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應該是我叫您叔叔,真是抱歉。”
面前的精靈不知道第幾次鞠躬,羅森隻感覺一陣雞皮疙瘩從頭頂麻到腳底,他雖然已經九十歲了,但在這個年齡叫他叔叔的還是頭一個,他差點沒站穩。
雖然他小時候的夢想就是見一見傳說中美麗優雅的精靈,但他還從沒見過這麽……缺乏常識並且有禮貌的精靈。只是看起來冷淡了些,表情一直都沒變過,不過薄情倒是精靈族的通病,無傷大雅。
至於缺乏常識,在經過羅森詢問後,她攻擊羅森的理由是:她看到在天上飄的羅森,以為是什麽襲擊城鎮的惡靈,所以發動了攻擊;並且她甚至連戰鬥的技巧都不知道多少,空有龐大魔力卻用來近戰,近戰就算了,還在目標跳開後不果斷追擊,真的讓人血壓升高。
不用的魔力可以轉給我。羅森憤憤想。
不過這也算好事,如果她用出魔法,自己今天可能就交代在這了。想到這裡,羅森看她的的眼神都變得溫和許多。
這個精靈女孩在普遍長壽的精靈族內稱得上十分年輕,她僅有八十歲,才剛剛成年。而她這次出現在這裡,就是因為祭林長建議她外出歷險,積累社會經驗,同時這種歷險也是精靈族的一種成人禮。
祭林長,再加上她的淡金色頭髮與綠色瞳孔,這名精靈族少女應該是森精靈。
在精靈一族中,海精靈與聖精靈與人類接觸最多,海精靈在港口和濱海地帶是人們最喜歡的向導,他們從不會在海洋中迷失方向;而聖精靈則自帶上古精靈神祝福,常在各式神殿內擔任神的“外交官”,極少時候也會遵從精靈神意願參加各類戰鬥,精靈族的法術天賦無與倫比,有他們參戰的戰爭必定是壓倒性的戰鬥——盡管他們不喜爭鬥。
而森精靈可以說是“不喜歡爭鬥的精靈”中最愛好和平的一派。如名字一般,他們住在密林深處,幾十年都不會出來一次,興許是懶惰,興許是與世無爭,總之他們數量最少,也最難碰到。因為他們極少與社會來往,所以大多數森精靈都不會有太多的社會經驗,一名三百歲的森精靈與一個人類青年的社會經驗沒差。
成人禮的歷險,估計要有個十幾年才能完成,那麽這個有點蠢的小精靈要怎麽辦才能順利完成呢……
羅森立馬動起歪心思,他冷笑一聲,輕輕搓著手指,同時開口:“認識到錯誤很不錯,但是我必須要提醒你,可不是所有人類都像我這麽友善,如果你遇到了一群壞蛋,他們甚至會把你打一頓!”
少女的神色立馬黯淡了些,她微微低頭,看上去真的在反省。
“但是,我要說但是,”聽到這話,少女又抬起頭,羅森心裡則樂開了花,“你遇到了一位出色的大魔法師,那就是我!羅森·瓦哈特!法師界百年一遇的學術天才!三重詠唱者!九階大法師!星界之瓦哈特!”
羅森張開雙手,燦爛的陽光落下來,輕撫到他的身上,他與遠在奧拉斯堡的皇帝同時做了一個相同的動作,而不同的則是面前的聽眾。
“並且,這名大法師非常友善,他可以不計前嫌,幫你順利完成成人禮,只要……”羅森的表情變得十分神秘。
“是要錢麽,我這裡有不少。”雖然表情沒有變化,但少女確實十分欣喜,她立馬掏出一小塊閃閃發光的金子,倒是把羅森給嚇一跳。
“不是不是,哎呀,你趕緊收起來,”少女收回那塊金子,聽羅森繼續講,“我要做你的老師,教你魔法和常識。而這就是我給你的第一課:不要隨意掏出自己的財產。”
“我明白了,不要隨意掏出自己的財產。”她點點頭,似乎已經進入了學生的身份。
羅森滿意地哼哼兩聲,隨後繼續說:“所以,你這算是同意了?”
