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伯跟著宮廷侍者走下樓梯,來到斯萊頓城堡的前廳。
斯萊頓城堡不大,跟菲勒爾城堡一比像個精致的小矮人,她實際上是個公館,城堡應當坐落在龐大的花園和空曠的草坪上。
國王開玩笑地把斯萊頓城堡稱之為“清淨別墅”。
這是他為人詬病的毛病之一,陛下喜歡在煩悶時挽住一名大臣的胳膊,邀請他體驗自己的煩惱,久而久之,朝臣們苦不堪言,想了各種辦法逃離國王,只有蒙克蒂伯爵不厭其煩,因此國王經常到斯萊頓城堡向這個家族的成員訴苦。
由於國王時不時的大駕光臨,斯萊頓城堡的大廳和會客室裝修得格外華麗,朱紅的牆漆和金黃的頂燈互相呼應,亮得暈人。
亞伯注意到這些燈裡沒有蠟燭,放著幾顆切割均衡的魔核。
全自動化煉金物品?
用魔核當能量來源,真是貴族才用得起的奢侈品。
萊斯·蒙克蒂等在大門口,他穿著柔軟的天鵝絨短襖、緊身褲和一件灰銀相間的上衣,長靴筒提到了膝蓋上方,頭戴一頂純黑的無邊小帽,點綴著幾顆亮晶晶的寶石,保暖的深色披風迎風搖曳,腰上插上一把匕首。
侍從拿著他的劍,模樣俊俏,衣著體面。
光是這身行頭,估計就得3、4金幣上下,還不知道有沒有超凡物品,將其抬高到亞伯無法想象的金額。
亞伯向來把全部家當背在身上,滿打滿算只有四件值錢的東西。
冰雪復仇者、耀星之弩、黃金的密匙和【伊甸河流】戒托的神術刻印。
賈斯特雷打不動地穿著那身有些陳舊的鎧甲,英俊的臉龐和火紅的頭髮與之呼應,表情冷淡,對覲見國王這件事波瀾不驚,反倒讓亞伯覺得自己過慮了。
人到齊了,萊斯開口。
“這名先生是貝寧·盧特依,陛下信任的侍從之一。他會把你們從小樓梯帶到國王的會客廳。而我,去宮廷有點事,就在此分道揚鑣吧。”
“小樓梯?”亞伯疑惑道。
“沒必要讓大眾知道,魔物、背叛者和舊領主,這些不該是依蘭大臣分散注意力的領域。”宮廷侍者接口,“讓其他貴族覺得不安全。”
“哦……”
“再者,菲勒爾城堡屬於蒙克蒂家族,蒙克蒂家族效忠於王室。《依蘭法典》明令禁止任何人窺探王室的寶藏。”宮廷侍者瞥了一眼亞伯,“若非剿滅了魔物,格紋瓊斯將是你們昨夜的歸宿。”
亞伯心底不爽,又不敢反駁。
他明明是被騙去的!
交代完事情,一行人分道揚鑣,斯萊頓城堡的輪廓越來越遠,馬車穩穩地行駛在上城區鋪好的石板地,除了馬蹄聲,亞伯差點忘記了他們在馬車上。
打了個哈欠,他拉開馬車的窗簾。
白日之月穿透了鋸齒狀的山脊,光暈灑向上城區建築物的白石牆壁。
波光粼粼的尼日爾河將灰暗的下城區甩在極遠的後方,隻留下紅頂白磚房子乾淨整潔地排在大路的兩側,女傭哼著歌給陽台的植物澆水,飄落的深紅葉片打著旋落漫天飛舞。
淡淡的水汽、雪茄的煙味、烤麵包的香氣和雪莉酒的空氣增添了花香。
駿馬疾馳而過,輪子發出“隆隆”的聲音,不同造型的馬車猶如血液般流過萊茵城的靜脈。
路上的行人表情悠閑,太太們的裙擺鑲著碎鑽,堅硬的金布被巧手裁成精致的花邊,縫合了上好的絲綢。
她們大多帶著帽子,遮住白皙的臉蛋,偶爾向路過的男性貴族露出笑臉,後者報以紳士的點頭。
幾個灰衣仆從謙卑地跟著,手裡拿著她們沉甸甸的行裝。
昂首挺胸的年輕人三三兩兩地高談闊論,雙腿修長,仿佛各個是天生的舞蹈家。
依蘭的首都,奢華的大都市!
