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伯不是來交朋友的,更不可能沉浸於這個破工作。
夜幕降臨,仆人發了食物,陪練們狼吞虎咽,亞伯啃著略帶酸味的黑麵包,雙眼緊緊地盯著菲勒爾城堡,琢磨著她的構造。
盤根錯節的石塊壘在一起,枯萎的爬山虎就好像神經血管,有呼吸地跳動——這座城堡仿佛是活的。
騎士陪練的宿舍位於整座城堡後側,比溫暖的主殿更矮、位置偏北,中間以兩座塔樓和一條懸空通道鏈接。塔樓裡放置著旋轉往上的陡峭台階,各自盡頭是通向另一側的門。
按照正常邏輯,這些門肯定上了鎖。
繞是如此,等陪練們睡著,亞伯躡手躡腳地溜了出去。
月光泠泠落下,星期十一的滿月是雙月迦努斯,祂結束了漫長的一星期。
行星變化充滿未知,透過窗戶望向夜空,十二輪色澤不一的月亮愈發堅定著亞伯追逐超凡的決心。
當一輪月亮從新月變為滿月,夜晚開始,在早晨6點,這輪滿月光芒大作,猶如白晝,提醒著人們時間的流逝,又叫“白日之月”。
直到第二天夜晚6點,白日之月化為黯淡的新月,與其它行星一同休息,祂的職責由另一輪月亮代替,劃分了晝夜。
十一次月亮交替為一星期,交替三次為“一月期”。
今晚的雙月伽努斯代表了“開始和終結”,是信奉真理的德魯伊之月,也是唯一一輪有雙面性的月亮,每月的前兩個星期,祂的光芒“清澈”又“透明”。
然而,月底的伽努斯一改常態,變得暗淡,幾乎沒有光芒,而被輪轉周期排除在外的災月拉斯洛特趁機化作滿月,壓過當晚處於“渾噩”狀態的伽努斯,這種自然現象被稱作“災月月圓之夜”。
每個月33天,一年有11個月,卻共有364天,多出的一天被稱為“災月耀世之日”。災月拉斯洛特徹底釋放祂的光芒,整整一天不間斷;那天,智慧生物必須要找到庇護所,不能沐浴在緋紅色的光芒下太久,否則……
後果是什麽,亞伯不得而知,魔法筆記的主人似乎對災月諱莫如深。
不過,他讀過這輪緋紅之月的由來。
天空曾有十二輪月亮,共同照亮這個世界,直到拉斯洛特被【深淵】蠱惑,墮落成黑暗的源泉、並發了瘋——從那時起,祂不再是帶來光明的神明,而是肆虐大陸的邪惡魔鬼。
拉斯洛特亦是魔族之神,傳說中的死神和夢境之主,祂的隕落興許跟蘇滄提到的人類和魔族大決戰有關系。
拉斯洛特墮落後,死亡的權柄被冥府之主提燈女神接過,但夢境的權柄永遠地遺失了,導致智慧種族不再做夢,亞伯只在故事書裡聽過歷代吟遊詩人、歷史學家和哲學家們有關“夢境”的猜測。
他們說,夢境是“伊利西姆”,一個沒有痛苦的極樂世界。
想著行星的傳聞,亞伯不知不覺走到塔樓下方的入口,他用半邊身體推動木門。
紋絲不動,它被牢牢地鎖著。
以亞伯的力氣,他有把握直接破門而入,再不濟也可激活鬥氣打碎門鎖,但他不想打草驚蛇,畢竟他還不清楚委托裡祭壇畫的具體位置。
腳步聲從轉角傳來,亞伯思索片刻,選擇了待在原地。
蠟燭忽閃忽閃地照亮了陰冷的走道,亞伯定睛一看,竟然是白天主動打招呼的年輕陪練。
“你在做什麽?”
“睡不著,出來轉轉,
” “你是不是想找東西,結果迷路了?”
一語道破真相。見亞伯抿起嘴巴,陪練連忙解釋:“我只是覺得,以你的身手,沒必要來這裡挨打賺錢。”
亞伯眼珠轉動,陪練看上去並無惡意,在城堡呆的時間也比他長,說不到能套出些有用的情報。
於是亞伯掏出木牌,模棱兩可地說:“不瞞你說,我確實在找人。白天有位好心的老先生給了我這個,我想找他道個謝。”
陪練拿近燭台,詫異地說:“這是……貴族老爺們的配飾!”
