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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行星沉睡時》第74章 沒藥樹之吻
  再度造訪李伊雅靠近海邊的小屋,亞伯百感交集。

  上一次,小屋破破爛爛、堆滿了尚未清理的垃圾,而他懵懵懂懂,力量孱弱;如今李伊雅把小屋修得乾淨整潔,種上開著粉紅花朵的爬藤,他更是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敲了敲門,裡面傳出魔法學徒的疑問。

  “是誰?”

  “李伊雅,我是亞伯。亞伯·蘭斯,你還記得我嗎?”

  門後是【致命濃湯】那張和善的臉,她仍舊穿著全黑的長袍,戴著陰森的帽子,手持一根木杓,上面的殘留物熱氣騰騰地氤氳開來。

  “哦,亞伯,不不,我是不是該叫你——【憎惡之主】蘭斯老大了?”她向亞伯擠眉弄眼。

  亞伯尷尬地撓頭,側身進入。

  空氣中彌漫著奇異的草藥苦味,吸入肺裡,涼得沁人心脾,元素隨著微弱的風輕微震顫著,隨著不對稱的方式畫圈搖擺,五光十色、如固體油畫顏料潑灑,不用精神力,亞伯都不知道李伊雅的小屋竟有如此驚人的氣場。

  有過一面之緣的內部引入眼簾:展示櫃、水晶球、舊書、掛在天花板上的鉗鍋、為數不多的餐桌,以及餐桌上的蘇滄。

  等等,蘇滄?!

  “你怎麽在這裡?”

  “不要用手指指人,很不禮貌。”蘇滄拿著一隻印花的骨瓷茶杯,“是很巧。我來見一位老朋友,你呢?”

  亞伯簡單說了近況,以及寄到赫伯特斯大臣家的威脅信和隨之而來的謀殺,他拿出藏在口袋的半塊毒曲奇,放到桌上。

  “我希望李伊雅小,呃,幫我鑒定一下裡面放了什麽毒藥。”

  “冒險者從不以頭銜互相稱呼,就叫我李伊雅吧。”李伊雅挪動到了桌旁,小小的圓桌一下子擠了三個人,亞伯主動退出去。

  魔法學徒拿起曲奇餅,氣場明顯抖了一抖,她在用精神力檢查這塊曲奇。

  李伊雅是亞伯見過第一個用精神力“觀看”葉法蘭元素的人,或許貴族們也會,只是他們城府很深,不輕易示人。

  “哦?這是我製作的魔藥【沒藥樹之吻】。”李伊雅詫異地挑起粗眉毛。

  “你做的?”亞伯驚了。

  李伊雅將曲奇放到一邊,用湯杓舀起一層粉末,隨意揮灑,它們在空中被一股精神力抓住,和周圍的元素互相結合,結構重組,從無到有的化作一瓢水,剿滅了鉗鍋下的熊熊烈火。

  輔助魔法,降雨術。

  “熱情聖母在上,我不會認錯。”

  “難道……”

  “想什麽呢,我不認識那個庫丘爾人。我前幾天剛把它賣出去。”

  “赫伯特斯不是庫丘爾人——你賣給誰了,李伊雅?”亞伯追問。

  “告訴你無妨,不過蘭斯,我不做免費的交易,何況我們不是那麽熟絡。你得用什麽東西交換我的情報。”

  亞伯完全理解,從懷裡掏出一塊石頭放在桌子上。

  “怎麽樣?”

  “嘿!”蘇滄叫起來,“用【命運的碎片】交換一條消息,未免太奢侈啦!我是你的朋友,我來告訴你。買那瓶【沒藥樹之吻】的客人叫‘愛麗夏’,我在劇院的聽說過她。”

  接踵而至的信息令亞伯大腦空白,半晌,隨著李伊雅無奈的歎息,他回過神。

  “命運的碎片?狗頭人說這是佔卜之石。”

  “這塊碎片寫滿了未來,能增加佔卜的成功率和準確率。”蘇滄喝了一口茶杯裡的液體,

“某種意義上,忒亞沒說錯。”  “它有什麽用?”

  “聽說過佔卜的原理嗎?”

  指的是忒亞神神叨叨說得一通話?亞伯搖搖頭,他想聽聽蘇滄的解釋。

  “正統的佔卜又叫‘佔星術’,佔卜師們從地面望向命運之神瓊斯克裡撒,‘由一個人做某事並問祂是否可以做’,從白月的指示和反饋中,從業者觀察著該事件的發展。佔卜和星象學是息息相關的。”

  “如果此事的結果‘純粹導致罪孽’,佔卜師將獲得命運之神在幻境的勸告。由於命運既是充滿神秘未知,又是不可逆轉或違抗的,佔卜師無法得知具體信息,只能通過理解和猜測,從模糊的意象揣測真正的解釋。”

  “所以,這塊碎片的作用體現出來了。當佔卜師通過‘命運的碎片’進行佔卜,他們將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哦……”亞伯對超凡力量的理解又多了些,“可是,如果佔卜的結果必然發生,為什麽人們還需要佔卜?”

