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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疾1:地獄之門》地獄之門
  1980年,昆侖山。

  世界上有那麽多人,多數神經病被關進病院,少數的流亡人間。

  屠烈城和王景明就是這麽兩個神經病。

  他們此刻坐在一輛越野車上痛飲啤酒。

  上頭說這次是去昆侖山勘探遠古海洋生物化石,於是派了司機送他們到雪山公路盡頭。

  只要下車步行幾裡路,隨手挖兩片石頭回去就可以了——至少這倆神經病對此是這麽想的。

  多少人腦海中聖地昆侖山是個純白的雪山,想象著有一座雕龍紋的山門,門後升騰著神仙的金碧輝煌。雕欄玉砌,雲霧繚繞,一片神光普照。西王母她在宮闕首席,眾仙分列兩旁。一提玉液瓊漿,兩桌蟠桃長生宴,有卿拂琴譜一曲,後人不思《廣陵散》。興許是雲不到深處,車行駛的路兩旁更像是荒漠戈壁,啊不,不如說就是荒漠戈壁,像個神跡散盡的廢墟。

  “嗬!餓死鬼投胎呐,帶這麽多吃的!”王景明見到屠烈城從包裡掏出來了一油紙包牛肉和一小壇泡椒筍,哭得想笑,笑得想哭。

  “哎呀,餓死鬼投胎,這輩子可不得吃飽了死啊。”屠烈城邊說邊打開油紙。裡頭的肉已經涼了,表面結了薄薄的一層油,有個詞怎麽說來著,凝脂。

  兩個人來自東邊臨海省裡的同一個小城,合作勘探了近十年,事業不溫不火,收入勉強夠小康。東奔西跑這麽些年,兩人都養成了愛吃肉和愛吃辣的習慣,在旅行中他們也沒少吃。

  也不知車行了多久,白雪皚皚取代了荒漠戈壁,車內逐漸變亮,車外再沒了風聲。

  昆侖的神話基本是瑤池。不論是佛還是道,都稱頌這裡是仙境,是修煉的聖地。古今多少詩詞歌賦,道出這裡神話的生生不息。滿山的雪,掩藏的可能是化石,也可能是神跡。此處應有梵音,梵音卻是緘口。

  屠烈城夢見他是一隻貓,在夜的大殿門前跳躍。忽地門裡飄出來一個人影將他抱起。

  她溫暖的呼吸,如水柔軟的身體,貼近了他的春心,撫摸著他的孤魂,使他癡迷陶醉。在那女子的目光中,屠烈城看到的不是對寵物的寵愛,卻像是對情郎的愛戀。他曾何時見過這樣的目光呢……

  他一輩子沒結過婚沒談過戀愛,曾在十六七歲他對異性起了春心,可終究該以學習為重。可是呀,之後他忙著做自己的事情,反而不願意談情說愛……

  似乎有人喚那女子,這時女子才展現出對寵物不舍的目光來,她將屠烈城放下,往後一倒便消去了身形。

  屠的眼中凝住了目光,那女子對他的眼神。

  他分明記得,在那個學堂畢業的下午,有個女孩看著他以全堂第一的成績畢業。在那一刻,沒有男孩比他風光。他與她目光掠過,便給著眷戀,以背影。

  那個女孩那時應該很失落吧,這一別。

  就像……送別青春?

  一個女孩的情竇初開能佔她青春的多少分量,即使從此以後再也不見,你也會記住我的吧?

  “二十余年如一夢……”屠烈城抬起頭。

  他驟然回神,卻見大殿高懸一塊牌匾,上書“閻羅殿”三個大字。他瞪大眼睛,頓時發現了夜的黑,發現滿天黑紅紫的渾濁和漫山遍野的怨靈……肋部不自覺地顫動,腋下冷汗滴滴滑落到腰。

  威嚴的洪音從大殿深處傳來,仿佛有一瞬間抹去記憶的能力,使他怎麽也聽不明白,隻依稀分辨出那是文言文。

  眼前的景象如羊皮紙化燼,

屠烈城打了個寒戰,鎮定下來。  他已醒了,王景明仍在熟睡。

  他端詳著景明:

  那也是個近三十歲的人了。黝黑的皮膚,意外地很光滑。自從這個男人高中遇見屠烈城以後,便發奮鍛煉,如今雖然力氣上還比不過屠,體格也相差無幾。更何況屠烈城一米七,王景明是一米七八,高出屠烈城一截。這個男人熟睡著,頭擠進車門和座枕的縫隙。

  景明啊,如果這次運氣好,只要你一滴血。如果裡頭出來什麽大東西,可能就要將你整個獻祭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一定會盡力保住你的命。屠心想。

  “師傅,還有多少路呐?”

