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拉瓦那,我來教你如何聽懂貓民的叫聲。”羅波那十指相扣,嘴裡念著“山海塵露,化為形異,魂魄歸元,共我言語。陰司。”
口中念出的咒語實化為看不懂的符文飛向天空。
夜叉照做了,看不見的鎖鏈從這獠牙怪物的身軀發向四方,零零散散貓叫聲變成了勾欄瓦肆、市井巷弄。
夜叉不禁言道:“想來做貓也是別有一番風味的。”
羅波那又教了幾式,解釋道這種咒法不必有固定的名字,只要你想要做到,自然能做到。
送客離開,便回到封王台。
封王台是那平頂金字塔頂,塔裡面是祭祀空間,頂端是俯瞰眾生的地方,也是羅刹皇族化成貓最愛待的地方。
羅波那一步一步走上去,沒有龍蟒袍後擺,沒有權杖,只有他孤零零一個赤膊的漢子,像個無意闖進來的鄉下人。
白貓和烏雲踏雪在兩堆草上臥著,他各去撫摸了一番。坐下,看著滿天的星星。
這些年啊,我學了不少東方的東西,隻覺得感觸頗深。這是我曾經夢到過的地方,不過這冠冕,是多少人給自己束上枷鎖才給我們騰出來的。
羅波那把白貓抱在懷裡,摸著黑白花貓的腦袋,心想這樣也很好呀,我的家人在這裡,我的愛人在這裡,我的臣民在這裡,當初造書天給我的,一件也沒有失去。一直到死,都可以做一個好君王啦。
十王殿轄都是灰蒙蒙的天偶爾露出月亮,而羅刹貓土卻有星空。
伽羅站在封王台下,大喊不好了,十殿閻羅率兵大舉渡過苦海,朝著楞伽來了!
羅波那大驚失色,身旁兩隻貓都化成了人形。黑白花貓化成了個穿黑紅色長鬥篷的貓頭人,牙齒和鯊魚一樣,眼睛幽幽地發著紅光。
“城後集結羅刹軍隊!”羅波那向身後狂吼,聲音在那片建築中彈來彈去。
“閻羅王,你什麽意思!”羅波那向苦海吼道。
“什麽意思……”閻羅王的洪音苦海上傳響,“瑞月被你擄去了,這還不至於,殺了馬面,如何容忍?”
羅波那立馬確定了閻羅王的方位,告訴伽羅將火炮瞄準那個地方。
前鋒卞城王畢須昌率領槍兵,向左翼宋帝王說,我先去探個虛實,你放慢行進速度。
宋帝王往苦海裡吐了一口痰,小聲說你算啥,除了秦廣王和閻羅王,誰配和老子這麽說話,楚江王他小子也不敢!放慢行舟速度。
楚江王厲伯溫默默從水裡浮上來,問誰吐的痰。
宋帝王假裝沒看到。
二王耳邊響起生鏽鐵塊摩擦的聲音:“二位王莫要起內訌呀。”
那口痰被星空湮滅,宋帝王頭頂出現一片紫雲,紫雲上站著戴黃色面具者,長袖在風中飄動。
“呵,來的是黃身啊。”
“還有白身,在右翼。”
宋帝王張大嘴巴,忽地俯身,抽出彎刀和鉤鐮槍,其他小兵也整齊劃一地抽出彎刀和鉤鐮槍。
右翼,平等王率一眾劍士,五官王化為魚形在水裡遊。
“大哥,快到了。”五官王說。
平等王重鐵劍扛在肩上,手裡拿著輪寶。
轉輪王白身感知到星空門有異樣,將輪寶交給平等王就趕回肅英界,到時只看到一個拿著扇子的女子身影遠去。
那手好像就是個扇子……白身掣出鋒刃擲出,將那“扇子”砍了下來。
另一邊卞城王登陸,見重重密林圍住羅刹貓土,於是派兩路人往兩邊搜尋,自己帶著個小隊摸進去。
閻羅王站在船中心,泰山王守衛兵圍成一圈,一眾駕船騰空而行,這個船隊作為中心。
到底要不要接回瑞月,羅波那又該怎麽處置,羅波那走了羅刹貓土怎麽辦,讓咒定接管嗎,咒定要作為人質,勢必失去了王性,那,瓜分嗎。
閻羅王心裡的聲音,仿佛也受了洪音的擴大,擾得水面振動。
路在那片林子裡越走越窄,畢須昌側著身子,又走了一會,終於看見了羅刹貓土。
一片陰鬱的城中,聳立著封王台,月亮仿佛放置在封王台上。各種怪異的植物蜷曲連綴,有的爬上房子,有的爬上神龕,雕像孤獨地守著長夜。
一隻落單白貓咪咪叫著。
畢須昌抱起貓,撫摸了一陣,叫手下帶回枉死城。
隨後提槍,三旌齊喝。
左翼密林被刀兵收割,全部倒下,右翼密林焚燒殆盡,三旌踏著烈火進軍。
宋帝王俯身下去,看一撮塵土落地。又看看碧落,衝著畢須昌喊:“塵土是新的,沒跑遠!”
