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利刃，烈焰燃燒，人聲鼎沸。

　　人形的野獸高喊著:“帝王已逝！此乃我等之天下！”

　　嗚呼，萬歲。人群狂嘯著。

　　“向著黑岩城！”似人似獸的怪物拔出長劍，劍鋒直指南方的那座黑岩上的王都。

　　嗚呼，萬歲。獸潮嘶吼著。

　　焚燒，迸裂，進發。身後的旗幟上只有一個圖案——藍黑色的利刃，倒懸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面前的士兵忽然扭頭看向這邊，並且高喊:“瓦哈特！把你的魔力收起來！”

　　慌亂，驚恐，不知所措。

　　沉寂，夢醒。

　　“瓦哈特先生，你還好嗎?”背負弓箭的男性人類緊張地撫摸著羅森的臉頰，羅森猛地睜眼，身邊圍著的眾人都嚇了一跳。

　　“怎麽了，怎麽都圍在這……”羅森開口，他發覺自己的聲音嘶啞而又低沉，嘴唇乾裂，像在大陸中部的沙漠走了半個月似的。

　　“魔力外放，我們都快被你的星星給嚇死了。”弓箭手舒了口氣，其他人也都放下心來，但還是沒有散去。

　　“又出現了…”羅森無力地挺身，弓箭手攙著他，扶他坐起，“第幾次了。”

　　“這個月第三次。今年第二十八次。”遠處守夜的狼人朝這邊搭話，他的耳朵永遠靈敏。

　　“我夢到什麽了。”羅森問。

　　無人答話，夥伴們都一副猶豫的神情。最終還是那個性子直的矮人開口了:“你夢到一群拿著刀劍的瘋子，還有黑岩城，亂的很，唉。”

　　“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我們可是都看的一清二楚。”弓箭手問。

　　“自己做的夢自己不記得，真好笑。”那個坐在遠處的女草藥師，一直跟羅森不對付。

　　“好了奈芙，少說兩句。”弓箭手製止了草藥師，這個初出茅廬的無名小卒不爽地瞟了一眼剛做完噩夢的、大名鼎鼎的、疲憊的大魔法師，扭過頭去睡覺了。

　　“所以這到底是不是病，好多次了，我們是隊友，總要給我們個說法。”弓箭手問。

　　“有病還是要治，別跟個娘們似的磨磨唧唧。”矮人搖搖頭，走到一旁睡覺去了。

　　羅森勉強扯出一點微笑，對眾人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弓箭手歎了口氣，知道羅森不可能開口，便揮手將眾人遣散，各自睡回籠覺去了。

　　他丟給羅森一個無奈的眼神，起身離開了。

　　羅森愣在馬車廂裡好一會兒，最終還是痛苦的閉上眼睛，躺在一堆貨物中嘗試重新入睡。

　　睡吧，睡過去就不用擔心這該死的夢了。反正它只是夢。

　　只是夢。

　　羅森睜開眼睛，他伸手去拿自己的法杖，胡亂摸索兩下才發現法杖被他蹬到車廂另一端去了。他掙扎著起身，搖搖晃晃走過去拿法杖。可憐了這根星銅木的高級貨，被他的主人隨意地丟棄在一邊。

　　如果這法杖有智慧，估計會把我罵個狗血臨頭吧。羅森想。

　　曾幾何時他還是羅米亞帝國最有名望的大魔法師，坐在皇帝為他親自準備的工作坊內，任何人想要拜訪他都要申請、排號，然後才得以瞻仰大師的容貌。

　　可現在的他只是一個怪病纏身的老頭罷了。皇帝懼怕他，將他趕了出去，沒給他任何東西。羅森只能跟著這些他以前看都不會看一眼的冒險者一起旅行，尋找治愈自己的方法。

　　能治愈麽。這病真的能治愈麽。

　　他曾去問過住在東邊的那位藥師，

藥師從很遠的東方之地而來，醫術高超，據說皇帝本人都親自去聘請他做禦醫。藥師捏了捏羅森的手腕，然後又貼著他的胸脯聽了一會，最後搖搖頭。　　羅森問，怎麽了，是救不了嗎?

　　醫師答道，我不知道。這不是病，我治不了。

　　他又想起自己以前的老工作坊，旁邊住著一對夫妻，羅森在那的第三個年頭，他們有了一個小女兒。第十個年頭，自己出去買材料時，看見那個小女孩蹲在家門口玩一個東西。

　　羅森沒看清她在玩什麽，隻記得小女孩看見自己後立馬站了起來，飛速地跑到他跟前，伸出雙手，裡面躺著一個小石子。

　　“媽媽讓我給你的，”小女孩瞪著大眼睛，帶著一絲好奇，看著眼前頹廢的中年人，“媽媽說，你拿這個東西有用。”

　　病句了，羅森本想說，後來他沒說，只是接過來，因為那個東西確實只能對他有用——漸波石，精神力類的素材，不算稀少，在魔法界隨處可見的輔助材料，但對於普通人來說只是一塊破石頭。