  “啊……八十裡路吧,不到兩個鍾頭該到了。”

  “好,辛苦嘞師傅!”

  “誒,不辛苦。”司機立馬接上了回答。

  看樣子局裡頭還是環境好。屠烈城想。

  司機嚊了嚊鼻子,頭上掉下幾塊皮屑,飄得無影無蹤。

  車窗外,世界放慢腳步,給車窗裡的人一個神聖的萬花鏡。

  人們如今都相信科學,但這並不妨礙人類對靈異的害怕。世界上有如此多的靈異事件,能被解釋的畢竟是小部分。人類對它的解密仍然撲朔迷離,就好比,往路上放一碗肉,今天你看見流浪狗吃了半碗,明天它沒了,未嘗不一定是貓吃的。而屠烈城和王景明兩人如今就是要去阻止一場劫數,一個在聖地邪穢之物的出現。

  有口水謠稱:

  人為生則善,人既死則惡。

  死生何足鄙?人道為滄涼。

  謠雖拗口,卻也在理。

  屠烈城下車才知道山上不是一般的冷呀,盡管他把自己從筷子裹成粽子,仍然感到絲絲寒冷鑽進來剮他的肉。

  讓人眼前一亮的是空氣澄淨,站在這樣的環境裡,仿佛視力都恢復了一截。兩人高原反應都不強,反倒是那個司機臉漲個通紅。

  “景明,咱動作稍微快點,讓司機快點出山吧哈哈!”屠烈城一邊搬東西一邊調侃。

  “好嘞,他出山以後可以吹噓自己和神仙學了點神通!”王景明加快動作,又連著問了幾遍司機,確認沒事後關上車門。

  別看那司機起高原反應,操控越野車調頭可是三下五除二的工夫,連人帶車沒幾分鍾就消失在山後。屠烈城恭敬地站直,等著司機開車出現在遠處的路上。

  “烈城,來,帳篷和乾糧我背,工具和包你背,一人再背一個睡袋,直接動身吧。”

  回頭看時,行李早就分作兩堆。

  兩人抄起登山杖中二地揮舞了一番,便拄著離開公路。

  “羅沃拿,都尼啊陀塞托阿尼瓦迪黑,阿羞那托納瓦迪黑迪嘿。”

  “什麽玩意兒!”屠烈城感覺自己出了幻聽,他停腳回首山下,晃晃頭,又繼續走。

  “怎麽?”王景明問道。

  “你沒發現進了山以後好像熱了不少嗎?頭還很暈。”

  “你這麽一說好像確實熱了不少,剛下車還發抖來著,不過應該是運動過身體熱起來了吧。”王景明拍拍同伴的背。

  兩人穿越一片萬古的冬天,路過數百萬年前的溪流,想象著幾個紀元以前,一縷溪水流經那片土地。看那群山,棱角分明。雲離地面很近,但也稀疏,似乎是多數化成了雪。

  屠烈城招呼王景明歇會,自己找了塊石頭盤腿坐下。

  在只有微光的夜裡,在搖曳的風中,耳從起伏的地濤中,掠奪雄雞的啼叫。

  屠烈城正在發動一種名喚“通靈”的咒術。“通靈”一詞取自《易經》,正所謂萬物皆有靈,能夠靜心屏息通覽萬物之靈霎時的風雲變幻即通靈。也有典籍雲:“與鬼神言者,謂之通靈。”塵土的落地,羽毛的飛舞,在通靈的世界中都一清二楚。

  從一片雪花的揚起,到一堆雪的形狀;從臉上的寒冷到氣流的凜冽,屠烈城想象血液與風同一溫度,而靈魂分流輻散,撲向千山萬壑。

  他大腦一震,仿佛群山也隨之一震。屠烈城咧開嘴,長出一口水霧,指向前方第三座山。

  在通靈裡,那座山的山腰上分明立著一個門狀物,在發出紅色的氣息。

  王景明隻當他是太累了仔細地想想路線,一手拿著水壺,一手拿著半小壇筍,眼巴巴望著同伴。

  見同伴長舒一口氣,王景明立馬站起,大拇指戳在自己胸口。

  “肯定是來之前沒吃飽,現在貧血了,我就說要做好萬全準備。”

  屠烈城就盯著,見王景明的大嘴越咧越開,真想喂他一口雪。他想了想,還笑了出來。他站起身,靜默了一會兒。忽然轉過來,面向景明:

  “這次來,其實是有個事委屈你。”

  “啊?”