到萊茵城這麽久了,亞伯頭一次親身體驗這座港口城市的驚人魅力。
視野暗了下來,馬車穿過一扇石質拱門。
車身開始顛簸,地面因太過老舊和尚未翻新而凹凸不平。
馬車駛入一間陰暗潮濕的方形露天水井坊,宮廷侍者推開一扇木門,讓亞伯一行人進去。
“我以為布若塞爾宮是一座繁華的宮殿。”亞伯譏諷道。
“這是一座國王的宮殿。”侍者回答,“密道和暗格都是為了方便陛下。它們不需要您認為的完美或精良,因為它們是貴族,只服務於托因爾家族。”
“從沒聽說姓‘盧特依’的貴族。”
“我的心是貴族的心。我的一切是屬於陛下的。”侍者淡淡地說。
小樓梯常年缺乏打掃,石頭圓潤濕滑,令亞伯想起了不好的回憶。
他想趕快走出去,誰料快到門口時,侍者讓他們停下。
“我先進去稟報。如果國王想見你們,我會引你們上來;如果國王心情不好,你們就得離開。”宮廷侍者打了個手勢,“等我十五分鍾。時間到了我還不回來,你們做馬車走吧,再等下去也是白等。”
“難道不是國王陛下要見我們嗎?”亞伯好氣又好笑。
“陛下一天接見很多人。除了那些重要的和他的朋友,是否成功覲見取決於他的心情。”
亞伯想快點結束被貴族監視的日子,回到火紋草酒館,可國王這麽喜怒無常,實現願望的機會大概相當渺茫了。
果不其然,侍者告訴亞伯,國王打牌輸了錢,心情煩躁,不見人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亦是如此……陛下總有氣急敗壞的理由。
所幸斯萊頓城堡的生活還算自由快活,萊斯是位氣度不凡的主人,並不看輕客人的身份,每天早晚都有美食佳肴招待,下午有空時還會跟客人們聊天,談話常常換成何蒙裡達語,亞伯在一旁認真學習。
他和他的母親,及蒙克蒂夫人是斯萊頓城堡唯一的住客。
亞伯了解到,萊斯的兄長們駐守邊境的斯瑟蒂亞城,父親在拜露拿練兵,而他的雙胞胎妹妹一般在布若塞爾宮廷——她是王子和公主殿下們最寵愛的女伴。
一星期將盡的時候,國王從狩獵場滿載而歸,心情不錯,宮廷侍者終於把亞伯引了過去。
他們從小樓梯爬了出來,宮廷裝修精致的走廊懸掛的油畫、過道的瓷器和異國的珍稀盆栽於侍者而言是司空見慣的,他徑直向橡木門走去。
兩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守在門口亞伯發現兩人是正式鬥師,估計大有來頭。
侍者說明來意後,他們豎起交叉的武器,放他過去。
“羅伯特陛下——克裡克公爵和伊芙琳公爵,向你們致以崇高的敬意。”
打開大廳的門時,侍者本來想直接下跪,看清房間裡另一個身影,變為深深的行禮,國王不喜歡他的侍者向貴族卑躬屈膝。
富麗堂皇的宮殿刷著銀光閃耀的牆漆,鋪著手工巨幅地毯,上面的主題和天花板的壁畫形成了“天堂”和“煉獄”的主題對比,正中擺著幾張沙發和牌桌,側面裝飾著茶幾、餐車、展示櫃和陳列櫃,裡面放著國王的收藏。
比起菲勒爾城堡的藝術性,這間小接待室只有一個主題:輝煌。
“貝寧,過來,數一數我贏的錢。”
坐在牌桌旁的男人揮了揮手。
“國王陛下。”
排練了無數遍宮廷禮儀的亞伯一行人行著鞠躬禮。
“哦?”
聽到陌生的問好,國王轉過頭,目光和亞伯相交,後者看清了祖國的君主的模樣。
【銀獅子之王】,羅伯特·洛德維克·瑪利亞·凡·托因爾。
國王的臉龐光潔,幾乎沒有皺紋,四十出頭般年輕,一雙祖母綠般的眸子深邃又狹長,純銀的稀疏頭髮貼服於端正的五官,在全自動化煉金物品的人工光芒下反射出令人捉摸不定的冷光。
他5歲登基,已統治依蘭整整48年了。
“先生們,這是誰?”他向牌桌旁的另外兩人提問。
“陛下,他們是蒙克蒂隊長提到的小夥子。”
說話的人有種迷人而年歲不定的魅力,頭髮濃密,身著低調簡約的貴族服飾,留有漂亮的小胡子,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靠著沙發,舉手投足間露出上位者的優雅,令人如沐春風。
另一名同伴徹頭徹尾像個老人,用帽子蓋住掉光頭髮的腦袋,脊背佝僂彎曲,室內也披著畏寒的大襖,乾瘦乾瘦的,看起來有些虛弱。
他低頭數著手裡的牌,亞伯看不到他的臉。
克裡克公爵和伊芙琳公爵!
一次性見完依蘭王國三名掌權者,亞伯的心臟激動得乒乒直跳。
“小夥子?”國王提高聲音,“靠近點,我的勇士。”亞伯和賈斯特走上前,他嚷嚷道,“其中一個是地地道道的孩子嘛!”
“正是這孩子給了克裡羅傑·菲勒爾一劍,讓他永遠地消失了。”克裡克公爵說。
“真有他的!”
