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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疾1:地獄之門》面具初現
  168有些失望,他的側旋球這麽點時間不見,居然還是秒天秒地的存在。

  蘇層堅吃了168那顆發球以後,說風航這段日子進步好大呀,你來試試。

  “你打不過是吧。”168笑道。

  “我這是狀態不行,狀態一好見誰都暴扣。”蘇層堅嘟囔道。

  “哈哈,找機會教你接下旋。”168反手架平,球拋出十幾厘米高,然後往側面一抽,球像個陀螺一樣出去。

  落風航側著板子去擋,沒擋下來,球還是飛了。

  “這段日子你們見的重旋轉太少了,思維已經鈍化,突然來個這麽重的旋轉,你肯定吃力。”168把球放在膠皮上,摩擦不動,“你如果看出來是側上旋的話,接的時候可以稍微把拍頭伸上去蓋一下,換成職業選手這板子直接就拉掉了。”

  他又一次反手架平,一個重側旋過來,風航接時手腕往上抖了一下,球果然回得低,但也很遠。

  168順勢側身,一個弧圈球,到風航反手位,做了個近乎60度的拐彎,落到正手台下去了。

  風航兩個酒窩都笑出來了,說好旋轉啊,然後也反手架平,拋球,拍頭往前一頂,發過去側下旋。

  168將球拍探入球下,往上翻了一下子,球將落在近台,彈得估計有兩張網那麽高。風航抽身過去打算回短,沒想到球一落台就往他懷裡鑽。

  “哈哈哈,有操作的呀!”風航笑著晃了晃頭,在懷裡找球。

  “那個,你們先打,我去另一個球室瞧瞧。”168壓低身子,去風航背上拍了拍,又向蘇、蔣打了招呼,接著補充一句,去吃飯的時候來叫一下我,就溜出去了。

  風航說好的,回頭那人就不見了人影。

  ————————————

  夕陽給建築披上金紅色的外衣,樹木靜靜地呼吸,人來人往無喧鬧,老式大輪子自行車停在樓外面。草上是蟲自在的天地,草下多少羽毛球、乒乓球和紙飛機。

  落塵淵經過大門,暮色從卷閘門縫裡彌漫進來,經過那間辦公室,門緊閉著。現實比夢中少了一些血漬,卻無形地添了幾條心上的刀疤。

  另一間乒乓球室此時傳出來兩個老大爺的對吼。

  兩個老大爺看上去都五十老幾了,其中一個袒胸露乳,身上薄薄的一層汗,地中海髮型下面是一張仿佛上世紀的革命臉。另一個穿著一件很舊的襯衫,頭髮黑一根白一根,眼睛眯著,笑得像個退休幹部。

  “來了哦,吼!”光膀子老大爺隨手一個發球。

  “來呀,嘿!”襯衫老大爺球拍往下一杵,球飄也似的飛向對面正手台角。

  光膀子老大爺同樣一杵,襯衫老大爺可不慣著,往後退一步,直接開始拉,球劃出一個極長的劣弧,正落在對面同樣的正手台角。光膀子整個人都調動起來,把球提起來,隨後兩個人都繃緊肌肉,開始對拉。

