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塵淵和楊音看見同學們像魚群一樣往體育館深處擁。落塵淵知道那兩個家夥肯定是打到裡面來了,他考慮了好久,拉著楊音的手就往“魚群”裡跑。貓告訴他,能幫他喚醒風航。
如果能喚醒風航的話,只要把史湘天乾掉,這場危險就解除了,到時候校長該讓我們放假了!
他突然停下,往楊音背上若有若無地推一下,說你快跟著他們逃生,我有點事要做。
楊音在那站了好久,等到落塵淵回到那窗邊,才看見楊音擠進人海裡。
也許人們就是這樣吧,終究要變成長河東逝去。
落塵淵落了淚,他知道,要喚醒風航,絕不是喊那麽兩嗓子的事情,說不定還要接下一刀,估計又要死吧,不過也好,比起當一個主角,要有那麽多的計謀和膽識,還不如做一個有意義的流星,把靈魂留在他人記憶深處。
落風航和史湘天破門而入,像一隻貓逃另一隻貓追,後者將前者撲倒。
落塵淵半蹲在窗簾後,聽著貓的話語。
“你別擔心,落風航不僅能對付這個史湘天,再來一個錢圖雲也不怕。”
落塵淵很不解。
“光是那隻手,就能夠玩弄明焚,況且他還有一把劍呢。”貓把“還”加重了語氣。
話音落地,黑白花貓鬼伸出手,散成巨大的虛影,將明焚奪過,隨手擲在一邊牆上。
史湘天站定,憑空掣出一米余的橫刀,以背負之,格擋住劈來的鋒刃。短短不到一秒,他已經思考過取回明焚的時機。風航召回利刃,眼神從史湘天身上移開,看向慢慢走上來的錢圖雲。錢圖雲長發在身後晃蕩,兩個短耳翻了翻,眼睛裡是鏡一樣的光,《父與子》裡父親的胡子在他的鼻子下長著。他把鉤鐮槍扛在肩上,桃木劍也是放松握著,似乎是心裡已經把接下來的對戰全部計算好,他反手把門背上。
落風航張開血盆大口。他看見兩個敵人面對著他,那種狂暴的戰意立馬就迸發出來,如果是不致命的一個敵人,他大可玩一會,但現在是兩個,他就要認真地對待了。
史湘天靜靜地喘息,刀鋒寒光凌厲,正和他眼裡的光一樣。他的紅豆一樣的瞳仁,這小小空間,居然有無限的殺氣。
貓在落塵淵腦子裡念道:
“死者保安甲,史湘天的鄰居,救助過史湘天的父母。”
“死者保安乙,史湘天的叔叔,小時候經常帶史湘天玩。”
“死者校醫女,史湘天傾慕的女孩。”
“不要再說了。”落塵淵搖頭。
原來史湘天為了不讓喪屍波及到學生,親手殺了自己的親人,還有自己心愛的女孩。
“這場戰鬥的性質變了。”
風航……也沒有錯……最多,主動攻擊錢圖雲,有個尋釁滋事……
在兩方都沒錯的情況下,該怎麽選。錢圖雲看到的史湘天打了學生,而風航是要殺了他!他幫誰?!
史湘天一隻手提刀,眼神死死盯著風航,仿佛他是殺父凶手。
錢圖雲還在思考,落風航升入空中,場面一片寂靜。
嘰——
落塵淵定睛一看,胡陽豐從門後探出頭來,不等錢圖雲作何反應,落風航和史湘天已經展開了刀鋒上的碰撞。
一輪又一輪,一聲又一聲,史湘天向那看似單薄的踏雪貓鬼身上劈砍,每次都被飛刃撇開,他打著打著沒了耐心,奔向明焚。明焚被直直插入牆壁裡,炮口朝外,史湘天暗喜還能用,抓住環,拔出明焚,帶出了一大堆牆粉和碎水泥。
錢圖雲像是發呆一樣,還在那裡,落塵淵心想你能不能行動一下啊,大炮管子在裡頭髮射體育館都要塌了的呀!
