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門的男人和瑪麗埃特長得有三四分相似,留著兩撇細細的胡須,微微禿頂,身穿邱桑標準的厚重漆黑大衣。
看見亞伯,邱桑人遲疑道:“是誰推薦您的?”
亞伯剛想說“您的妹妹”,對方的口吻古怪,明明不像知情的樣子,又不怎麽驚訝於陌生人出現在自己的房間,結合下城區的經歷,亞伯認為他是個十足十的走私販子。
想了想,亞伯順水推舟地說:“保羅·路特斯大臣,他告訴我,您有令人興奮的好東西。”
邱桑人頗有深意地頷首,關上門,上了鎖,神神秘秘地走到一側,手掌翻轉,一陣元素的亮光閃過,空間扭曲、緊縮,吐出一排憑空出現的物件,被他陳列在長桌上。
亞伯見過這種陣仗,不止一次,卻總是沒機會追根究底。
“這是什麽,雅普先生?”他故作驚訝地問。
“您是指商品,或者……它?”邱桑人張開手,琳琅滿目的戒指映入眼簾,五根手指,竟戴了八個戒指。
其中一些是裝飾品,另一些閃動著超凡物品的光澤,亞伯認出正是他的中指第二枚戒指“召喚”出了商品。
“儲物戒指。”邱桑人主動擼下戒指,“一種極其珍貴、稀有的魔法物品,內部足有四平米的空間儲存您的物品,只要您用精神力探入它,再鏈接您想要放入的物品,就能擁有這個方便的空間了。”
“隨時隨地?”亞伯沉思著,“製造脫離物質世界以外的空間,至少要【空間】級別以上,更別提開辟長期穩定的空間。”
“沒錯,製作儲物戒指可是法則級別的特權哦。”邱桑人繼續忽悠,“這位依蘭的爵爺,我們挺有緣的,按照1平米35金幣的價格出售,您意下如何?”
亞伯翻了個白眼,你騙傻子呢!
“法則級別的超凡力量者鳳毛菱角,而儲物戒指依蘭貴族幾乎人手一個。”
謊言被戳破,邱桑人也不生氣,心領神會地繼續道:“您對超凡力量很了解啊!儲物戒指並不是隨身攜帶的空間,而是具體的‘坐標’。您知道空間坐標嗎?”
亞伯點點頭。
那麽,儲物戒指是一種空間魔法?
“智慧種族進階法則後——無論哪個途徑——擁有了開辟亞空間的能力,隨著法則級別的晉升,該空間越來越遼闊,他們用不過來,就會出售自己空間的‘坐標’給魔法師,由他們製成儲物戒指。”
“換句話說,放進儲物戒指的東西,其實出現在某位法則的‘後花園’裡?”
“沒錯。”
亞伯目瞪口呆,邱桑人連忙擺手。
“不用擔心,法則級別對您的東西不感興趣,而且,為什麽市面上流傳了這麽多儲物戒指呢?因為創造亞空間的法則級別哪怕死了,該空間也不會消失,坐標可以一直用下去。”
儲物戒指的原理,是把物品塞進死去的法則級別的空間?
亞伯簡直不可思議,還很幻滅,揭開葉法蘭未知面紗的同時,某些超凡力量神秘莫測的形象不斷崩塌。
饒是如此,儲物戒指是個方便的超凡物品,一段段的冒險經歷讓亞伯的東西越來越多,用普通的包裹太過招搖,且不方便。
“不過,太久遠的法則空間很容易崩壞,所以爵爺最好要留心儲物戒指的製作日期。我這邊都是非常新的商品,不到兩百年。”
“空間崩潰了,裡面的物品怎麽辦?”
