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貝類生物環繞著珊瑚礁,鵝卵石遍地的海灘上,海藻因白日之月長時間的照射發乾,泛起一圈鹽結晶的白色顆粒。
亞伯躲進沙灘的棕櫚樹底下,大口吃著晚上打撈的海虹。
光滑的岩石沐浴在熾熱的月光下,海浪拍打,不知名的海鳥從頭頂飛過,在碎石混雜著粗粒的沙帶投下陰影。
“嘰嘰、嘎嘎嘎……”
鳥兒的叫聲清脆悅耳,在大海上聽到時隻覺得煩躁,如今上了陸地,不知是不是它們和島嶼深處的叢林產生了回應,亞伯竟然享受起阿爾梅加拉內的海景來。
大海爬上沙灘,潮汐複又褪去,濕潤的微風吹在他的臉上,夾雜著腥鹹的味道。
這幾天他一直待在海岸邊,小青鯊早已被他吃得只剩魚骨。
等到潮水退去,新月變幻,亞伯在礁石海岸捕捉起一些貝類生物,以及螃蟹、擱淺的魚,有一次甚至抓住了幾隻從懸崖掉落的雛鳥。
這是他次日的食物。
沙灘沒有生火的材料,亞伯又不想深入森林,乾脆全部生吃了。
按照新月的變化,亞伯在沙灘待了三天,傷勢好轉,鬥氣單元也恢復到了7顆。
這座島嶼四面環海,水域清澈如水晶,可以看到深處,沒有漁船、貨船或軍艦經過,可能屬於地圖上尚未標注的未知區域。
我到底在哪……
迷茫、苦澀和無力感湧上心頭。
這時候,亞伯反覆告訴自己:至少比海上漂流好得多。而且,我又一次征服了苦難,跨越了死亡的暗影。
他不能永遠待在原地,等待有人救援。
休息得差不多了,亞伯在一個傍晚離開了沙灘,向海島深處走去。
耳畔傳來各式各樣的叫聲,混雜著隱約的“吭哧吭哧、吭哧吭哧”的怪聲,亞伯有些毛骨悚然,生怕遇上未知的魔獸。
未經踏足的海島長滿了植物,月光照耀,充滿異域風情的花朵隨處可見,茂密的樹葉看起來就像畫在上面一樣。
今夜是星期九,褐月阿薩托斯的滿月。
不知不覺中,他在海上飄了七天。
忽然,亞伯聽到了溪流的嘩嘩聲,他聞訊趕去,清澈的淡水拍打岩石,給人一種寧靜祥和的感覺。
溪水在亞伯眼裡無疑是伊甸園,他蹲下身,捧起狂飲。
清甜甘甜的口感掠過喉頭,亞伯全身舒爽。
喝完後,他跳進去洗了個澡,海洋泡爛了先前的衣服,亞伯用幾片棕櫚葉子和海帶圍成了簡單的遮蔽物。
反正海島上沒有人,隨便穿穿就行。
溪水中一些小魚遊來遊去,跟海洋魚類相比,它們顯得小巧玲瓏、分外不起眼。
亞伯還不餓,他默默記住了這個地方,決定以後再來。
唯一令他在意的是,異樣的“吭哧吭哧、吭哧吭哧”的聲音從未遠去,甚至愈發清晰。
總要面對真相。
洗漱完畢的亞伯如獲新生,深吸一口氣,清點一番武器,握住冰雪復仇者,將耳朵貼在地面仔細聽著聲音的由來。
“吭哧、吭哧……叮當……”
這不是魔獸,而是金屬碰撞的響聲!
而且,它從……靠近地表的山洞傳來?
雞皮疙瘩爬上亞伯的背,心底有了詭異的猜測:這座島除了他,還有別人生活!