  “沒有人會佔卜自己的命運!佔卜的真正用處是看懂時代的流向,看清時間之樹的果實,從中謀取利益。”蘇滄拿起有毒的曲奇,攪動著茶杯裡的魔藥,遞給亞伯,“嘗嘗嗎,波比花茶?”

  亞伯把它推到一邊,蘇滄嘻嘻笑了。

  “命運的碎片對你沒什麽用。以你的實力,攪動不了一個時代,不如把它換出去,得到其他有用的東西——肯定不是一條不值錢的破消息。”

  說起消息,亞伯將石頭放到一邊:“蘇滄,你很熟悉愛麗夏這個人?你聽說她最近的死訊嗎?她是什麽時候、怎麽死的?”

  蘇滄收回曲奇,放到茶杯配套的小碟子裡,雙手抱著後腦杓,不再喝了。

  “假如你指的是傳開的死訊,那是四十多天前,對外聲稱的是服毒;假如你指的是愛麗夏本人嘛,她只是逃出維爾納伊芙歌劇院,在下城區東躲XZ。三天前,她還來李伊雅的小屋買魔藥呢。”

  見蘇滄一臉漫不經心,亞伯簡直要抓狂了。

  調查了半天,全是白瞎!

  他應該直接找蘇滄問清楚一切的來龍去脈!

  就跟每次遇到不明白的超凡力量事件,或解決不了的問題一樣!

  “莫非,你還知道愛麗夏和赫伯特斯大臣的關系?”亞伯的聲音有些顫抖。

  “啊哈,這可是一段風流韻事。”蘇滄說,“列靈頓王國就在庫丘爾王國的旁邊,威廉上任宮廷的財政大臣時,在旅行車隊遇到了一個女子……她正是庫丘爾王國的尋回歌者,愛麗夏。”

  “風流美麗的歌者,英俊高貴的王室,誰都知道他們會發生什麽。事後兩人分道揚鑣,威廉絕沒料到那一夜居然給了愛麗夏一個孩子。”

  “那是個漂亮的小女孩,她跟著媽媽四處巡演,直到有一天,她們遇到了依蘭最附庸風雅的偽君子,雨果·伊芙琳子爵。他看上了這對母女,把她們送進了他的維爾納伊芙歌劇院。”

  “等等,你怎麽知道的內幕?”亞伯打斷他。

  “梅菲斯·塔裡安魔法師告訴我的。”

  “宮廷法師?”

  “沒錯,她是我的追求者之一,瑪麗埃特·雅普議員的朋友。”蘇滄搖搖頭,“這幾天你錯過了她和公爵先生的競爭,真是有趣。”

  “啥?”

  “反正我坐在這裡,揮金如土。”蘇滄張開嘴,一顆圓潤的珍珠鑲嵌在舌尖,“人魚王之淚。235金幣一顆。”

  “為什麽是舌頭?”

  “親愛的朋友……有些時候,不止是武裝到牙齒,更要武裝到舌頭。”

  亞伯的嘴角抽了抽,把話題拉回來:“然後呢?我是指愛麗夏。”

  “女孩長成了年輕的少女,她跟媽媽一樣多情而浪漫。很快,她看上了一位前途無量的宮廷畫家,也是依蘭外交官,保羅·楊·路特斯,對方愛她至深,甚至把她畫進宮廷畫,穿成河邊戲水的仙女。”

  “於是,兩人順理成章地約了個寂靜的晚上幽會,興許會私定終身。可惜得很,同一時間,威廉好巧不巧地在一場演出中認出了愛麗夏,他找到她,傾訴著過去如膠似漆的愛情,可惜愛麗夏早已把他拋在腦後,忘得一乾二淨。”

  “惱羞成怒的威廉決定報復他濫情的情婦,本來的計劃是借舊情約她出來,再綁架她進行折磨,可惜命運之神跟他開了個殘忍的玩笑。他約出來的人不是愛麗夏,而是他的女兒。”

  “一個是見情郎的少女,一個是滿心妒火的男人。星辰黯淡,月光西斜,是依蘭常見的陰雨天。兩人糾纏在一起,發瘋似的啃咬彼此,直到一聲閃電,劃過他們潮紅的臉頰,隨之而來的是轟隆隆的雷霆,好像神明發怒降下的苦難。”