不知名叫聲悠長悠長,然後被淹沒在滾滾揚塵中。前王城被踏平。
羅波那派伽羅把貓民撤到背王城,並駕船送出羅刹貓土,而自己率領羅刹軍隊,正面迎擊。
“伽剌,給我創造機會,和閻羅王單獨見面,我想他不會想被這20個兵器輪番擊中的。”
那20個兵器分別是弓箭、橫刀、彎刀、短柄戟、長柄戟、鈴鐺、金剛杵、錘、短劍、鐧、短柄斧、飛輪、镋、棒、卷刃、拳刃等。化形出來猶如半空中張開兩面鐵的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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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定因為在西方被帝釋天陷害,向梵天祈求永生變成祈求沉睡,後羅波那苦苦哀求改成了每年沉睡一段日子,這日子就要來臨了。
咒定握著哥哥的手,說如果我這次沉睡了,哥哥一定要讓我醒來啊。
羅波那告訴咒定,放心,這場大戰我們一定會打贏的,一定會的。
其實他心裡並沒有底,他只知道,殺了閻羅王,大概率可以讓三軍癱瘓,而如果殺不掉,三軍就會踏平羅刹貓土。
所以他要和伽剌配合。伽剌最大的弱點就是不會任何法術,也沒有向天神祈求任何祝福。他只會帶兵打仗,在和羅摩大戰的時候本來就要取勝,可是羅摩有哈奴曼這隻神猴庇佑,將局勢反轉,導致了楞伽的覆滅。
羅波那有時候就在想,神力真的該存在嗎,有軍事才能的人,為什麽最後要被神力生生逆轉,導致兵法成為兒戲?
他用幻術送弟弟入眠。
咒定對他說過,如果一定要沉睡的話,我希望哥哥送我入睡,我可不想被命運放倒。
羅波那那時候還笑話說只要你還活著,我的咒術就能找到你,不論你在哪裡倒下。不過他還是答應了。
咒定說:“我們應該已經不是什麽神和羅刹了,我們現在在東方被叫做‘鬼’,鬼死了,會變成什麽呢?”
“鬼死了,就變成爬蟲,爬蟲再死了,就真的再也沒有了,到那時候,我們所有親人,才會真正地團聚在一起。”羅波那說。
咒定說真的有好多世啊,生命、魂靈,都好漫長,可是沉睡更漫長。緩緩閉上眼睛。
羅波那為這隻貓撫平毛皮,站起來看著已經在城牆下的畢須昌。
“羅刹!勸過你了,我本著俠心,勸你跟我回去認罪,還好為你說情。女人嘛,迷了心智也不難看。”
“你知道一個人對自由的向往有多可貴嗎,如果要剝奪自由,生命便成了可用金銀購買的物品。”
“多沒滋味!”畢須昌的眉心發出金光,羅波那身旁一個羅刹士兵突然倒地。
“誒,那半邊身子動不了,倒!”