沿途的風景證實了他的猜測。
一望無際的麥田、玉米和葡萄,蘿卜、甘藍和包菜等,
甚至幾棵難得一見的橄欖樹接二連三地出現。 這些跡象無不表明,除了亞伯,這座鳥不拉屎的海島上有其他人——可能已經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
亞伯既恐懼,又隱隱松了口氣。
他們大概率是海民,生活在海島的智慧物種,跟人類外形有些相似,不同之處在於他們有六個手指,皮膚黝黑,身材瘦小。
海民喜歡用液體黃金塗抹全身,劃出令人恐懼的符號和印記。
他們是財富之神瑩月以撒瓊斯的信徒,這輪月亮亦有自由、求知欲和好運相伴的意象。
海民通過給神明獻上金錢來換取祝福,越有錢的海民越強大,身上的符號越多,地位也越高。
有生之年,海民不惜一切搜刮財富。但財富之神一年只收一次進貢,收獲豐富的時候,他們將寶藏藏在一些無人的海島上,畫下只有個人才能辨識的符號,等待來年的進貢。
由於海民的生活危機四伏,經常等不到取出寶藏,他們就消失在一望無際的大海。
無人認領的寶藏大多被其他海民取走了,也有一些成為生活在大海附近的人類、獸人、魔族和矮人的冒險動力。
海民算是兩棲,但面對深邃無垠的大海,他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造船。
可以說,海民是世界上船隻知識最豐富的智慧物種,只要他們在,亞伯就不用擔心被困在這地方幾十年,重回文明社會已經垂垂老矣。
不過,這個智慧物種有著類似血族的掠奪性,幾乎跟所有智慧物種都合不來,和人類、矮人這兩大海上貿易大族更是勢如水火。
五六十年前,海民大商人吉吉塔·蒙蒙克重創矮人18部落,硬生生地逼著他們簽訂了《七條協議》,禁止矮人出口他們利益最高的商品——奴隸。
人類也跟海民發生過不下兩位數的大戰,和數不清的小型衝突。
只是人類加入大航海貿易的時間較短,雖然已有苗頭,卷入全族的大戰尚未發生。
依蘭的巧克力便是和海民廝殺後得到的,估計阿爾梅加拉內海的海民對依蘭人恨之入骨。
跟海民“交易”麽……亞伯做好了決鬥的準備。
亞伯不知道,海民確實會種植一些水果和蔬菜,但絕不是小麥、玉米或葡萄。
夜深了,約莫半夜11點左右,“哐當、哐當”的聲音歸於平靜,亞伯估計海民們睡了——那時他還覺得自己遇到了海民——拿起剛剛做好的火把,循聲走去。
火光照亮了翻滾的麥田,亞伯舉目眺望。
星空彼岸,某個巨大的輪廓若隱若現,像是山丘,充滿棱角。
濃煙從上方噴出,螺旋升空。
那是什麽?
懷著濃重的好奇,亞伯緩緩靠近,一股難聞的熱氣撲面而來,吹得他燥熱難耐。
撥開最後一層麥穗杆,亞伯的面前出現了一條簡陋的小街,鋪著幾塊碎掉的石磚,邊角被泥濘環繞。
窄窄的道路彎彎曲曲從山坡下來,盡頭有幾級供人們上下的台階,一盞燃盡的蠟燭滴落著鮮紅的液體。
仔細觀察,亞伯發現這是一座長方形的低矮建築,大門敞開,沒有安裝門扉。
奇異的景象,他一時拿不定主意是否要進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最終亞伯決定成為不速之客,拿掉火把的幾根枯枝減少亮度,彎腰走進幽深的門。
門廊同樣是方形,無限延伸的空間如同一長排房屋那麽寬大,空氣中的水汽和青草的芬芳被汙垢和煙霧改變,地上擺著許多空酒瓶——亞伯認出上面畫著依蘭“福貝斯”啤酒的標志。
不是海民?
而是——依蘭人?!
亞伯被他的結論嚇了一跳,轉念一想,福貝斯啤酒和教士啤酒是依蘭的特產,興許它們出口到了其他國家,或者其他種族。
最近遇到的智慧種族只有吸血鬼,一想到他們喝啤酒,亞伯忍不住笑了。
重振一番心情,亞伯謹慎地探索著。
他的身子貼在牆壁邊緣,更加微弱的火光勉強照亮前方一米的場景。
隨著前進,亞伯看見了難以想象的場景,方形的金屬製品林立,有些小巧,有些高大,它們周圍圈著鐵絲網、空氣中飛舞著煤屑和碎紙片。
當亞伯走過時,它們飛舞起來,一朵朵浮雲似的盤旋,差點嗆得他咳嗽。
亞伯忍住喉頭的發癢,仔細觀察著這些金屬擺件,它們噴著絲絲縷縷的白氣,似乎不久前結束了劇烈運動。
煉金物品。
這個單詞浮上心頭,亞伯快要合不攏嘴了。
誠然,他對煉金術知之甚少,只在蒙克蒂家族的斯萊頓城堡和布若塞爾宮見識到一些,但比起眼前繁瑣精密的機關,或巍峨沉重的龐然大物,前者像小孩過家家般不值一提。
它們動起來有多可怕?
關鍵是,它們能做什麽?會把我壓成肉泥嗎?
它們又怎麽運動?依靠魔核嗎?或是別的什麽能量?
它們哈出的白氣是消散後的元素妖精?