  “如果運氣好,就要你在那個門上摁一滴血,但是如果運氣差,出來了什麽……”

  “你說什麽?”王景明立馬打斷,“什麽運氣好不好,什麽門?哦你繼續說……”

  “如果出來什麽大東西,這趟旅行可能是你的最後一程了。”

  王景明半張著嘴若有所思,忽地摟住異父異母兄弟的肩,說咱合作這麽些年了,哪次出過事,把事情往好了想,只是你的眼睛……

  屠烈城剛才一睜開眼就明白了,視野已經不同了,只有一種合理的解釋,那就是貓瞳,他嘗試著把視野和人對齊。

  這裡是“瑤池仙境”的一部分,是“神跡”。

  有“神跡”就好辦了,正愁找錯呢。屠烈城心裡倒是寬慰了點。他背過身去,對著這神話、這歷史歎了口氣。

  “神顯聖傳說極多的地方,不是人們對天災的杜撰,就是陰氣極重之地。所謂神,歸根到底也是鬼。從妖的身軀修煉而來,翻臉就不認曾經的同胞,這是什麽神聖!”

  “好啦好啦,咱們趕緊把這事辦了,回老家休養幾個月吧。”王景明收拾起東西來。

  “人間是我們的屋子,一定要反鎖那扇門,才能防止外物進來。”

  “哎呀,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嘛……上路吧……”王景明心不在焉地說。

  雪底伏著的一個大家夥像猩猩一樣站立,它從鼻孔裡呼出一陣寒氣,青面上的一雙血紅的眼睜開一半,捕捉到了動靜。它就在那個山頭,在人不會注意的地方,無聲的咆哮已經彌散開來。只是來者不知道罷了。

  那扇門打開之後就會向一片區域倒灌地獄的氣息,形成一片無天無地無晝無夜的活死人區域,下界的死靈乘著氣息而來,滅除一切陽間生靈!

  萬古的爭鬥永不休止,輪回不息!

  孔子說,五十而知天命。可是屠烈城十八歲那年就知了天命。有一種吸引力,讓他不斷地往這裡走,直到關閉那扇大門,他的剩余人生,才真正屬於他一個人。世界上任何一個人身上發生的任何一件事,或是夙願,或是因果。因果往往決定弱者,強者緊握夙願。而對於屠烈城來說,也許一定要完成因果給的使命,才可以實現夙願吧。

  即使風霜慘淒,即使生死難料,這一程後就是自由,便要全力以赴。

  那太陽不露臉,就照亮了整片天,而寒冷不現形,就讓世界知道了它的存在。

  路轉溪橋忽見。二人本來向著山頂挪動,不知何處來的一具人形,端坐在前方雪地。那模樣頗像是坐化了的和尚,乾枯的褐色皮膚緊緊貼著骨骼。整體與這天地格格不入。

  二人第一想法就是遇難者,立馬衝上前,王景明還順勢打開了水壺。

  只見那具乾屍神態安詳,雙手合十,只有臀部一圈有布料圍著,雙腿盤結在一起,像老樹的根。

  “前輩,前輩!”王景明收起水壺,上去拍那乾屍的肩。

  “別拍了,早死了。”

  “誒~此言差矣,登山時如果遇見有人倒下,他很有可能是昏迷了,失溫,所以……”

  “你覺得脫個精光坐在這種地方能活多久?!”

  “我……這不是秉持著不拋棄不放棄的原則嘛……”

  說完,王景明嘴咧得離譜的開。

  有一說一,看這麽一個黑人兒笑還挺治愈的。屠烈城想。

  突然乾屍臉上朽木剝落也似的一聲,接著紫紅色的光鋪滿了整片天空,二人驚覺,只見那光的來源——乾屍的眼眶變得極其深邃,仿佛裡頭就是宇宙。

  天空裂開一道口子,狂雷落在那扇門上。原來二人已經站在門前。

  什麽時候已經到了?