“什麽?可給我的人是一個管家。”
“啊,艾爾·特德雷爾先生,維舍家族的總管家。”陪練無不羨慕地說,“他是賈尼達裡城某位爵士的表叔父。這種木質配飾噴灑了特殊香薰,防止他在馬廄附近被動物衝撞。管家先生年紀很大了,也不擅長戰鬥。”
總管家!
亞伯有點驚訝,沒想到老管家這麽大來頭。
仔細嗅了嗅,這塊木牌散發出略微刺激的香氣,怪不得戰馬們一旦靠近亞伯,就打著響鼻走開,被騎士刻意驅趕才不情願地靠近他。
所謂的“Bezet”是指貴族們正在穿行這些關住動物的設施,佔用了道路。
管家怕亞伯初次進入練兵場,陌生的氣味刺激得馬駒過於興奮,頻繁朝他衝擊,特意給了他這張“護身符”。
好吧,他對我還挺好的。
“他的房間在哪裡?”亞伯接著問。
“管家先生住在主殿,可我們不能去那裡,那是貴族住的地方。不過特德雷爾管家早上會帶著騎士們到練兵場,檢查一下我們的工作成果。”
原來如此,貴族極度注重血統和出身,哪怕指定仆人,也要有名有姓的人才能被提拔成高級管家。
除非此人能力過硬,比如依蘭的宰相科爾·揚克大臣,他立於布若塞爾宮廷的權力頂端,卻是位徹頭徹尾的平民。
拋開堅固的血脈階級觀念,只有宮廷和軍隊是平民出頭的地方,任職期間他們出席上流社會的宴會時,說不定能得到其他貴族的青睞,進入他/她的家族,改變社會階級。
至於外國商人推崇的“中產”只在民間流傳。貴族尚武,既不在乎做生意,也很少親自參與其中——他們認為商人是他們的服務者、納稅人。
思索片刻,亞伯有了粗略的計劃,余光瞥見惴惴不安的年輕陪練,把木牌遞給他。
“送你,我不需要。”
陪練大喜過望,語無倫次地道著謝,少挨幾頓揍意味著他不僅能多拿錢、還能帶上錢,活著回到村莊,或繼續實現他的夢想。
亞伯歎了口氣,拍拍年輕人的肩膀。
如果沒遇到蘇滄……這位陪練大概就是我的生活寫照吧。亞伯想。
次日,他早早去了練兵場,拿起閑置的日安棒,舞得虎虎生風。
雙月伽努斯化作白日之月不久,那位眼熟的管家和早起的騎士們一同到來。
看到亞伯,他們驚訝不已。
騎士們交頭接耳,其中幾人還記得亞伯昨天的出色表現。
老管家以為是他一時的偏袒惹人非議,忍不住側耳傾聽少年貴族們的議論,誰料結果與想象中大相庭徑,並非是木牌起了作用,而是亞伯本身有著警覺的戰鬥技巧,給騎士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等少年貴族換馬褲、穿馬靴之際,老管家走向亞伯,遞給他一張擦汗的毛巾。
禮貌地客套幾句,他直入正題:“您想不想試試騎馬呢?”
亞伯點點頭。
“那麽,假如您顯示出騎士的潛力,擇日我會把您的表現報告給維舍男爵。”
不難理解,軍隊永遠缺人。
可惜亞伯隻想盜走油畫,溜之大吉。
騎士們挑完喜愛的馬駒,滿地狼藉的馬廄只剩一匹牙齒稀疏、眼珠渾濁的老馬,它的身體有些肮髒,百般聊賴地嚼著乾草。
亞伯拿起馬刷,順著鬃毛為它洗刷。
老馬人性化地露出些許詫異之色——不是褒義的方面,而是“我已經退休了你還逼我上班”的那種驚訝——套上口嚼時,亞伯十分確信這匹馬翻了個白眼。
亞伯翻身跨上馬鞍,抓住韁繩,用腳尖踢了踢它。
老馬不情不願地走著,腦袋低垂,邊走邊低頭撿食著地上散落的乾草。
騎老馬的感覺跟騎驢差不多,它們一樣瘦,一樣的強脾氣,四隻蹄子走起路一顛一顛地磨損著騎手的胯下,跑又跑不起來。
老管家隔著柵欄,遠遠望著亞伯的身影,時不時點頭以示鼓勵。
忽然,一陣愧疚和羞恥襲擊了亞伯的心靈,老管家慈祥的神態像極了心情不錯的蘭斯村長,但自己混帳十足的算盤總是惹得他勃然大怒。
不知蘭斯村長是不是還生著氣。畢竟,我一聲不吭地離開了橡果村,一句道別的話也沒跟他說。
“該死,我要砍掉您的大拇指!罪該萬死的小偷!”