  不自覺的,亞伯吞了口緊張的口水。

  “悲慘的、陰差陽錯的命運!當失去處子之身的少女看清了男人的臉,她痛苦得發了瘋,不等威廉勸阻,她拔出對方的長劍,找準心臟的位置插了進去,失去生命的身體倒在威廉懷裡,那時的他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

  蘇滄拿起茶杓,敲打著清脆的骨瓷,悠揚的歌聲回蕩在李伊雅滿是淡淡苦味的小屋中,遙遠空靈,飄向蔚藍的雲端。

  密耳拉折疊手臂並垂下頭,猶如百合枯萎;

  病痛的月亮落在沒藥樹的枝頭,照亮了不該有的暗部。

  哭泣和歎息在燭光的白氣裡升騰,氤氳於樹根處,

  一個溺死在悲哀中的處女,一條撕扯成碎片的裙子;

  由於國王的身份,所有諸如此類的悲劇都不像此刻震人心神。

  亞伯被震撼得久久無法回神,片刻,說:“後來,威廉和愛麗夏都知道了這件事,對嗎?”

  “當然啦,威廉從此一蹶不振,每天渾渾噩噩,沒關系,大臣的工作會讓他繼續行屍走肉地活下去。”

  “愛麗夏則精神逐漸失常,她懷念女兒,憎恨情人,報仇的怒火令她失去理智,最終離開了歌劇院。我想她踏上了復仇之旅。”

  製作魔藥的李伊雅插嘴道:“我勸告她,沒必要為仇人自毀一生,孤獨聖母啊!她卻一個勁說‘我要隨我的愛笑天使而去了’。”

  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亞伯的心情久久難以平息,沉默了好一會兒,剛想說話,只聽“叮鈴鈴”的聲音響起,李伊雅和蘇滄都有了反應。

  “是誰?”亞伯問。

  “梅菲斯·塔裡安魔法師。”蘇滄拍了拍手。

  “我加裝了門鈴。”李伊雅似乎不太想讓亞伯知道太多,“蘭斯,幫我個小忙,我們需要跟梅菲斯魔法師單獨談一談。”

  “可我還有事找蘇滄……”

  “那你能到那邊的房間等等嗎?”李伊雅指了指展示櫃旁邊的門,“別偷看、別偷聽,這對你沒有好處。”

  聽起來像是威脅,亞伯卻沒有被冒犯。

  魔法作為人族三條超凡途徑的正式級別戰力第二,對上同等階戰師勝率百分百,他可不想招惹這群不拘小節的噴火龍。

  雖然亞伯很想拉著蘇滄離開,但對方先一步蹦出了小屋。

  “啊呀,我可愛的小茉莉!”

  門口傳來熱辣的女聲,亞伯倒吸一口涼氣,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關上房門,一切聲音皆被隔絕,不僅如此,亞伯的精神力無法伸展出去,簡直像是放逐到了另一個世界。

  環顧四周,亞伯想起一件事。

  他和李伊雅聯手“敲詐”那名外國商人,後者回屋拿藥時,他透過玻璃看見這個房間擺放著一個詭異的金屬神龕。

  想著想著,他的余光瞥見到了牆壁。

  ——沒有雕像?

  那我當時到底為什麽會看見……

  眨了眨眼睛,忽然,空無一物的房間裡,恢弘的祭壇從塵埃盡頭浮現。

  一尊沒有雜色的純銅雕刻的神像正坐上方,是亞伯似曾相識的模樣,六隻長臂作著詭異而不同的動作,被刀刃扎得鮮血淋漓,沒穿任何衣物的腹部長著一顆滾圓的眼珠,惡毒地凝望著企圖窺視之人。

  神龕的基座外部是圓形,內部呈現三角,三個女性神像捧著生物靜默地祭祀著,正對亞伯的神像高舉一本書,神情肅穆,嘴唇緊閉。

  就在這不知是不是浮空的神龕邊跪著一個修長的女人,她的尖頂寬沿巫師帽壓住了滿頭黑發,直得宛如寧靜的瀑布,純黑的長袍勾勒出玲瓏有致的身材,垂到腳底,宛若新娘的裙擺。

  分明頗具誘惑力的貼身款式,卻保守地遮住所有裸露的皮膚,甚至手上也戴著黑絲手套,藍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靜默流動。

  女人轉過身,亞伯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氣。

  巫師帽的陰影藏著一張頗具邪豔和神秘魅力的五官,對於人族來說過於細長的睫毛下,剔透的黑眸充斥著點點璀璨的光。

  她實在過分美麗與精致,仿佛戴上了一張歌劇院的假面。

  漆黑如夜的眸子與亞伯對視,蒼白的薄唇微微翕動,緩慢而彈舌口音的人族語從嘴裡說出。

  “你好,我的客人。”

  她說得很慢,發音生澀,沙啞的嗓音有種獨特的魅惑感。

  “要和我一起享用下午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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