  兩個乾屍盤腿相背,各雙手合十,頭頂著高摞的水果盤雕塑,他們間隔的空間,紅光如湖面一樣蕩漾,凝固成一面鏡子,人既可以略微看見門裡的月,又可以看見它倒映的昆侖。裡頭有風一樣的氣息向外滲出,夾雜著各種悲鳴以及……貓的嘶叫聲。

  “王景明!快!用刀,劃一個口子,把你的血,摁上去!”

  屠烈城的聲音在這如台風的氣流中分貝驟減。

  “去!”屠推了一把王。

  “這是什麽,這,這……”王景明把刀身握在手上,蹣跚幾步,然後向地獄之門跑去。

  他用力把刀拔出來,伸出手。

  他喊了出來。

  屠烈城也扔下了身上的包袱。

  通靈·現世!

  王景明心裡想的是……

  “哎呀我操這什麽玩意啊?摁一下就可以停下來了是吧,什麽高科技玩意兒關了要吃人血,魯迅先生你在天之靈罵死發明這東西的人吧,哎呦我操嘞……”

  說時遲,那時快,王景明見最後幾步,乾脆撲上去,可是雪底下伸出來一隻手握住了他的腳踝,將他往後拖動了半米。雪一坨坨砸在王景明的背上,王景明正要回頭,那東西將他抓緊在空中畫了個弧,狠狠地砸在了一塊巴掌大的岩石凸起上。王景明叫都叫不出,昏厥過去。

  屠烈城再看那東西,分明是個雪怪。青面上長著血紅的雙眼,灰色的身體覆以白色長毛,身長約一米八五,兩個拳頭和人頭一樣大,腿腳像猩猩一樣。

  把一個入侵者摔得不動彈以後,雪怪也沒閑著,轉頭就向屠烈城躍走過來。

  屠烈城深知喊叫什麽的沒用,他抓起登山杖跳向雪怪側面,利用尖刺在它的胳膊上犁了一道口子。雪怪吃痛,發出熊的叫聲,但下一秒就和沒事一樣,抓住屠烈城的腳就往身後甩去。屠烈城的腰撞在一個乾屍肘上,疼得直吭哧,一隻鞋也因為雪怪太用力甩出去。他躺在那裡,只有頭能夠痛苦地左右擺動,意識已經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但是有個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門裡面,有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身著紅袍,也躺著呻吟。

  你……

  地獄之門裡湧出來的風將他的長頭髮撩動,一個是大背頭,一個是髻,都有節奏地飄揚……

  “生命真的很寶貴,也很脆弱對吧。”

  “一個人一生好不容易遇到一個朋友,相處十余年,一路上瘋瘋癲癲,互相損互相瞧不起,穿過同一條褲子,同吃一個手抓餅,在巷子裡和小朋友捉迷藏結果大人撞個滿懷,小朋友卻坐在牆頭嗤嗤地笑。”

  “僅僅是一摔就失去了繼續生活的能力。”

  “僅僅是一個人的死去,就讓另一個人的世界不再光明。”

  “本應由我來保護你。”

  本應由我來保護你,你卻比我更勇敢地衝在前面。

  一滴淚滑落那張粗糙的臉,沒過幾秒就成了冰。

  羅沃拿,

  羅波那,

  都尼啊陀塞托啊尼瓦迪黑,

  世界即將重置,

  啊羞那托那瓦迪黑迪嘿。

  阿修羅流落人間。

  隨著一聲虎嘯,肢體撕裂,血肉橫飛,不時有錘擊地面的轟聲,但更多的是哀號的吼叫。

  屠烈城睜眼,只見雪上血肉模糊,一只有九條尾巴的虎形生物背對著他離去。

  那家夥,人站起來的未必看得見它的背……

  通靈·現世!

  沒反應。

  通靈·神跡!

  那生物似是驚了一迭,九條尾巴停止浮動,轉過來一張黑色的鬼面,鬼面上是兩個凶神般的紅眼。他的後半身子倒很像是白虎,前半段身子,尤其是兩個利爪,特別像隻巨型蜜獾!