“只能打水漂咯。
爵爺,您看看。”他從儲物戒指裡又拿出一枚儲物戒指,“您很懂行,我也不開玩笑。10金幣1平米,如何?” “爵爺”是對庫丘爾貴族的傳統稱呼,由於兩個國家是鄰居,邱桑人經常以此稱呼依蘭人,傳統的依蘭貴族會發怒,而新晉的依蘭貴族們對此無所謂。
亞伯進酒店時換了一套嶄新的行頭,來自【玫瑰窗花】,混跡於賓客之間,塞繆爾把他當成了貴族,這令亞伯心中暗暗竊喜,仿佛得到其他國家的認可是件光榮的事。
可惜,就算有貴族的派頭,他的口袋十足十的乾淨。
亞伯不接茬,轉向商品,清一色是形狀新穎、模樣奇特的陌生玩意,冷色調的反光代表了全自動化煉金術。
頂著《玫瑰名單》作案,塞繆爾果不其然是走私商人,出使依蘭恐怕是個借口,亞伯甚至懷疑他不是瑪麗埃特的親哥哥。
他的商品全是《玫瑰名單》禁止的全自動化煉金物品,盡管亞伯聽著煉金術的傳說長大,他從未深入了解過這項推翻了邱桑國王的“偽超凡力量”,或者說,“技術”。
什麽樣的魔力,讓普通人擊敗超凡力量者?
“好眼光,這是一把燧發槍。”邱桑人出聲,“過去,它在我國內戰中發揮了不小的作用,您看到的這把還參加過那場著名的‘蘭佐丹大遊行’。”
亞伯知道這個歷史事件,它發生於阿爾伯丁陷落的前五天,內戰達到了白熱化,國王和貴族們佔了上風,直到幾名議會軍通過水道潛入城內,組織民眾遊行,並混跡其中,一舉點燃了阿爾伯丁最大的糧倉,以及港口的增援。
就此,勝負已定。
“那是六十多年前了,它現在好用嗎?”亞伯故意刺激對方。
“發火率和射擊精度肯定不如現代化步槍和手槍……不過,只要換上不同的彈藥,哪怕是古董,也能發揮出不亞於新式武器的威力。這是我的經驗之談,給軍隊全部換新裝備是一筆大開銷,尤其是尾大不掉的我國,所以研發‘填充物’向來是重中之重。”
邱桑人樂此不疲地介紹著商品,拿起一隻外形精美的木盒,透明的玻璃後,六隻子彈躺在紫羅蘭綢緞上,熠熠生輝。
亞伯隱隱感受到了能量的氣息,卻很微弱、縹緲不定。
“您了解魔法和符文嗎?”商人邊遞盒子邊問。
亞伯抽出冰雪復仇者,元素寶石如同凝固的冰晶,冰藍色的光暈刺激著邱桑人的眼睛,無聲作答。
“您了解魔法和符文的底層邏輯嗎?”商人不為所動地重述了一遍。
“魔法是激活不同超凡材料的特性,結合成特定的元素結構,注入法力,激活該模型,之後魔法師用精神力刻印該結構,永久印在靈魂,以後就無需使用材料了。”
“您有沒有發現……”邱桑人搓了搓手,“從構建到施展,整個過程中,精神力是可以被代替的?”
“什麽意思?”
“元素結構是現成的框架,而注入的法力則是能量,假如沒有‘刻印’靈魂的必要,我們是不是可以拋棄精神力,無限制地重複:創建結構、注入能量、施展魔法的過程?”
亞伯無法反駁,說:“這樣太浪費材料和魔核了。況且,超凡力量的本質是追求葉法蘭的真理,沒有精神力的重複根本毫無意義。”
“哦,無意冒犯,去他的葉法蘭。”邱桑人聳聳肩,“有時候人們是如此饑餓,以至於真理只能以麵包的形式出現。”
“你們造出麵包了嗎?”
“不瞞您說,我們造出新的小麥了。把木屬性的超凡特性注入小麥,它們像野草一樣瘋長,三個月收割一茬;那就是我國的機密了。”邱桑人笑道,“回答您的第一個問題。不,煉金術不怎麽浪費材料。”
“何以見得?”
“魔法師為什麽選擇特定的超凡材料?因為它們蘊含了特性,通常是某個特定遠高於其他特性,除此之外,其余佔比較小的特性在施法過程中被激活、報廢、化作元素散開來,可以說全部浪費了。”
邱桑人晃動另一盒彈藥,它蒙上了一層紫色的光暈,令亞伯頗有好感。
“既然如此,不如把組成特定元素結構的特性提取出來,分門別類的整理,再進行組合。”邱桑人說,“這樣一來,一個超凡材料起碼有一二十種不同的用處,大大降低了成本。”
亞伯隱約明白了煉金術的本質,跟古代煉金術有著同工異曲之妙,只不過古代是把生命注入金屬,而現代煉金術是提取特性,再重新混合它們。
“舉個例子,一環魔法【凝水術】,它的施法材料是水屬性雨滴發帶,水屬性魔精蛛網,地屬性蘇拉植物和地屬性瓦藍蜂蜜,簡單拆解一下,它需要的是【粘合】、【水質】、【冷卻】和【氣體】。”
“然而,除了這四種特性,超凡材料的其他特性被魔法師們浪費了。他們倒是無奈之舉,燃燒的‘特性’激活了空氣中的元素活性,幫助他們施展魔法,感受元素,刻印印記。”
“既然煉金術不在乎超凡的提升,為什麽不用最簡單直白的公式?說到底,我更好奇過去的歷史居然沒人意識到這個辦法的可行性。”邱桑人說回他的商品,“您不懂的話,把它當做符文使用也是一樣的。”
“符文?我怎麽激活?”
