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漆黑的長發與深邃的眼比夜空更神秘,淡然地望著亞伯。
“我的客人,喝下午茶嗎?”
亞伯嘴唇顫抖,不知如何回應。
“喝奶茶吧。”
這時,他發現女人面前垂著一隻黑乎乎的鉗鍋,她手法嫻熟地攪動著鍋裡翻動的濃稠液體,用木杓逆時針地畫出未知圖案,液體發出“嗚嗚嗚”類似於嬰兒哭泣的聲音,片刻又變成“嘿嘿嘿”的笑聲。
這種詭異的場景令人發瘋。
長舒一口氣,亞伯也不知道他哪來的勇氣,問道:“你是誰?”
“煮藥女巫依瓦諾。”女人大方地說,“你呢,閣下?”
女巫!!!
亞伯不敢相信他的耳朵,傳聞中危險、神秘又恐怖至極的生物竟然活生生地出現在了現實世界!他一直這種智慧生物離他非常遙遠。
假如女人是貨真價實的女巫,那李伊雅豈不是……
巫貓!
被高登·達文森掛在嘴邊的單詞浮上腦海,他提到他的母親是女巫追隨者,盡管她已經伏法,那位給予她知識的女巫卻自始至終缺席。
難道,帶她皈依痛苦之神的女巫是眼前這位?
“我是亞伯·蘭斯。”亞伯嘴唇哆嗦,雙手摸索,試探性地擰了一下門把手,紋絲不動,它從外面被反鎖了。
煮藥女巫依瓦諾的身影猛地靠近,在亞伯驚恐的眼神中無限放大,緊接著是一陣冰冷,她戴著純黑手套的手指覆蓋住他的眼皮。
“不要怕我。”
女巫修長的手指往下,撫摸亞伯青白的臉,動作輕柔,宛若親密的情人。
“你、你你你想做什麽?”
亞伯恨不得變成一張紙貼在牆壁上。
“你很緊張,我來安撫你。”依瓦諾說,“正如我安撫過無數的狂躁魔獸一樣,我的手指讓暴風變得溫柔,讓海嘯變得慵懶,冷靜點,亞伯,我不是你的敵人。”
雙重恐嚇,亞伯的大腦宕機了幾分鍾。
沉默的氣氛擴散,亞伯聞到嵌鍋裡咕嚕咕嚕沸騰的液體發出陣陣奶香,與周圍藥水的酸味混雜,有種劣質紅酒的苦澀。
回過神時,煮藥女巫收回手,將其疊在膝蓋,姿態端莊。
“亞伯,我的客人,奶茶做好了。”
煮藥女巫吹了聲口哨,兩隻白森森的茶杯飄來,她用湯杓舀出濃稠的綠色液體,倒入骨杯。
“去招待你的客人。”
一隻蒼白的骨杯飛到亞伯手邊,上下晃動,死氣沉沉,卻栩栩如生,連輕微的骨裂紋路也清晰可見,像真實存在過的生物,口齒清晰地說了一句“小心燙傷”。
依瓦諾端著另一隻頭骨茶杯,坐到亞伯的對面,不緊不慢地吹著液體表面的熱氣。
那個骨杯說“請慢用!”。
神差鬼使的,亞伯拿起奶茶喝了一口,醇厚的口感與濃鬱的奶香讓人欲罷不能,甜絲絲的滋味放松心神,絕對是他有生以來最美味的飲品,月神聖餐的蛋酒也無法與之比擬。
他不知道,女巫的食物有種驚人的魔力,只要吃過一次,亞伯這一生別想再嘗到該食物的味道了,除非它由女巫親手完成。
格蘭特領的圖書館有本通俗小說,寫了女巫誘騙了王子吃下她親手做的蘋果派,結果那位王子為了再嘗一次蘋果派的滋味,不惜殺害親生父親,將王國拱手讓出。
當然,這是誇張荒謬的警醒。
然而幻想來自於現實,
女巫的食物的確能夠剝奪人類的味覺特性,不到萬不得已,決不能嘗一點她們端上的美食。 可惜亞伯過於緊張,從此就告別了奶茶。
依瓦諾小口小口喝著自己的那份,直到濃稠的綠色液體見底,露出底部生澀的骨頭,她從位置上站起,貼身的長裙垂下,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平靜地伸出戴著黑色蕾絲的手。
“亞伯閣下,我想交換你手裡的‘命運的碎片’。”
亞伯呆呆地望著她,眼神發木。
女巫的美麗太過致命,猶如鮮豔的毒蘑菇,讓人本能避開。假如她的美麗稍微減少一半,他都覺得賞心悅目,但面對一個美到危險的女人,隻給人帶來恐懼和驚慌。
半晌,他竟然幽默地開口。
“這對於一杯奶茶來說,代價有點大。”
“可我將賜予你更多更好的生命,避開時間之樹末端的枯萎。”煮藥女巫低沉地說,“我願意替你實現生命體一次完美的進化。”頓了頓,又說,“奶茶是免費的。”
亞伯想:我有拒絕的權力嗎?哪怕有,我恐怕也沒有嘗試它的勇氣。
“請問你準備用什麽交換?”