  落塵淵把頭從門縫裡探進來,看到這到景象,嚇破了膽,嘴裡念道“好強好強”,想想自己一直這麽杵著也不是辦法,便走進去,找了個位置坐下。

  這間乒乓球室比較小,比起另一間的三張桌子和地膠,這一間只有一張、但是質量更好的桌子,地上鋪著大理石板,桌兩旁各有一把椅子,天花板上裝著倆電扇。

  ……

  落塵淵真正和這兩個大爺交手才知道他們的對拉力量和旋轉都要命呀。

  光膀子大爺隨手一個發球,落塵淵去搓,感覺這像是一個不轉球,如果直接拉,那球又會跑網底下去。他連吃了大爺四五個發球,終於決定寧可冒高也不要下網。

  大爺見落塵淵球回這麽高,暴脾氣一下子上來了,連扣了好幾個,問道:“狀態不行?”用的是方言,和當地的有點像。

  落塵淵尷尬地點了點頭。

  門開了,黑色西服站在門檻上,眼鏡反射出白光,他仔細地打量了一下。

  “趙副校長?”黑西服說。

  那個穿襯衫的大爺轉過來,臉上現出慌亂的神色。

  光膀子的大爺去一旁穿上衣服,說錢老師來的正好,來切磋切磋。

  黑西服看了看塵淵,說那我和趙老師打兩盤。

  塵淵識趣,把球拍給了這位副校長、年級副主任、體育活動總負責人。

  黑西服看著球拍,誇讚了一句就上了。

  練球,對拉。

  調整停當,黑西服走到反手角,拋球,轉腰,摩擦,跺腳一個動作不少,球向右側畫著弧線出去了。

  落塵淵注意到,錢圖雲是老師裡極為罕見的橫板。

  那個錢圖雲稱為趙副校長的大爺把板子拎直往對面正手位一推。

  錢圖雲半蹲,拉了個高吊,然後往後退兩步。

  趙大爺用一樣的手法把球推到反手位,錢圖雲彎下腰去,展翅一般,把球撕過去。大爺見勢,站直了,也不去接那球,嘴裡誇道,進步奪古(進步大啊)。

  錢圖雲露出一點點笑容,說有水分。

  趙大爺也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這時一個身軀擋住了整扇門,這個大塊頭低頭愣了一秒,接著點了兩下頭,說趙老師和圖雲在打球呀,我找圖雲有點事。

  落塵淵懵了頭,不知道自己來一下這裡能遇見這麽多學校領導。他看向襯衫大爺,大爺搓了搓眼睛,露出一點尷尬和辛酸的神色。落覺得現在這個空間裡面他們兩個是同一類人,閑人。

  錢圖雲對大爺說,那趙老師今天就到這裡,學校有點事兒,我和方洪去辦一下。

  大爺點點頭,笑了,眼角魚尾紋延伸出去。

  “公事要緊,公事要緊。”

  落塵淵記得方洪這個名字,之前聽同學說這位老師是給體訓生特訓的,非常熱愛拍短視頻,講話也詼諧幽默。現在一看他那體格,難怪是能壓製體訓生,至於性格,他不得而知。

  “嘎吾先掐(那我先走了)。”襯衫大爺看錢老師和方老師走了,把球拍塞進帆布袋,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起身走了。

  落塵淵突然覺得自己是不是該來。他看向趙大爺,大爺還看著門口,臉上的笑慢慢地散去。

  “塵淵?”風航的聲音出現在門口。

  “風航?”

  “我們打算吃飯去了,你一起去嗎?”

  落塵淵看風航扶在門框上,旁邊站著蘇層堅,仿佛看到救星一般。

  他轉過頭,用蹩腳的方言說我先去吃晚飯了,大爺沒有反應,不知是在發呆還是盯著落塵淵看。塵淵逃也似的出了那個空間。

  剛來的時候,落日下的一切都像是鍍了金,讓人想到永恆,人若是發呆久了,仿佛能看到鍍金上散發著光輝。人間的一切悲傷都去了,霎時只剩下溫馨,仿佛回到童年,那個祖父牽著你的手,一起走過一片楓林,去到幼兒園的年代。來時希冀,去時晦暗。當太陽終於被地平線遮住,光也變得無力,樓裡一間間教室打開燈,於是窗子模糊,變成星星一樣的幻夢,在這樣一個一個幻夢外,落塵淵、落風航和蘇層堅穿過林蔭道,向食堂去。

  劈啪劈啪,雨開始下。

  落塵淵回憶起太陽墜下去,心裡又生出無數種悲傷來。

  這時一片葉,悄悄地劃過他的臉頰,落到地上去。

  “塵淵。”

  他聽到背後有人叫他,回頭,看見陳炎芳一個人站在昏暗的教學樓台階上,向他招手。

  “炎芳……”塵淵往回走了兩步,伸出手去。

  風航以為塵淵回去拿傘,對層堅說咱們先去吧。

  “炎芳,炎芳!”落塵淵心裡疾呼,小跑起來。

  那個站在台階上的身影消失了,隻留下了空虛的陰暗和穿堂風。

  塵淵又幻滅了,他跑向教學樓深處,在一處長廊停下。

  “為什麽,為什麽,我是個笑話,我的感情也是笑話,我寫的詩也是笑話,我的未來,我的思考,都是笑話……”他嘴裡小聲重複著這句話。

  他緩緩抬頭,看見長廊盡頭,牆角站著一個身高與他相仿,短發白臉,眼睛裡仿佛發著光的女孩,直勾勾地盯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一點溫度,落塵淵幾乎能看到裡面有一座冰山。

  落一眨眼女孩就不見了,他走上前,走到那個牆角,左右看,什麽也沒有,銀杏樹葉被雨點擊落,因為是淡綠色,落到半空就被黑暗吞噬。

  腦子裡突然響起一個空靈的聲音,問他為什麽在這裡,他本來不是應該在一個滿是陰暗的屋子裡嗎?為什麽會出現在有光的世界,我是誰,我為什麽在這裡?