陰司。
原來畢須昌身後有個看不見的巨大法相,長得同畢一般模樣,剛才畢須昌眉心的金光乃是法相槍尖的光,這把大槍刺過那羅刹兵的左半身,羅刹當即失去了那半邊知覺。
秦廣王的守衛兵舉著攻城槌衝上來,被羅波那一箭釘在地上。後台又有攻城槌衝上來,羅波那不暇應對,把飛輪化形,擲在城門前,作了遮擋。
平等王陸遊愕然,他發現那飛輪和自己手上的輪寶貌似材質相同。
畢須昌收了法相。
“泰山王守衛,護住左右翼,留四十人護我。”
左右各三十人躍起騰空,分去宋帝王與平等王后。
陸遊嘴裡念念有詞,輪寶在手中轉動,忽地飛空,內徑二丈,外徑大數尺,朝飛輪砸去。
地裂?山崩?金石相撞,耳鳴不已。
兩輪各回到主人手中。
“呦,這是誰呀?”宋帝王抱著一隻黑白花貓,落到平等王身邊,陰陽怪氣道。
羅波那回頭一看,咒定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黑羽。
“打開城門。”平等王把劍架到那隻貓的脖子上。
遠遠的苦海之濱,閻羅王喚來後翼秦廣大王,告訴他去增援。
“你投不投降!”宋帝王叫喚道,“呂岱,除了它的屍狗。”
五官王呂岱抓住貓的面部,略微提起,一個半透明的形態被拉出來消失了。
“不!!!!”羅波那狂吼,他很清楚,五官王掌管五官,也就是五感,視覺聽覺嗅覺觸覺和味覺,這些感覺由三魂七魄支撐,屍狗就是心,代表對外界的感受,沒了屍狗,咒定將不會再醒來。
“呂岱,余懃,我殺了你們!!!!”羅波那化出十首二十臂,暗紅色氣息遮住半邊天。
“我勸你投降,趁他還活著。”宋帝王又轉頭,對五官王說,“除了他的……”
一支箭射穿平等王的手,重劍落地,宋帝王沒來得及回頭,感覺十丈高的巨物站在他的身邊。
原來伽剌見咒定被抓,又看羅刹王猶豫不決,從王的手上奪過弓箭,在巨大的身軀後拉弓,趁三王放松警惕,身軀往邊上一側,射了一支暗箭,羅波那順勢暴起,直躍下城牆,落在三王面前,舉起那些讓人膽寒的兵器。
宋帝王躲閃不及,抓著咒定的胳膊被砍落,萬幸因此得以抽身,五官王向後躍了幾步也抽身出來,唯有平等王,左肋中了一戟,右肋中了一镋,羅波那把橫刀和彎刀從平等王背部刺入,生生將他分屍。
側邊卞城王化出法相,長槍刺向十首怪物。
羅波那一條胳膊用镋挑開長槍,又一記橫掃,竟將法相的長槍掃斷。
“我殺了你們!”羅波那吼聲不絕。
伽剌接下一隻手遞過來的咒定,吩咐羅刹兵帶去和瑞月一起離開。
失去了一條手臂,宋帝王棄下彎刀,扶著鉤鐮槍喘息,五官王替他除了一部分的屍狗好讓他不那麽痛。
羅刹兵和閻羅兵在交戰了,左翼宋王殿兵缺了首領,被打得潰不成軍,轉輪王黃身也被打得碎成沙土。
楚江王負責守衛岸邊,防止困獸出逃。聽見前方響起甲兵相交的動靜,更加集中精神巡視。可過了沒多久,他就聽到,不,好像不是聽到,反正是一種振動,引得他頭腦顫動,極其不舒適。閻羅王也感受到了,他對楚江大王說但願子文趕緊些。
十首怪物對著這些螻蟻一樣的雜兵揮出如雨的刀鋒,泰山王守衛用坍縮形成外殼保護那幾位王。閻羅兵左翼已經基本潰敗,王全部集中在右翼。
在攻擊的同時羅波那手中的鈴鐺也在玲玲作響,這響聲令羅刹貓土以外的鬼都感到天旋地轉,幾位王症狀輕些,但也有嘔吐之勢。
一張黃紙,上面寫道“泰素妙廣真君秦廣王敕令解蠱”,在三軍陣中飄成灰燼,鈴鐺啞了。
又兩張黃紙,一張上面寫道“泰素妙廣真君秦廣王敕令風咒兼刀鐵”,另一張素的兩個字:雷咒。
那些聻死士兵的兵器全部飛空而起,旋轉成鋼鐵風暴,中間夾雜著電光,向羅波那湊近。
秦廣王在空中穿行,丟下一張紅紙,上書“燎火蛇”,於是落地,給泰山王守衛背上一一貼上符咒。
火焰塑成長蛇一般,一並進入到風暴中。
羅波那抵兵器去擋,雖然能擋下來,那些武器卻愈來愈熱,渾身抖動不止。
秦廣王嘴裡念念有詞,手裡掐著決,大喝一聲“淬!”
