎朝北邊的博拉迪斯前行。
皇帝在議政廳軍事議所內收到他們四人出發的消息後,輕松的神情一掃而光,他神色凝重地轉頭,看向四名近衛,這四名大師對視一眼,其中三人立刻分散開,前去布置議政廳內的防禦。留下不摘頭盔的近衛一人護衛皇帝。
頭盔近衛在皇帝身旁站了一會,突然開口:“黑衛通報,黑岩城觀察到叛軍活動,推測為叛軍精銳。”
“黑岩城,可算來了啊……”皇帝摸摸下巴,坐在軍事議所內望向東方。黑岩城在奧拉斯堡的東邊。
而軍事議所內的東方便是那張大地圖。
…………
出城後,羅森便將馬速放慢,慢到幾乎能被稱為散步的速度,艾斯蒂三人也慢下來,四個人在道路上兩兩一排,並肩而行。
“老師,為什麽不加速呢?”艾斯蒂著急地問,“不走快點的話,萬一博拉迪斯被襲擊了怎麽辦啊。”
“放心,他的本意也不是讓我去駐守,只是找個借口把我調開而已。”羅森倒是顯得很悠閑,他從身側的包裡抽出那本《佔卜學入門》,翻開看了起來。
艾斯蒂看看前方一望無際的平原和左側那條寬闊的河,想著心中著急也不是辦法,於是整個人都癱軟了下去,趴在馬背上打瞌睡,倒是把馬嚇了一跳。
“她這麽困嗎?”阿佩悄悄問羅伯特。
“她說她昨天晚上夢到清輔音和濁輔音怪獸了。”羅伯特一臉認真。
阿佩咧開嘴角,這麽說確實挺可怕的。
羅森繼續看他的《佔卜學入門》。這本書對於佔卜學的初學者來說幫助很大,與其說是教學書不如說是佔卜學百科全書,下到大草原部落的各種偏方,上到礫焱帝國的各式風水學,應有盡有,作者還貼心的分析了每一種佔卜方法,標出了是否能使用魔力輔助或是否科學一些,還給出了個人對佔卜方法的客觀評價,幫助新手少走彎路。
十分的貼心,對於我這種老年人來說十分的方便,給個好評。羅森滿意地翻到下一頁。
奧拉斯堡周邊的雲是很奇特的,羅伯特抬頭望向天空,那些雲都是如同漩渦一般卷起來,然後被氣流拉成長條,看上去就像面條一樣。關於這些雲的形成眾說紛紜,有人說是兩座山峰之間的魔力場導致了這樣的景象,有人說只是各種氣流經過山峰後的一種正常現象,至今仍未有個大家都信服的結果。
說來也怪,原先的烏雲只在奧拉斯堡上空盤旋著,四人騎馬沒走出幾裡地天色就猛地轉晴,羅伯特回頭望著身後那兩座高聳的山峰,以及它們中間的那些烏雲,心中疑惑。
“瓦哈特大師,”羅伯特十分好學,他立刻提出疑問,“只有奧拉斯堡上空有烏雲,我們這裡卻沒有,這是正常的現象嗎?”
羅森聽完,直起身子,扭頭看了看身後的奧拉斯堡,輕輕點頭,然後說道:“不正常。”
不正常你還點頭。羅伯特有些無奈。
“所以我們更要離遠點。”羅森說完就繼續看書。
“為何您能肯定那一定不正常呢?”阿佩問道。
羅森這次又搖搖頭,說道:“奧拉斯堡原先沒有高濃度的魔力聚集,連生命能量都要用好幾個法陣才能吸過來,但那些烏雲裡魔力含量極高……皇帝這次可攤上事了。”
阿佩露出一個苦笑,似乎為皇帝的命運感到擔憂,而羅伯特則若有所思地望著前方的寬闊大路,心中思考著什麽事情。
艾斯蒂呢?艾斯蒂在打瞌睡。
一路慢走,周邊風景幾乎沒變過,平原一直是黃綠黃綠的,一大片連在一起往前擴張,河流是碧藍碧藍的,伴著平原直直地流,仿佛整個世界都靜止了似的,只剩下四馬四人和天上的卷雲慢慢的滾動,天地就這麽隨手勾勒出一張畫卷,給旅人們欣賞。
旅途是無聊的,倘若不是羅森執意要看書因而放慢速度,或許還能感受到幾分速度與激情,但這種想法被狠心的老頭子扼殺在了搖籃裡,他的眼中只有他的書,除此之外啥都沒有。
搞學術的或許都是這個樣子。羅伯特心中冒出一句羅森·瓦哈特以前說過的話。搞學術的都挺冷漠的,不是無情,卻近似無情,淡漠的,沉默著,理性的對待一切,盡管有時他們也會情緒化,但那過於少見,而人們一般也不願意看見。
瘋狂的理性,最為可怕。
羅森·瓦哈特瘋狂起來,會是什麽樣子呢?
羅伯特盡量控制自己不去想,但是當他想到一位大魔法師所能做到的各種事情後,心裡不由得泛起一陣後怕。幸好瓦哈特大師是盟友,否則……
“唉,真沒意思,”阿佩打斷了羅伯特的思路,他拿出一本小冊子,興致勃勃湊到羅伯特的身邊,“我繼續給你講《拳之戰鬥法師》,上回講到哪來著?我找找啊……”
“你剛講完第二卷第11章。”羅森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兩人均是身子一抖,猛地抬頭看去,羅森的身影不動如山,他仍在看那本厚厚的《佔卜學入門》。
好吧,一位喜歡《拳之戰鬥法師》的大魔法師瘋狂起來會是什麽樣子?羅伯特忍不住在腦海裡幻想著那個名場景。
羅伯特,這玩意可比魔法好用多了!滿頭銀絲的癲狂老頭舉著一把長劍,上面還泛著妖異的紫色光芒。
羅伯特又渾身抖了一下,恐怕這東西今天晚上會和濁輔音怪獸一同出現在他的夢裡了。老頭扮演的戰鬥法師和濁輔音怪獸大戰,想想就令人頭皮發麻。
阿佩一貫的抑揚頓挫腔調響起來,他沒在羅森看過《拳之戰鬥法師》上多做思考,或是他可能已經想好了如何拿裡面的梗逗羅森,總之他開始講起第二卷第12章。羅伯特暫時拋開近戰法師和怪獸的大戰,津津有味地聽起來。
艾斯蒂不知什麽時候醒了,她正半眯著眼,側著頭,聽著阿佩說書。羅伯特控馬緊趕幾步,往艾斯蒂頭上彈了一下,艾斯蒂吃痛,憤憤還手,羅伯特笑嘻嘻退回去,艾斯蒂騎術不高超,只能憤怒地胡亂揮手,羅伯特還“好心”提醒不要落枕,收獲了艾斯蒂的“親切”感謝。阿佩暫時停了下來,微笑著看他們倆互相逗弄,他喜歡這樣的溫馨場景。
羅森斜眼,看了看三個活寶,無奈地低聲歎氣。他把書翻過一頁,無視歡笑的三人,繼續投入到知識的海洋中去。
在他們身後,山谷裡奧拉斯堡半空中的烏雲翻滾。
在他們身前,大路後博拉迪斯城牆上的旗幟飄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