  又是那種不真切感,落塵淵蹲下去,眼睛閃爍著。身體好像失去了一樣,他大口地喘息,不讓自己昏過去。

  我為什麽要在這裡,我要做什麽,我是什麽身份,我擁有什麽,我有沒有意義……

  他想起來,在輕生之前,好像就是這麽一個聲音,不僅讓他心裡疲憊,還讓他腿腳發軟……

  樓上走廊的燈打下來,和心裡的場景很像,這個空間只剩下了他一人,冷風無差別地剝奪著溫度,銀杏葉一片片落在他面前。

  他覺得瞬間通感了萬物,銀杏葉落下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說道“輪回”,風其實也在叫冷,可是它不能抗拒。黑暗像個守著燭光的婦人,鬥篷帽兜下是一張滿是疙瘩的臉。就連大地,也在一聲聲哀鳴之中,震顫,轟動。

  一隻貓緩緩走過他的幻滅的殘破的夢,眼睛像個鏡子,倒影出落自己的樣子。

  “塵淵。”一隻手搭在塵淵肩膀上。

  蘇層堅第一次見落塵淵這樣,心裡頭奇怪的很,他說你怎麽在這裡呀,剛剛看你突然和著魔一樣往回跑呀。

  落塵淵腦子清醒了一點,說我頭暈,很難受,腦子裡好像有另外一個人,一直在念什麽東西。

  風航拍拍塵淵的背,說是不是撞出來的毛病。

  “可能吧……”塵淵扶著頭站起來,感覺天旋地轉。

  風航拿出一張紙,遞給塵淵,說擦擦汗吧。

  塵淵一摸額頭,汗水順著手腕流下去。

  “這樣可不行哇,這樣對考試影響太大了,就算考上了以後生活怎麽過呀。”風航又拍拍塵淵的背。

  “生活……女孩……佳瑤……孩子……”

  “要像層堅一樣堅強呀!”

  層堅笑了笑,說我們家都很堅強的,以後我有兒子叫蘇繼堅,孫子叫蘇祖堅,哈哈哈哈!

  落塵淵也露出笑容,他走兩步,感覺頭重得,整個人像個錘子。他捏了捏手,感覺少了什麽。

  “風航,”塵淵摟住風航的肩,“我的球拍,錢圖雲拿去了,還沒還給我,你陪我去年級主任室拿一下吧。”

  風航往塵淵腰上摟了一下,說沒問題。

  塵淵腦子裡又出現了那個女孩,當時環境很暗,女孩站在走廊盡頭,發光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像貓一樣。然後他又想到教室外面那條走廊,他在那裡看到了一個貓頭的人,現在一想,身材何其相似。想到這裡,塵淵背後滲出汗來。

  ————————————

  二樓,年級主任室。

  燈開著,燈下沒有一個人。案頭一摞一摞紙,牆角放著牆貼,窗邊掛著不知道哪沒收來的妖貓面具,雨的悲歡離合在玻璃上上演。

  這間辦公室本來有三個人,宋那珍和錢圖雲經常去視察班級,葉宏旭正巧有事不在。

  落塵淵探進頭來,看一個人都沒有,接著立馬趨到錢圖雲的辦公桌,一個抽屜一個抽屜打開看。

  一無所獲。

  門外傳來宋那珍那低沉的女聲:

  “快晚自習了,你們站在這裡幹嘛?”

  落塵淵額頭立馬濕了,他雖然有正當理由,但是裡頭沒人呆這麽久總歸不好,再說如果讓老師知道他亂翻他們的抽屜,那老師會怎麽看他?他整理了一下呼吸,故作俏皮地蹦噠出去,見風航和層堅被兩個老東西壓迫到牆角,立馬解釋道:

  “宋老師……錢老師,是我,今天體育活動課借球拍給錢老師忘記要回來了,現在來拿一下。”

  錢圖雲淺淺露出了笑容,說球拍已經給你放到班主任那裡了,你去她那裡拿。

  宋那珍跟著說:“快晚自習了,等下課再去拿吧,你們先回教室,別壞了紀律。”

  落塵淵心裡大罵畜生啊!明明知道我是哪個班,甚至知道我是哪個位置,都不肯讓學生幫忙放一下,居然給我放班主任那裡呀!

  他以前可沒少給班主任添麻煩,現在要厚著臉皮去求她,雖然班主任可能不會說什麽,但是這感覺確實很奇怪呀!