羅波那抽出兵器,胸口被余溫燙傷,又覺寒冰在懷,冰火兩重天,痛苦不堪,身軀回復了常人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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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定逃了出來,他趁亂摸到閻羅王府,腦子裡亂成一團。
他醒來的時候嫂子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如冰敷一般清涼。嫂子說我們就要離開羅刹貓土了,你哥他……說罷掩面。
咒定不甘心,雖然他為什麽會提前醒來還有待求索,但他知道這場戰爭要贏的話,需要一樣東西,輸了的話,有那樣東西也不虧。
尚方寶劍。
閻羅王用尚方寶劍來號令其余九王,而那把劍一旦出鞘,另外九王就可以由閻羅令差遣,所以尚方寶劍會保存在閻羅府裡。
在很久很久以前,羅刹還在西方的時候,哥哥跟他說,如果將來我們又和某一族開戰了,如果我要敗了,你要不就逃,逃得遠遠的,不要說認識我,要不就殺,盡情地殺。
仿佛就是說給今天的他聽的。
咒定喚出他自己的兩把橫刀,一把叫光,一把叫湮,他命令光,等會看到尚方就把它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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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泰山王守衛集結在一起,共同化出法相。
那是個巨大的雲團,隱隱約約有人的樣子,它伸出一根手指,往前突進,變成了一杆棍棒。
法相名曰:東嶽大帝的鎮邪。
只要這杆棍棒觸碰到羅波那,什麽楞伽,什麽十首魔王,什麽羅刹貓土,什麽無敵和毀滅,都完了。
泰山王托閻羅王轉告秦廣王,必要的時候,讓那些守衛赴死即可。
三丈。
羅波那抬頭。
二丈。
抵擋。
棍棒頂在肉體上,將其抽乾。
羅波那眼睜睜看著跟了自己這麽多日子的手下被封印。
羅刹。
“王,你的城,很美,這就是我們的追隨。”
瞄準洪音的火石車早就被宋帝王割斷了繩子,伽剌回到城牆上,就看到這原本隻應該存在典籍上的法相。
伽剌一死,羅刹貓民在苦海上漂蕩的方向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不過也好,咒定和瑞月應該逃出去了吧,不要再回來。
我統治的城,只是短暫的繁榮,是我這個王做的不好。
卞城王緩緩上前,觀察羅波那還有何動作,突然聽得背後一聲喊:“糟了,本王隻控制東方凡人與鬼聻的五官,那咒定的屍狗還在!”說罷口裡碎碎念道,人死為鬼,鬼死為聻,聻死為希,希死為僵牲,僵牲複死為蠹蟲,這一切都由我掌管,可是羅刹不歸我管!
羅波那聽了,撲向卞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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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王黃中庸,受命攔截後路。
其實他在戰爭一開始就守在這裡了,可是他看到的不是什麽凶惡的厲鬼,而是蒼生。貓民往船上擁擠,不管是怨念還是希冀,都和凡人相同。
他下不去手。
有幾個貓民問他怎麽不走,留在這裡遭天譴呀!
黃中庸說我還有親人,在等他們,又問那貓民,你恨羅波那嗎。
那貓民眼神裡透露出不可置信,說道:“王給了我們安定的生活,如今十殿閻羅攻打進來,我們反而內訌嗎?”
黃中庸催那貓民道快走吧。
其實他本可以把這片海灘變成血池地獄,可是他作為閻羅之一,知道無罪的百姓,應該直接送到轉輪君王那去,而不是讓他們遭受非人的刑罰。
他望著苦海,祈禱這些人,逃走的越多越好。
“黃中庸。”
都市王回頭,看見地藏王身體發著淡淡的佛光,眼睛微睜。
他微微抬手,準備把這裡變成血池。
“不必了,我佛慈悲,放一條生路吧,苦海底下的白骨還少麽?”
“不知,菩薩來此,所謂何事啊。”
“西天,不,該稱佛天了。”菩薩睜開眼,“靈山缺了護法神,托我搜尋,我見羅波那尚可教化,故有求於你。”
“菩薩言重,有佛事黃霸盡心便是,也算是修來福分。”
“渡他成佛。”
一個黑影竄向天空,彌留了長長的血色。
菩薩面無表情,黃中庸心想,該是烏鴉吧。
沒想到那黑影竟然是咒定,以身為蛟,以天為海,雙刃如傭魚,飛向戰場。
這邊羅波那用鋒刃圍住畢須昌的脖子,緩緩向後退,退回羅刹貓城,隨後一腳踹開,進了城門,沒想到瑞月和咒定捂住羅波那的嘴,說我們去往生山。
羅波那化名辟聖,隨兩羅刹途徑若乾城,看見那座紫色的山。
而戰場上,一片狼藉,兩軍死傷慘重,羅刹幾乎全軍覆沒,閻羅軍只剩下零星殘缺的方陣。
一個羅刹貓女從屍體中站起來,眼角淚已乾,她就是殺死黃身的那個兵。
在她揮刀刺向黃身的時候,看見了面具之下的目光,瞬間感覺世界灰暗,貓生無望,她旋轉了一下刀,把那敵人絞死,然後自己也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