史湘天拔出明焚還沒來得及轉身,刀就從他的背上犁過去,豁開毛皮,血珠子散落一地。
風航猛虎下山般撲下來。
“臥槽錢圖雲你到底幫誰……”
誒,錢圖雲呢?
錢圖雲早就站在史湘天身下,鉤鐮槍伸出,風航懼憚著回鉤,隻得側身躲開。錢圖雲俯下身去,抹來血液塗在劍上,嘴裡念念有詞。
那個距離本來落塵淵是聽不見的。
貓站在落塵淵身邊,同時說道:
“泰素妙廣真君秦廣王法力,祛魔。”
然後一劍刺出,火焰出鞘,穿過史湘天的胸膛。
只見得平生一片癡情,化作灰燼飛煙。
史湘天的臉像脫皮一樣,褪下來一張貓面具,正是前段時間掛在年級主任室的那張。
收劍,錢圖雲並沒有停下,振一下劍刃,使火複燃起,又朝著風航走去。
落塵淵看得惋惜,雖然他希望風航贏,但是史湘天那無聲的狂暴,其實比起狂吼更讓人可憐,一個人被迫殺死自己的親戚、自己的女神,還要被最終一劍了結,他為了人們,人們把他當邪穢。
何等的可悲!
不行,風航這次也沒錯,他為了阻止一個暴走的人挨了這麽一頓打,如果也……
“錢老師,錢老師!”落塵淵顛下觀眾席,扯開喉嚨叫道。
錢圖雲沒聽到一樣,落風航抬頭,眼裡仿佛射出紅光。
“錢老師,別動手,我有辦法,讓落風航恢復原樣,到時候再處罰也不遲,反正沒殺過人……”落塵淵說完真覺得自己傻逼,等到落風航殺了人再處決,不是太遲了麽?他衝向那扇門,看見胡陽豐站在旁邊衝他假笑,感覺真惡心。進去把門狠狠地帶上。
他擋在落風航前面,說錢老師先別動手。
嗤!
落塵淵怎麽也不相信,自己昔日的朋友如今毫不猶豫地捅他一刀。他看著胸口穿出的刀尖,上面沾著血,連同那金屬的寒光,交錯迷離,也許這就是血光吧。
“你……”落塵淵緩緩回頭。
奇怪的是他一點也不疼,仿佛死就是一件很突然的事,不疼,但是你會倒下,會閉上眼,從這個世界消失。
“別急,”貓從錢圖雲身後走上前,而錢圖雲好像是定格住了,“進去以後,爭點氣。”
貓的眼睛發出漩渦,霎時落塵淵眼前的景象全部抹去,隻留下了黑暗,不,不完全是黑暗,像是有一點月光透露的夜晚。
“這是哪。”落塵淵四下摸,終於向右摸到牆壁,於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踢到一個東西,整個空間瞬間回蕩琅琅的聲音。
繼續走,繼續走,摸到前方牆壁。走到頭了。
落塵淵又往左邊摸去,摸到一堆密密麻麻的東西,好像是按鈕。
他摁下去。
柔和的黃色燈光瞬間裝滿整個視野。
這是一條畫廊,上面清一色掛滿了油畫,有的是梵高的作品,有的是達芬奇的作品,有的是莫奈的,還有一些書本上有但是落塵淵沒記住的作家的。
他想起來落風航跟他說過自己挺喜歡歷史來著,可是因為要背的太多就沒選。原來落風航也像他一樣,害怕在歷史的洪流裡做一個瞎子。
落塵淵回頭,看見角落裡落風航慢慢地站起來,眼睛裡全是驚喜。
漩渦又出現了,錢圖雲還站在他眼前,落塵淵胸口的刀沒有了,回頭看去,落風航低頭站立,手上拿著一個黑白花貓面具。
錢圖雲從落塵淵站在他面前之後就什麽都不記得了,他一看落風航恢復原樣,又聽著落塵淵語無倫次地表達危險解除了,才仰起頭,離開這裡。
“風航,咱們做明眼人,不做瞎子了啊。”落塵淵拍拍朋友的肩膀。
落風航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嗤!