“命運的碎片是定金。”依瓦諾渡著步子,繞著亞伯走起圓圈,說著意義不明的話,“我還需要那個存在的碎片。”
“女巫閣下,我是否能理解為——你會搶走我的命運碎片,直到我幫你湊齊另一種材料,你才會給予我一定的報酬?”
女巫情緒不變,點了點頭:“我想,對的。我的人族語並不熟練,用語言表達的方式,也很陌生。”
亞伯又扭動幾下門把手,仍然緊緊鎖著,完全打不開。
“那麽,尊敬的依瓦諾閣下,我怎麽才能得到你想要的東西呢?”
沒有話語,兩根水蛇似的柔軟手臂環住他的脖子,美麗的女巫俯下身,瀑布般的黑色長發從肩膀上落下,動作優雅地用顏色極淡的唇貼在亞伯的後頸處,落下一個竊竊私語的吻。
輕微的疼痛刺痛亞伯的靈魂,有什麽東西進入了身體。
隨之而來的,是精神力的印記,它帶領著亞伯的意識往上漂浮,當他深深凝視著這行信息時,意識一瞬間朦朧遙遠,宛如漂浮於純白的幻界。
漆黑陰冷的環境,腐爛的殘羹剩汁散發出惡臭的氣味,凝固在濕乎乎的泥土上。
一雙乾枯如同雞爪般的手伸出,拿起一隻盛滿汙水的破碗。
當亞伯想看的更清楚時,幻象消失了。
而他得到了一段由精神力組成的“數字”,它像數學的坐標,似乎能完美地契合萊茵城的構造。
難道,我得到了一個地圖的位置?
亞伯剛想詢問,眼前竟然變得空無一物,灰塵飛舞,似乎從未有人存在過。
“嘎吱。”
門被打開,李伊雅的聲音傳入耳畔。
“亞伯,我們完事了。你想找蘇滄的話,現在可以出來了。”
僵硬地轉過身,亞伯望著魔法學徒和藹依舊的臉,點了點頭,顫抖著走出房間。
他已發現了李伊雅身為巫貓的秘密,可千萬別被她看穿了。
好死不死的,兩人擦肩而過的刹那,李伊雅一把抓住亞伯的肩膀。
“怎麽了,蘭斯?你看起來精神不寧。”
“我麽,沒事,我好得很。”亞伯矢口否認。
李伊雅審視般上下打量著他,亞伯感知到對方的精神力正深入進來,從腳底到額頭,緩緩拂過他的氣場。
突然,她一拍手心,嚇得亞伯全身激靈。
“你一定看到幻覺了,可憐的孩子。”李伊雅拿起燭台,照亮房間昏暗的全貌,原來裡面擺滿了木箱,裡面裝著曬乾的植物和用玻璃瓶裝著的不明粉末。
李伊雅拿起一朵暗紅的花朵,遞給亞伯,一股濃鬱豔麗的味道撲鼻而來,隨之是無盡的空虛。
“離出口最近的地方裝滿了曬乾的波比花,你吸入過多,產生了幻覺。”李伊雅憐憫地說,“我差點忘記提醒你,站得離大門遠一點。這樣吧,我送你一瓶我最近研製的魔藥——【波比花幻境】作為補償。”
難道和女巫有關的一切只是一場吸多了麻草的幻夢?亞伯用精神力觸碰那個虛無縹緲的印記,它傳出模糊的指引,提醒著亞伯未完成的任務。
摸了摸口袋,命運的碎片消失不見了。
女巫毫無疑問是真實存在的,至於李伊雅為什麽要欺騙他,要麽是她不知道女巫的到來,要麽她不知道女巫的目標,隻想幫她隱瞞身份。
回到客廳,宮廷法師已經離開了。
亞伯生怕李伊雅起疑,迅速調整心情,說回之前的話題,他主要想問問蘇滄知不知道愛麗夏現在的住址。
“哦,有下城區的地圖嗎?我畫給你看。”蘇滄爽快答應。
亞伯對下城區很熟絡了,不需要隨身帶著地圖,但火紋草酒館總是備著幾張潦草的地圖,由老板分給他中意的傭兵。
兩個朋友告別李伊雅,從下城區的道路去往火紋草酒館。
“好久沒見到克裡斯托弗,不知道離開我,他的生意好不好。”蘇滄懷念地說,“亞伯?亞伯?你睡著了?”