　　“替我謝謝你媽媽。”羅森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感覺那小女孩可能被他嚇到了。

　　也可能沒有，因為小女孩直接點點頭，頭也不回跑走了。

　　第十五個年頭，他的研究有了成果，被王室研究團看上了，搬到黑岩城去了。就再也沒回過那個小鎮子，也沒回過那個工作室。臨走時只有那一家三口出來送，羅森這才看到，他們又添了一個小兒子。

　　小男孩甜甜地對著他笑，羅森也笑笑，然後離開了。

　　羅森問過他的老師，搞學術的是不是都挺無情的。

　　索非·瓦哈特，這個老不死的是這樣回答的:“把我書架第九排第十七本書拿過來。”

　　羅森想了想，轉身去那個有幾十層高大書架旁拿書了。感謝空間折疊魔法，讓他站在書架前一伸手就能拿到那本書。

　　羅森在漆黑的車廂裡想了很多，想他童年，想他的老師，想那個大胡子的材料店老板，最後實在困得不行，睡著了。

　　於是就來到了早上。

　　似乎是一睜眼一閉眼，就來到了一個白色的新世界，夜裡下了雪，狼人身上的毛都成白的了，但它還是一動不動坐在大石頭上凝視著遠方。像一頭真正的、準備狩獵的狼。

　　吃早飯了。廚師大媽喊大家。這個廚師做的飯確實不賴，難怪大家都喜歡這個和藹的大媽。

　　今天的早飯看上去挺簡單的，幾個煮的滾燙的土豆，一點肉干，放在熱水裡煮成肉湯，放了點平時舍不得放的鹽，又加了點香料，每個人還分到一塊麵包。

　　斷頭飯。弓箭手說。

　　羅森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雪山。那條龍，那條冰山上的畜生，北境的所有居民都對它深惡痛絕，如果他們有能力爬上雪山，那他們一定會將這畜生千刀萬剮。

　　可惜，除了這幫歷經千辛萬苦的職業冒險者們能爬上去，就連皇家騎士團都沒辦法在全副武裝的情況下順利登山，而冒險者們深諳在輕甲甚至無甲的情況下的作戰之道，這一點就比那些吃公飯的廢物強得多，好像沒了那身鐵棺材自己就誰都打不過似的。

　　情報顯示，那龍的巢穴就在半山腰，不在山頂，這省去勇士們許多麻煩，至少不用在雪沒膝深的環境下作戰了。

　　而今天，就是決戰之日。

　　羅森不是沒見過龍，西邊的卡洛尼亞帝國曾經在戰爭中使用過巨龍，羅森遠遠的看過一回。那龍在天上飛了不到一小時，就被羅米亞帝國的法師陣列給打傷，火球與雷箭密集的好像下雨一樣，縱然龍有再厚的反魔法護盾也只能乖乖被破防，然後夾著尾巴逃走。

　　卡羅尼亞人叫都叫不住那條龍，那龍就嘶吼著飛遠了。

　　羅米亞人都在看笑話，只有羅森和索非·瓦哈特放下心，那龍好歹沒向羅米亞境內飛，而是朝著卡羅尼亞的首都飛，不然飛行魔法再快他們也追不上。

　　還真是條狗。老家夥說的話至今仍在羅森腦中回蕩。

　　還真是條狗。以前的羅森對現在的羅森說。

　　落水狗。

　　土豆做的不錯，似乎放了點鹽，煮的很軟乎，猩鹹裡帶著點乾巴巴的澱粉味，一股子熱騰騰，暖洋洋的熱氣，順著嗓子滾下去，六個巴掌大的土豆不到三分鍾全部到肚子裡去了，囫圇吞棗不過於此，看盤子裡沒了，羅森才悻悻停杓。

　　抬頭一看，發現大家都盯著自己，各自表情不同。

　　“大魔法師心情不錯。”草藥師陰陽怪氣道。

　　托你的福。羅森想。

　　“多給了你兩塊土豆，一把年紀了，注意好身體啊。”廚師大媽面帶微笑。

　　謝謝你，認真的。羅森朝她點點頭。

　　“要不舒服就說，再休息一天，我們物資足夠。”弓箭手笑著說。其他人也都笑著，盡管某些人笑得有點奸詐的味道。

　　羅森搖搖頭，土豆都進肚子了，必不可能回頭了。不回頭怎麽辦呢，只有上了。

　　那便上吧。

　　羅森從不膽怯於挑戰，但他更喜歡穩一點，即使這種穩一點能讓他失去很多機遇。穩一點能在各種環境裡最大限度的保護自己，但同時這樣會毫無收獲，不去冒險，就不會知道任何東西，自己還是一無所知，前方仍然是一片黑暗。

　　然而前進，又有可能撞得頭破血流，然後就會跌跌撞撞跑回原位，邊舔抵自己的傷口邊埋怨自己為何要上前。

　　所以羅森更喜歡穩一點，即使這讓他失去很多。

　　羅森放下盤子，拿起麵包和肉湯，拍了拍身下的石頭。

　　穩固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