  你,你是神跡……

  是,我叫陸吾。這裡很長時間沒有人跡了,今日相見,算是有緣。

  你就是山海經裡那隻九尾虎……

  不錯,這扇門就是那異獸的來歷吧,你可有辦法關閉它?想你是為此而來。九尾虎又轉過身去。

  是的,我會將它關閉,還這聖地一個太平。

  那是最好。

  陸吾縱身一躍,仿佛九天落雷,直壓山下去。

  那麽,到此為止了。

  他站起來看了眼地獄之門,腦中不自覺地陷入一個漩渦當中。

  一座紫色的火山,火山口像獠牙朝天咧開,山裡頭氤氳著紫色的光霧。

  兩男一女,向山上跑了一會,停下了。

  “咒定,去吧,小心點。”其中一個男人拉著女子的手,向另一個男子說。

  “好。”隨即另一個男人一躍便消失。

  “瑞月,堅持住,馬上就可以甩開那些鬼東西了!”

  女子點點頭,可她立馬就腳下踩空摔倒了。

  原來是個小坑。

  她嘗試著站起來,卻發現已無法站起,她的雙腿失了知覺。

  男人抱起女人,走了幾步就停下來,他也力竭了。

  “我們,我們說好的永恆呢……”男人把頭埋在女子的肩上。

  女子搖頭,眼睛裡的淚光一閃一閃的。

  “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啊……”

  “我們是時間逐的客,彼此祝願痛苦的永生,你若盛時我與你極樂,你若飄零我陪你余生……”

  女人並沒有張嘴,整個世界卻響徹了這聲音。

  “辟聖!”先前那男子落在一旁的石頭上,眼睛與眼影共猩紅,他已變成了一隻踏雪貓鬼,長袍袖中探出兩隻利爪刺入石頭,“宋與秦來了。”

  “呵呵……”男人漸漸發出陰笑。

  辟聖略微抬起頭,用那雙北極星樣的眼與女子對視。

  “這才是你。”女孩閉上眼。

  男人抱起女人,一步一步向山上走去,而咒定則留下來面對山下。女人再睜眼看辟聖時,只見他眼中的火焰咆哮道極甚的程度,就像當初在異國他鄉擊潰湮滅神濕婆時。

  見辟聖和瑞月雙雙跳入往生山後,咒定松了一口氣,也跟著跳入……

  轟!!!!

  “可惡的走獸!”一位王見趕不及,一個擅躍化了鴉羽散落,下一秒就站在火山口。

  這位王轉過身,有些問責的語氣:

  “蔣子文,這是你的殿轄!”

  另一位王這時也已站在他的身旁,揮了揮袖,揣住。

  “是,吾之過也。”

  再說後方跟來的兩隊陰兵,一隊行屍數裡,一隊鴉羽環繞。

  余欽將勾鐮刺入塵壤,高喊:

  “宋王殿聽令!”

  “秦王殿聽令!”蔣子文也起了洪音。

  “搜捕余黨,盡數殺之!另外,”余欽肩頭落了一隻烏鴉,“去告訴黃霸不必來了。”

  上有黑月,下有鬼號,烏鴉在永夜間劃出愈加黑的痕跡。

  一旁大石後,一隻烏雲踏雪背部缺了一大塊,露出瓷一樣的白骨。它已沾上塵壤蓋住了血腥味,但因此更奄奄一息。

  屠烈城一隻手捂著頭,一隻手從王景明臉上抹了點血漬,就要回頭去封鎖那門,正在他轉身朝地獄之門伸手時,卻見那門裡緩緩地走出一個人。

  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鬼,整個黑色的頭部,眼睛和口就像西方萬聖節的南瓜燈一樣。一襲白衣,後背由及腰的黑發蓋住,手持一柄黑色長槍。她慢慢地走,直到整個身軀浮在空中。

  那種對凡體的絕對壓迫,任何一個人直面她都會知道生死不過彈指,只要敢動彈一下,那柄長槍會毫無保留地進入你的胸膛,把你所有的血液都導出來。

  轉腰、俯身、擊發,一氣呵成,分明是棒的打法!那貓鬼反手一擊,將屠烈城擊飛數米,使之陷進雪地。

  屠烈城被打的毫無還手之力,他現在除了捂住腹部呻吟,沒有任何辦法。

  那貓人又舉起長槍,雪一重重掀起,將屠烈城也帶了起來,貓人空翻,又是一記暴擊,打的屠烈城氣都喘不上來,口水都咽不下去。

  但他還得去,因為關閉那扇門,他就會擁有後半生的自由!