“抱歉,朋友,最近有點疲憊。”亞伯從沉吟中驚醒,“你說什麽來著?”
“而且十分不禮貌!”蘇滄皺眉,“有什麽煩心事?”
思索片刻,亞伯將治安局糟糕的經歷一股腦吐出,暴躁固執的龍騰隊長、看不起人的子爵扈從,以及那群為虎作倀的巡邏隊同事,一切無不令他束手束腳,心底憋著一股無從發泄的鬱氣。
“以前我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也許它是抑鬱症。”亞伯說。
“我以為你隨時可以讓自己振作起來,但你不在乎沮喪時,這就很嚴重了。你是否感覺更好並不重要,因為你失去了價值感。”蘇滄安慰道。
“以你的考量,我該做什麽?”
亞伯真誠發問,遇到蘇滄以後,他通過不停學習那些離經叛道、自我中心的性格特點,以擺脫橡果村給予的循規蹈矩和戰戰兢兢,因為他知道這兩項品格在殘酷的萊茵城足夠致命。
“對於有權有勢的人來說,罪行是別人犯下的罪行。你試圖執行法律和秩序時,很難解釋這些規則實際上並不適用於你個人。”
蘇滄敲打著面具,下城區錯綜的光照在金屬的表面,落下斑駁的圖案。
“那裡有一座看不見的牆,在約束下行動的人認為他們有主動的權力。受害者不知道自己是受害者,他們相信自己是自由的。只有其他人才明白,他們的奴役是絕對客觀的。”
“蘇滄,這太哲學了。”亞伯歎了口氣。
“我的意思是——你應當用你的手段解決你的問題,把你的思想從社會的枷鎖和賺錢的窘迫中解放出來,你就會開始思考。”
亞伯若有所思,當他拿著地圖走出火紋草酒館時,幾位不速之客正等在門外。
“亞伯·蘭斯,我想您的手上是交給我的報道。”穿著顯眼的龍佩隊長大步走來,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把搶走了亞伯的地圖,“凶手住在這裡,是不是?該死的,我早就想到了。”
亞伯感受到周圍人的竊竊私語和幸災樂禍,血液流向他的皮膚表面,令他的臉色一下子紅得像是煮熟的龍蝦。
“沒想到傳說中的【憎惡之主】不過是巡邏隊的一條狗。”
“他每天在我們面前耀武揚威,我還以為他在上城區混得有多好呢。”
“欺軟怕硬的廢物而已!”
凡·龍佩隊長也聽到了議論,昂著下巴傲慢地笑了笑,用諷刺的口吻說:“您是【憎惡之主】?蘭斯,我以為只有宮廷小醜會願意接受這麽可笑的稱謂,尤其當它的主人和它毫不沾邊之際。”
見亞伯垂著腦袋,一言不發,龍佩隊長覺得無聊,冷哼一聲,帶著他的扈從們坐上了馬車,臨行前不忘大聲命令亞伯。
“考慮到您在我的行動中一事無成,我會如實報告給局長先生。哪怕您來自他的領地,恐怕也留不了多久了。下個星期一,記得把您留在治安局的東西收走,我不想專門去扔掉它們!”
當馬車的車輪滾走,好事者們的笑容愈發熱烈,亞伯猛地抬起頭,他們瞬間收聲——亞伯或許在上城區是無名小卒,分分鍾把他們乾掉還是沒問題的。
隔著竄動的人頭,亞伯遠遠看到靠在門檻上的蘇滄。
吟遊詩人把手放在脖頸上,向左邊一揮,做了個砍頭的動作。
是啊,是時候結束這場可笑又文明的演出了,隊長先生。
接下來是真正的角鬥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