“不僅如此,他們揪出了萊茵城荒野隱藏的所有逆月教徒,包括作為頭目的賈斯珀·維克多·維舍男爵。恕我直言,賈尼達裡城的達文森伯爵好久沒有睡得這麽安穩了。”
“說到他,我就來氣。”國王打出一張牌,“讓他替蒙克蒂伯爵看管我的小士兵,他卻沒有上心。我真想革了他的職!——公爵先生,記得魯文的凡多拉·樊登格爾夫人麽?她一直催促,要替我管理一座堡壘。”
看牌的伊芙琳公爵緩緩抬頭,臉上沒有多余的肉,唯獨一雙眼睛精光四溢。
他盯住亞伯,蒼老猶如一簾厚重的幕布,遮住了真實的心思,接著伊芙琳公爵捏住手牌,打出一張。
“我的老朋友。”克裡克公爵打趣,“今天不做‘做愛得利三世’了麽。”
“做愛得利三世”是庫丘爾王國及周邊地區的諺語,指牌桌上贏了就跑的人,像極了愛得利三世當年跟矮人和德魯伊打遊擊戰的策略。
“哪怕離開,我也會擺上相同數額的錢,以免輸家抱怨。”伊芙琳公爵說,“公平要緊。”
“手氣這東西,一直是時好時壞。”國王笑著攤開手裡的牌,宣告勝利。
伊芙琳公爵站起身,拉了拉袖口毛茸茸的皮襖。
“據我所知,不光這兩個小夥子,吾兒麾下的一位士兵參與了行動。理克·斯塔斯爵士,忠誠、正直且誠懇,他是治安局資歷老道的巡邏隊成員。”他淡淡地說,“他們得發誓——發誓沒有為了邀功殺死對陛下忠心耿耿的士兵。”
“我並不認識理克·塔斯塔爵士。”賈斯特左手撫胸,“月光是我的見證人。”
“那您呢,年輕人?”
亞伯抿了抿嘴:“其實我也不認得……”
“難道您沒有撲向斯塔斯爵士,讓那可憐的人永遠埋葬菲勒爾城堡的廢墟、死不見屍,方便多在國王陛下面前邀功嗎?”伊芙琳公爵音調緩慢,但話語咄咄逼人。
我們不太記得理克·斯塔斯這個名字,他是那名冒充萊斯把亞伯騙到菲勒爾城堡的家夥,盡管本人受了喬治·賓爾的欺騙,無疑也將亞伯推入了火坑。
亞伯裝作惶恐的模樣,心底早有準備。
“想起來了。爵士先生是給我寫信的人。”他雙手呈上偽造的搜查令,貴族們身邊的侍者打開信,放上牌桌。
國王和兩名公爵看了看,伊芙琳公爵沉默不語,半晌,捋著稀疏的胡須。
“無論如何,法典就是法典。”他說,“菲勒爾城堡是屬於王室的資產,私自潛入搜尋寶藏的人,是叛國的小偷。”
“正因如此,陛下,他們十分誠懇、十分懊悔地向您請罪來了。”克裡克公爵插嘴道。
“哼!裝得假惺惺的模樣,我半點看不出來!”伊芙琳公爵氣呼呼地說, “一個是艾因特爾的流民,一個是格蘭特領的小鬼。殺死魔物的劍法,要磨破多少緊身衣,打斷多少木劍才能練得出來!這兩個地方一直很窮,不是嗎?”
“先知拿走財富,總得給點什麽補償呀!我更願相信他們擁有神賜的天賦。”
“正直和眷顧相輔相成,其余唯有仰仗。”
“好了,親愛的朋友。”聽得饒有興致的國王打斷,“健康的血液像晴朗的日子,溫暖著布若塞爾龐大的宮廷。他們和雨果少爺的手下共同完成了一次討伐,我很滿意——太滿意了。”
“陛下滿意,我們也就滿意。”
克裡克公爵跟著說,伊芙琳公爵隻得附和。
國王從牌桌撥出一堆錢,大部分從伊芙琳公爵處贏來,分成三堆交給侍者。
“致年輕的勇士和天堂的靈魂。”
“唉,吾兒要被迫招募他的士兵了。”伊芙琳公爵板著臉,悶悶不樂。
國王拍拍手:“巡邏隊缺了個人,巧了!”他的視線第二次劃過亞伯和賈斯特,“成年的艾因特爾人注定漂泊,但這個孩子是依蘭土生土長。隊長前幾天表達了招募他進入近衛隊的意向,可他資歷太淺,不如先送進治安局磨煉幾年吧!”
亞伯瞪大眼睛,沒想國王幾句話把他送進了治安局——將陰影籠罩整個下城區的地方!
“貝寧!”國王叫道,“這幾天讓他去雨果少爺那兒報道!”
事情告一段落,宮廷侍者見縫插針地拉著亞伯和賈斯特離開,國王和公爵投入新的遊戲,不再理會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