  一個淺嘗過自由的奴隸,至死也忘不了自由享樂的滋味,哪怕是要用血去爭取!

  站起來!

  屠烈城僅能跪起,就算用膝蓋也要去,用胳膊也要去!

  這抹王景明的血在他指尖凝固結塊,但仍然是他的希望。

  他的嘴角不停的滲血,體力貌似已在臨界點,只要把手摁在門上,他就會立馬昏過去。

  一隻手按在屠烈城肩上,將他按倒了,有個人從他身旁衝上去……

  那是絕命的步伐,每一步都像回家那樣沉重,他知道這一趟不會有歸途,便挺起胸膛衝上去……

  兄弟啊,我一直知道的,你的宿命。因為我的命就是你的血給的,如今你只有肉體凡胎,失了自己所有的血,自然就由我來。

  這並不是屠烈城建立的通靈,莫非是……

  王景明!這輩子你一直把我當孩子保護!

  貓人一看那個“死”了這麽久的人複生,頗有些吃驚,提了長槍就刺,不成想一道天雷正巧劈中她,使她摔落在地。

  她始終盯著王景明,屠烈城已構不成什麽威脅,只要王景明不靠近那扇門,她就是如今羅刹貓土的主宰,這場永不休止的爭鬥的勝者!

  一隻巨大的手抓住她的脖子,將她狠狠地摁進地裡,一路像瘋牛一樣往地獄之門衝鋒。這種窒息使她發不出嘶叫,只能四肢掙扎。可是那隻大手無論如何都無法被掙脫,她手裡的長槍脫落。

  那隻手把她撞在地獄之門上,發出“哢”的一聲,隨後將她舉到空中,狠狠地砸在地上,然後又一次抓起,砸下,這一砸貓人摔進了門內,而王景明也把手蓋住乾屍的額。

  王景明正要轉過來露出笑容,率先張開的是他的心窩。

  他登時倒地,斷了氣,乾脆得就像地獄之門的紅光如鏡破碎。

  歸巢的武器最後一次品嘗到了鮮血。

  “生命如此脆弱,對嗎?”

  ……

  “對。”

  昆侖山打了一夜的雷。

  沒人知道屠烈城是否生還。後來科考隊進行第二次勘探時,大致確定了昆侖山有強磁場。在為王景明收屍時,科考隊發現打碎的小半壇泡椒筍和一支折了的登山杖,返途中撿到一支溫度計。

  駐守昆侖山的軍隊於次年入山。

  ————————————

  2006年,N省T市。

  黃土地被白雪覆蓋已有兩個月了,在這落後的小鄉村裡, 大人們白天忙著上班,家裡沒有其他大人的,小孩就被反鎖在房子裡。

  小孩看著毛玻璃外白茫茫的,再看屋裡黑漆漆,輕薄的被子有些抵擋不住寒冷,他鑽到被子裡頭。

  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多久,聽媽媽說他已經兩歲多了,可是兩歲是什麽意思,是活了兩年嗎,兩年又是多久呢。

  過了一段時間,或者幾天吧,一個男人把他抱起來,說我是你的爸爸,我來接你回南方了,記得南方嗎?就是你出生的地方。

  他慢慢地叫了一聲爸爸,說媽媽也去嗎。

  男人想了一會,對他說:

  “媽媽要在北方陪著姥姥,你和爸爸去南方,爸爸陪你長大再回來看媽媽好嗎?”

  “好。”

  然後就是三天三夜的火車,在一個中轉站,他躺在床上,問媽媽去哪了。

  男人回答說媽媽在北方,以後我們再去看她。

  要是那時候小孩知道爸爸和媽媽決裂了,估計會哭得撕心裂肺吧。

  在一個秋天的下午、金黃色的太陽和火紅的楓葉交織而成的夢一般的南方,男人敲了敲老房子的門,門裡頭出來一個老人,看見小孩就親得不得了,抱過來說以後爺爺陪你玩,然後哼起了歌謠。

  東方紅,太陽升,

  ……

  他為人民謀幸福呼兒嗨呦,

  他是人民大救星

  ……

  小孩當時不懂,隻覺得溫馨。

  “塵淵,你以後也要成為大救星呀。”

  塵淵沒聽懂,但是他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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