又一聲刀穿過胸口的悶響。不過這次落塵淵仍然沒感覺痛。落風航抬頭,搖得委屈。他抱頭蹲下。
一柄極長的環首刀,刀身上有細微倒鉤,穿過女孩的胸膛,將她釘在地上。女孩跪著,雙臂垂下,頭髮蓋住她的臉。
這具身軀,盡管穿著校服,盡管看不見臉……
其實落塵淵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了,這個女孩喜歡他,用一種完全不同於她性格的方式。
為什麽要喜歡他……他又不帥,寫的都是不三不四之流,滿口之乎者也……
他捂著臉,也不管這把刀的主人到底要幹什麽,他蹲下去,雙手合十,眼淚一串一串,成了鹹河。
為什麽……你這樣的女孩,本來不應該這樣的……你應該看著我去死,然後喜歡別人……
他好像看見了那個夜晚,女孩走向窗台,外面霓虹絢爛,她仿佛乘風飛去,與月同遊。
他仿佛聽到了那個女孩瀕死的心聲,說喜歡他啊,最後一個擁抱吧……我這種人的喜歡,也許對你來說就是聒噪吧。
為什麽,我這種廢物,受了欺負都不敢罵一句的廢物啊,連前任被搶了都不敢罵一句的廢物啊……
廢物到,跳樓,抑鬱,逃課,逃避自己的未來……
為什麽……
這個時分,天光透過窗,照到他的臉上,他仿佛看到,楊音像個天女,絲帶在周身漂蕩。
“你有病啊……你有病啊……你救誰不好救我啊……你本來可以好好活著,考上好大學,然後找到自己的白馬王子……”
也許有的女孩,天生就是來拯救你的,但她不會陪你一條路走到黑。
他想到王歆的背影,又看著楊音的屍體,他感覺一直在辜負,辜負著那些支持他的人們。
他捂著臉,沒臉面對世界,腦子裡刮起鋼鐵風暴,如刀亂絞,天旋地轉,晦明交錯。
突然,手和臉之間好像多了個東西,這個東西發出毛皮將落塵淵吞噬,而他的另一隻握拳的手上多了一支長鉤。
睜開眼,看那長鉤:
純黑的棒狀物,約有四五尺,頂端彎曲成鋒利的倒鉤。
“傷心?不如先把凶手解決掉哦~”
落塵淵現在是一隻站立的巨型狸花貓, 兩肩蓋著長絨,犬齒突出,胡須彎垂,眼睛有半個拳頭那麽大,裡面是鋒利的瞳。
胡陽豐站在門邊,左手戴著拳刃,右手從腰間拔出短刀,面目像個粗眉毛的惡獸。他的臉畸形到貓的長吻退化,從那張臉上依稀還能看到人的模樣。
落塵淵還在看那個女孩。
“這個樣子,怎麽擁抱啊。你的身體要冷了,就讓你聽到,我為你報仇的聲音吧。”
原來錢圖雲走後,胡陽豐悄悄摸上去,把史湘天掉落的貓面具戴在臉上,本想靠這個得到無人阻攔的力量,沒想到戴上以後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啃他的大腦,他熬不住,於是失去了自己的意識。
貪婪和無知,是葬送人的情感!
“沒有足夠的意志,怎麽能駕馭貓呢。”屠烈城語氣裡全是不屑。
“除非來自地獄的羅刹!”屠烈城凶神一樣,和落塵淵的意志合二為一。
鉤刺劃出風聲,落塵淵將空氣裁剪成巨型四角飛鏢,丟出去,用鉤刺勾住,硬生生玩成了切割機!
“好不容易有個為我付出的女孩,說殺就殺了,胡陽豐,你未免太不把我當回事了。”落塵淵,不,或者說是屠烈城,將空氣旋刃提起,腦子裡已經想好怎麽把這個惡人切成一段一段的了。
“楊音。”他的聲音突然又變得很低,像落塵淵一樣,想了好幾秒,什麽也說不出,只能像以前楊音一樣,在他背後輕輕地念著他的名字。
“楊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