“是的,我該怎麽稱呼您。”看來她明白“老師與學生”的關系。
羅森晃晃滿頭銀絲,他皺眉沉思,接著似乎想到什麽,低頭注視著身上的陽光。
“幾十年前也是這樣,一條小巷,一個晴天,一名老人和一名孩子,這是命運還是緣分?”他微微搖頭,眉宇間有一絲感傷,“羅森·瓦哈特,叫我瓦哈特,這是我老師的姓,現在是我的姓。”
“明白,瓦哈特先生。”少女微微點頭。
“第二課,在別人報上自己的姓名時,也要報上自己的姓名,如果對面報的是外號就另論。”羅森輕輕用法杖敲敲她的腦袋。
“嗯…米婭,米婭·懷特薇茵,人類語讀法是這樣。”少女有些不滿地抬手將法杖移開,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懷特薇茵,白風,不過根據精靈語意義,叫“純潔的輕雲”或“祭雲者”更為合適,倒是與她那看上去像雪一樣的金發相配。
“那我就叫你米婭了。”羅森說道,米婭點點頭。精靈文化中姓氏一般都不適合直接念出來,更像是一種裝飾,所以人們往往會念更為順口的前綴名。
羅森往小巷外走,米婭乖乖跟在他後面,仿佛一隻溫順的小貓。
“對了,還有件事,”羅森轉過身,緊緊跟著的米婭差點撞到羅森懷裡,她連忙退後兩步,立定站好聽羅森說話,“你是怎麽把我從天上打下來的?精靈族也沒有精神方面的天賦啊。”
“是這個。”米婭從鬥篷裡掏出一把帶鞘短刀,約莫有人類成年男性的小臂那麽長,而這把短刀的刀柄是一整塊月長石。
這塊月長石不是那種照明的粗製石頭,而是經過多次提煉壓縮製成的,顏色是極為純正的星空藍,宛如夜空般深邃,再加上這麽一大塊全都作為刀柄,魔力早已呈幾何指數增長,其效果也不再是簡單的照明,而是與“真正的魔法”扯上了關系。
“真正的魔法”據說是神明傳承下來的力量,而最初的魔法師偷學了這一力量,卻因為缺少媒介無法釋放,於是便創造出了咒語、術式、法陣核心這三大魔法的構成要素。
古代和現代的學者們一致認為,現在魔法師和魔導器都是對魔法的拙劣模仿,需要經過一大串構築步驟才能成功釋放,但“真正的魔法”不需要任何媒介,咒語、術式、法陣核心,全都不需要,“真正的魔法”只需要魔力。從這點上來講,神職人員直接使用魔力,反而更接近“真正的魔法”。
而極為精純的非智慧自然魔力聚合體擁有高強度的魔力,會與“真正的魔法”相近,無須術式和詠唱就能釋放特殊的魔法,這種魔法被學者們稱作“自然的法術”。能釋放這種魔法的自然物被稱作“聖器”。
月長石所能釋放的“自然的法術”就是精神衝擊,直接作用於心靈,但在無法接觸到目標時沒有太大效果。米婭的這塊月長石鑲嵌在短刀上,使這個魔法擁有了定向距離,能將高空中的羅森的精神體擊落。
且先不說這種能看到精神體的體質,就單看這把短刀,一件聖器能出現在一位外出遊歷的年輕精靈手上,這就足以說明很多問題了。
“…米婭,我首先確認一下,你這次出來沒有帶護衛吧。”羅森顫抖著開口。
“我不讓他們出來。”米婭答得很乾脆,絲毫沒有說謊的神情。
乖乖,自己這是撿了個大小姐啊。小祖宗,就算你不讓出來,他們也會跟著你出來的。羅森欲哭無淚,他已經做好與護衛們戰鬥的準備了。
“是真的,您不用擔心我的安全,”米婭看羅森如此絕望的神色,以為他是關心自己,連忙解釋,“我讓祭林長簽了契約,他們無法離開森林半步。”
還能讓一族的主事者簽契約,您到底是何方神聖?不過好歹不用打架了。羅森擺擺手,表示自己了解,隨後失魂落魄地繼續走,米婭跟在他的後面,靠上前,想把短刀塞到羅森手裡。
“怎麽?”羅森驚訝地扭頭。
米婭的理由很正經:“這是見面禮。”
孩子,這可是一把聖器,你就這麽給出去?羅森心裡罵罵咧咧,手上卻誠實地接過月長石短刀。春日已經回暖,羅森穿的不厚,而這把短刀剛一入手就是一種冰冰涼涼極為舒適的感覺,他摸了摸月長石刀柄,心中了然:這把短刀在鑄造時可能混入了一些安魂材料。它可以溫養使用者的精神力量,讓使用者對精神攻擊擁有更高抗性,並且更為冷靜,同時不易疲勞,可謂是熬夜加班的“利器”。
這孩子這麽冷淡是不是就是因為拿這刀拿多了?羅森想。
兩人走出小巷,小巷外的市集仍然熱鬧,小巷子裡發生的事無人知曉,米婭看著人來人往的街道,重新戴上兜帽,站在羅森後面,用他高大的身軀遮擋住自己,羅森微微皺眉,把她從身後拉出來。
“第三課,與人交流。”羅森嚴肅地說道,“一個人若不與社會交流,他就會變成不懂得說話的廢物,不懂得說話就會招人討厭,而與人說話的第一步,就是昂首挺胸,表現自己。現在,摘下你的兜帽。”
這名精靈小姐似乎有些猶豫,但最終,她還是抬起顫抖的手,將兜帽摘了下來,露出了她天使般的容貌。米婭微微低頭,金發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反射著銀白的光彩。她不敢看向周圍,仿佛一抬起眼, 能看到周圍那些人的奇異目光,聽到竊竊私語。
“尖耳朵。”“精靈族。”“她來這幹嘛。”
這些或是嘲諷,或是友善,或是好奇的聲音湧入米婭的耳朵,腿如灌鉛般沉重,面如瑪瑙般緋紅。我現在一定很搞笑。米婭想。
而後,一隻布滿皺紋但強有力的手牽起她的衣袖。
“你是我徒弟,不用怕。”羅森用另外一隻手拿著的法杖敲了敲米婭的腦袋。羅森沒把法杖收回去,法杖彰顯著他的身份,他在此刻不是一個普通的小老頭,而是一個高貴的施法者。
人們盯著那根法杖,眼神各異。
施法者高貴到什麽程度?百裡出一;出色的施法者呢?萬裡出一;那麽像羅森這種大魔法師呢?
“如果他想,他就能載入史冊。”
這是卡洛尼亞教權國的史官對他的評價。
我不怕。米婭默默對自己說。這是我要走的路。
她拂開放在她頭頂的星銅木法杖,昂首闊步,向前走去。
身後的羅森欣慰地笑著,正準備上前,卻感覺有個人拉住了自己的衣服。他回頭一看,是之前那個給他推銷星教教徽的工匠。
“大魔法師!我就知道你不簡單!”工匠明顯認識法杖上的標記,這根星銅木法杖是在矮人山脈訂做的高級貨,法師公會專門給它一個標記,證明它是一名九階法師的所有物。
“所以?你想做什麽?”羅森遲疑著問。
“買我的徽章!”工匠興奮地喊。
“我不信教!”羅森惱怒地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