騷動傳來,亞伯看到幾名騎士圍住一個陪練,策馬狠狠碾過他。無力反抗的年輕人縮成一團,抱著腦袋,發出嗚嗚咽咽的哭聲。
受傷的陪練似曾相識,赫然是和亞伯搭話的年輕人。
換做陌生人,亞伯懶得管;但年輕人態度友善,亞伯也想拉攏他成為助力,行動前期幫自己打聽情報,或者放風。
況且,那幾個騎士好像氣急了,鐵了心要把他踩死,亞伯無奈出聲。
“先生們,為什麽要欺負那邊的可憐蟲?他一無所有,不值得你們怨恨。”
圍攻陪練的騎士共有四人,各個身姿挺拔,英武不凡;其余騎士紛紛停下來好奇地探頭探腦。
看清亞伯的臉,騎士們嗤笑連連。
“剛剛是您在喊話?您這個騎著Rocinante(西班牙語:劣馬,唐吉坷德的坐騎)的家夥,竟敢質疑貴族的作風!哼,若非走好運交到了一位仆人朋友,您根本不配站在我們面前。”
他們傲慢的態度一下子惹火了亞伯。他記得這幾名少年是普通人,只是從小接受了劍術和馬術和教育,不禁有了一較高下的勝負欲。
“我倒是打賭你們連風車也不如呢!”他抖機靈地說。
“大言不慚!”
同樣年輕氣盛的小騎士們急眼了,丟下氣息奄奄的陪練,以四角之勢圍住亞伯。
“因為這句可惡的挑釁,您將付出生命的代價,騎士的尊嚴絕不容您這樣口無遮攔的人踐踏!”
“你們準備一起上,還是一個一個來?”
“對付您這種無名之輩,先生,沒有決鬥的必要。我們會速戰速決。”
“先生。”亞伯模仿著他的口吻,“那就來吧!話先說在前頭,是你們襲擊了我!一群恨不得自比聖羅蘭、加拉哈德爵士或者威廉·馬歇爾的騎士,在眾目睽睽之下,向一個手無寸鐵的平民群起攻之!”
這話果然有殺傷力,四人面面相覷。
“他只有一個人,我們卻有四個,哪怕勝利了,傳出去對我們的名聲有損。尤其是我, 作為坎特家族的成員,怎能如此膽小?”
“我也繼承了父親大人的姓氏。我發誓絕不做以多欺少的混帳事。”
“不管你們怎麽想,這種人不配跟我決鬥!”
“喂,喂,快點決定!”亞伯大聲嚷嚷。
“那麽,讓我單獨來吧。”最初說話的騎士策馬走出,“我會漂亮地斬殺他,不用髒了你們的手。”
亞伯打量著他的對手。少年貴族穿著覆蓋全身的鎧甲,頭盔縫隙露出一雙細長的眼睛,他摘下腰間的備用長劍,扔給亞伯。
“拿著!我給足了您面子,準備好受死吧!”
亞伯丟掉劍鞘,劍尖朝下。
騎士們讓出中心空地,兩人環繞了練兵場半圈,舉著武器衝向彼此。
“當!當!當!”
年輕騎士是正統的劍術高手,還很擅長驅馬作戰,當他進攻時,整個人和坐騎融為一體,共同進退;反觀亞伯,充其量只會胡亂劈砍,胯下的老馬相當不配合,讓它跑快點仿佛要了它的老命。
過了幾招,亞伯雜亂無章的招式把缺點暴露無遺,以至於他在交鋒中落於下風,好幾次險些被對方的長槍刺中肩膀。
真是糟糕,我沒有馬背戰鬥的經驗。
亞伯咬緊牙齒,眼神暗沉。
雖然不想用出鬥氣,亞伯的身體受過鬥氣的增強,在徹底落敗前還能防住七八次攻擊。
沒必要恐懼,他比托馬斯弱得多。亞伯對自己說,相反,這是個絕佳的機會。打敗一位貴族……絕對能引起維舍男爵的注意,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