亞伯用精神力掃視,彈藥靜靜躺在盒子裡,元素波動若隱若現,卻毫無符文該有的、活力四射的能量流轉,根本無從下手。
“全自動化嘛,解放您的雙手。”邱桑人拿起燧發槍演示,“只需把彈藥放進載體,對準目標,先摁下這裡、然後扣動這裡……”
“它的能量輸出達到1魔晶了嗎?”
“沒,我放的是普通彈藥。”
“讓我感受一下。”亞伯全身燃起鬥氣之光,往後退了三步,雙眼緊緊盯著燧發槍寬闊的出口。
邱桑人吞了口口水,架起長槍,瞄準亞伯。
“乒!”
火星四濺,亞伯看到一顆黑色的東西從槍口迸發而出,以極快的速度接近,狠狠撞上他的鬥氣盾,能量震動,發出“嘎吱”的響聲,隨後彈藥掉落在地,和地板清脆地共鳴。
亞伯收回鬥氣盾,為了防住這顆子彈,他消耗掉了半個鬥氣單元。
雖是近距離的高精度射擊,一次吃掉半魔晶,威力確實不小。
何況,燧發槍只是煉金術的冰山一角,它們的種類五花八門,什麽功能的產品都有。
怪不得那位諾拉商人憑借全自動化煉金物品,就敢闖進波濤洶湧的阿爾梅加拉內海,對付沒有精神力的魔獸和詭異莫測的天氣,煉金術搞不好比超凡力量更有用。
亞伯指了指泛起紫色微光的彈藥:“這盒彈藥的能量輸出是多少?”
“好眼光,一顆彈藥是8魔晶,一盒足有48魔晶。”
8魔晶,相當於三環魔法或者D級鬥技,而且連續性攻擊6次,正式鬥師都很難應付。
“我要了。和槍支一起打包多少錢?”
邱桑人頓時喜笑顏開:“收您25金幣, 爵爺。”
“假如我是瑪麗埃特議員的邀請者,該收多少錢?”
邱桑人愣了愣,從頭到腳的打量了亞伯一番,滿臉不可思議,後者好笑地說:“您不知道我是誰,還敢跟我做交易?”
“什麽話,只要給夠錢,我不在乎客人是魔鬼的女仆或者天堂的聖徒。”邱桑人一揮手,“算您15金幣!”
“再送我個儲物戒指!”亞伯厚著臉皮,得寸進尺。
像被惡魔索命,邱桑人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最終被亞伯軟磨硬泡到無奈妥協。
將新舊裝備一同放入儲物戒指,亞伯美滋滋地望著手指上的新物件,高興不已,他估計瑪麗埃特吩咐塞繆爾盡量拉攏自己,不然這個精明的商人肯定死不讓步!
清晨,塞繆爾早早起床做生意,他不知道正式鬥師的耳朵有多尖,邊穿衣邊輕聲嘟囔。
“這一單才賺了20銀幣,太虧了。”
淺睡的亞伯雙眼暴睜。
媽的,砍成這樣還有利潤?!
全自動化煉金物品的造價有多麽便宜啊!
這東西……到底能多麽大規模的生產……
假如放開禁令,煉金術又能普及、進化到什麽可怕的程度!
哪怕不是王公貴族,身為超凡力量者,亞伯感到了一絲恐懼和排斥。
轉念一想,時代總會找到前進的節奏,無需他來操心。
於是,亞伯翻了個身,睡到天亮。
做好偽裝,他溜進沃爾金森大酒店的大廳,站在一處角落聽著來來往往人們的交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