  嘴上卻說:“好謝謝,我們馬上回去。”

  一旁風航臉漲得通紅,層堅倒是顧左右而言他。

  三人小跑著上樓,那個女孩抱著書,疾步而下,落塵淵與她擦肩而過,仿佛感受到了那女孩的身體,是熱的。

  他腦子裡靈光一閃,想起來還要給父親打個電話,和風航說了,便又下樓去,朝著校門口公共電話長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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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遇到個大人物。”

  趙恆熾對著王東林說,說完又吸了一口煙。

  “怎麽說?”

  “你還記得我給你講的事情吧。”

  王東林閉著眼點頭。

  “就那個小孩,身上的氣,少說是個將軍。”

  “能不能指望得上他翻盤?”

  “這麽些年,遇到這樣的氣,押上去吧。”趙恆熾皺起眉頭,長長地出了一口煙柱。

  “第二次賭了啊,希望這次不會又是一個守衛。”王東林笑了一下,把襯衫領子翻正。

  接著是很長時間的沉默。

  兩人坐在學校一個角落的校工小屋前,燈黑著,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就像星月之間交流光芒一樣平淡。

  ————————————

  “喂,爸爸?學校說要連讀21天,一直到考完試。”

  “什麽?21天?”落臨江瞠目結舌,不過想想也正常,疫情這麽嚴重,學校肯定要把學生關在學校裡,不然只要出一例學校就有好幾個月不用開線下課了。

  他喘了一口氣。

  “那,還有大概三個禮拜,你大概用多少錢?其他衣服被子什麽的要不要給你送一些?”

  落塵淵歎了口氣,想想自己一個星期花150塊,必要的時候可以壓縮到80塊,三個星期,他說要450吧,其他東西倒也不缺。

  “好,我給你送過來。”

  落塵淵這邊掛了電話,感覺空氣中一切的溫馨都落了地。三個禮拜回不了家,要在這個孤獨的地方,一直到最終決戰。誰都不會有機會給他加油打氣。

  孤獨,像這夜色一樣,吞沒了他的一切,包括他感受這種虛無的感官。

  貓在體育館頂,身影被大功率照明燈遮蔽。它靜靜看著這個孩子眼裡,發出盡管衰但鋒利的微光。

  ————————————

  又是那個長廊。

  落風航有些迷茫,他不知道該不該走了,原地轉一圈,摸一圈,摸得滿手都是蠟。

  拜托別這樣啊,追殺我是吧。風航心裡想。

  他四下摸,摸到個杠杆式門把手。

  好!

  門把手轉不動。

  長廊再一次點亮,風航回頭,看見那隻貓眼裡一層一層的綠光,鋸齒滴著血。貓發出“哢”的聲音,風航感覺胸口被利器洞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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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體育館,走廊。

  塵淵往前走兩步,看見大門外的光照進來,給走廊增添了一點能見度。

  他又走了兩步。

  落塵淵這樣不是沒有原因的, 他感覺自己走路的時候,明明躡手躡腳,卻發出明顯的腳步聲。

  他又走了兩步,耳旁出現了“呼嚕呼嚕”的聲音,而且越來越大。他嚇得失了神,回頭看什麽也沒有。他朝著大門走去,希望光能給他一些安全感。

  呼嚕呼嚕——

  呼嚕呼嚕——

  落塵淵猛地回頭,看著黑漆漆的身後。

  不對,不可能什麽也沒有,絕對有個什麽東XZ在黑暗裡!

  一個扁平的貓頭露出來,黑色的淚痕延伸到臉頰。它張開血盆大口,叫聲傳遍整個體育館。

  ————————————

  “我操!”落塵淵和落風航在不同的寢室,一齊醒過來。

  落塵淵想起來今天父親來的時候,給他拎了一袋吃的,還拿了600塊錢,說你這段時間好好讀好好活著,別讓自己受委屈。

  落心想受委屈?活著不就是時時刻刻受委屈嗎?

  父親的臉上各種各樣的紋路,交錯成了衰老。上頜骨、顴骨乃至蝶骨都像山之棱一般凸起,現出了大腦承受力的頂峰。在陰暗之下,那雙早已混濁的眼睛還隱隱地閃著光。落塵淵看得心痛,對父親說要上課了我先走了。

  其實他完全可以像以前一樣,在那教室燈光灼眼時分出去迷戀夜晚,只是他覺得,死過一次了,要重新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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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級主任室,三個老師都已經下班,那個掛在牆上的妖貓面具,雕刻好的笑容,在黑暗中越來越栩栩如生,神態就像一張,活著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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