它們相當於幾個超凡力量者?
無數疑惑回蕩於亞伯的腦海,他提著微弱的火把,站在金屬創造的叢林前,感到頭暈目眩、不知所措。
突然,“碰”的一聲,一扇側面的門打開。
亞伯心底一凜,無論煉金術師或者海民,都不會輕饒一個闖進來的陌生人。
他熄滅火把,燃燒的味道融入鋼鐵森林煤灰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亞伯藏在一個大型機器後,好奇又焦灼地張望著。
進來的人約莫三四十名,他們年齡不同,穿著各種各樣的衣服,有的戴著尖頂的礦工帽,有的穿著水手的工作服,有的穿著獵人的皮靴,有的穿戴著鐵匠的短外衣。
無一例外,他們的臉呈現土灰色,滿手老繭,皮膚粗糙。
最中間的是一個身材瘦削的人,他藏在寬大的帽簷底下,看不清五官,身上套了件黑色的長款服裝,胸口別著常青樹枝條胸針。
亞伯豎起耳朵,聽著他們的對話。
言語證實了他的猜測——他們是不折不扣的依蘭人!
奇了怪了,難道這座島靠近安特杜爾港口?
可他這幾天分明沒見過商船經過。
“這個城市做好了一切準備,我們需要一次聲勢浩大的示威,他們再沒法用超凡收買我們了。”有人說,“我們就要在此地實施正義。”
“一個無法向公眾展示的正義。”消瘦的人開口,亞伯驚訝地發現她是個女孩,“如果大家都知道我們的存在,公爵和國王也該知道了。”
“讓他們來好了。”
“我們的抗爭應當是非暴力的。”女孩的口氣強烈,“你必須考慮到這一點!”
“不,道爾莎。我可不想被近衛隊砸爛腦袋。你只要待在後方,不用加入男人滿是鮮血和火焰的戰爭。”
“既然你喜歡他們的方法,那就成為他們的一員吧!實現正義不能通過武力!”
“一味被動也無法獲得權力。”
“我們尋求的不是權力,我們尋求的是權力的終結!”女孩冷冷地說,“手段即結果,老師是這麽說的。只有和平的手段才能帶來和平的結果,只有公正的行為才能帶來最終的正義!”
“銀獅子國王這件事本身就是不義的。”
“我們同意過,示威並非為了王冠,而是為了依蘭所有受苦的人民!”
“難道你認為他們會讓易來哲殿下輕易回到視野中嗎?”
亞伯聽得雲裡霧裡,女孩的聲音十分熟悉,他不留痕跡地瞥了一眼,驚訝地發現她是之前跟喬治·賓爾有交易的人。
沒記錯的話,兩人曾經提到過國慶宴。
他們想在國慶宴那天做什麽?
假如他們能正常地跟我交易一艘船就好。他想,可惜,我撞破了他們的密謀,接下來他們要麽殺了我,要麽我殺了他們——或者加入他們。
盡可能的,亞伯不想參與其中。
他受夠了任何人以任何形式的陰謀詭計, 以及政治家、野心家蠱惑人心的演說。
等到這行人遠去,他潛入忘記上鎖的門。
甬道彌漫著一股硝石、硫磺和木炭的味道,亞伯用指腹摸過牆壁,黑漆漆的粉末脫落,煙霧彌漫。
這間甬道是硬生生從山體開辟出來的?
怎麽做到的?
甬道不長,光明很快滲入,亞伯眯起眼,靈性的視野中氣場竄動,盡頭出現了兩個代表智慧物種的氣場。
另一側大門虛掩,亞伯擠進半個腦袋,一個人的身影印入眼簾。
他穿著低調卻不失體面的長袍,身姿修長,姿態端莊大方;他說著一口陌生的語言,但亞伯聽出大部分單詞像是依蘭語,只是語法截然不同。
聽了半晌,亞伯神情古怪。
這該不會是……傳說中的洛森堡語吧?
和他交流的男人倒是說著純正的依蘭語,於是此人也換回了淺顯易懂的依蘭語——平民發音的版本。
“我們即將舉事,你不該在緊要關頭跟我產生分歧。”說話的人背著手,靠近亞伯偷窺的出口,“假如我有用處,你們就繼續利用;反之,我總是樂意效勞。”
“殿下,我不是那個意思!”
“告訴他們吧,我的朋友,告訴道爾莎,以及你們的所有人。”
他正對大門了,亞伯的視線往上。
金發、綠眸、白皙的皮膚、和王室畫像有幾分相似的俊美臉龐……
亞伯的下巴差點掉下來。
真的假的?
——他是金獅子洛森堡親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