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陽豐把一張紙在薛少卿桌子上擺正,讓他一個字一個字往下讀。
“補課告示……又補課?這都補到考試了還補課?”他“呵”一聲,搖了搖頭,只是斜著眼睛看胡陽豐。
胡陽豐撕了一頁自己的本子,揉成一團,想扔,忍住了。
班主任接到這張告示的時候自己都沒臉讀,想著學校發生這麽大的事情還這樣布置?太看得起我了,老教師也不是這麽個老法。
告示上寫著:鑒於前段時間流感傳播較快,現安排通校生在體育館就宿,學校會派出保安保證大家安全。
胡陽豐想班主任你沒臉讀我一個班長就有臉讀了?我讀了他們把怨氣都撒我身上。
他慢慢走上去。
王歆的位置在胡陽豐後面,落塵淵在胡陽豐前面。
落塵淵回頭一看,王歆沒來。他覺得得了病真是好啊,還可以請假,可以去陪自己的另一半……落塵淵沒有另一半了。
“額……大家注意一下,因為前段時間發生這麽多事情,學校安排通校生住校……”
講台底下瞬間升溫。
“安靜,安靜。”胡陽豐擺擺手,始終低著頭看那張告示,“學校會提供食宿、睡袋、洗漱用品之類的,請大家克服。”
剛才就沒安靜下來,這下更是沸騰。
教室裡就和菜市場一樣。
“喂,衣服怎麽洗?”
“喂,學校裡洗澡好難受。”
“學校這是衝昏頭了,這都不讓我們放假?”
……
落塵淵想敢情校長比副校長更狠。這種安排能是錢圖雲搞的?就他那個德行,體育老師?
陸元宇捋一下頭髮,突然想到什麽,舉手,說這十來天體育課之類的還上不上,日課表有沒有變動。
胡陽豐搖搖頭,說不太可能了。
這時班主任站在門檻上,說體育類課程還是上的。
胡陽豐咽了一口口水,回到自己位置上。
班主任立馬走了,留下一班比死還死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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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屍?那種電影裡頭的怪力亂神還真能整出來?如果上瀏覽器搜喪屍病毒搜到的要麽是阮要麽是埃博拉,一個對人沒影響,一個直接讓人死,哪來發瘋咬人的空間?貓跟他說是運用了類似於“農杆菌轉化法”的方法,可是地球這麽些年,偏偏這兩年就誕生了這樣的東西,太巧了吧?可是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事件,就好像人有旦夕禍福,哪一天死去其實都不奇怪,早一天晚一天我們都會說怎麽是今天。病毒……冰川……
落塵淵於是大罵兩次世界大戰,大罵法西斯政黨,大罵軍國主義者,大罵亂排放,如果不是膠樣的空氣壓迫,興許真能上演一出“跳到半天空,罵的你體無完膚”。
牛頓、愛因斯坦、楊振寧都承認科學的盡頭是玄學……也就是說,可能數萬年之後,人類生出雙翼,口吐烈火,呼風喚雨,落為鋼鐵星球,升為擎天走廊。人造太陽掛在太平洋中,12小時後大西洋升起同樣的火球……屆時沒有情愛,只有試管,沒有親情,只有傳代,族譜被燒毀,倫理被焚盡,星球換了一種方式,繼續野蠻。
“興亡,世界法則。興亦有道,亡亦有道。王不循道,自取滅亡。”貓站在淺水上,緩緩走向落塵淵,“王必須成為一個完美的人,才不會被批鬥,一旦戰爭,勢必有錯的人,而這個人,往往就是發起戰爭的人。”
“一場戰爭要死這麽多人,仍然要發起戰爭,這不是罪人是什麽!”落塵淵叫喚道。
“你說的對。可是,”貓直立起來,又變成了人形,九個頭圍著中間的頭成了一圈,“個人之間的不和,猶有犯賤耍賴,以至於動手。兩國之間,其一油鹽不進,屢次明裡暗裡侵犯另一國,另一國忍無可忍,孰之過?”
落塵淵無言。他想起韓洲沉。胡陽豐慫恿落塵淵去和韓洲沉打架之後,韓洲沉屢次在落塵淵面前犯賤,落塵淵沒有辦法,帶了好幾個月的刀,但就是不敢下手。
“道,有時不能使所有人、所有事都順遂,一國的道也與他國的有衝突。況且也沒有那麽多完人。完全遵守道的,有多少被當成老實人欺負。”十首怪物說道,“所謂成大事者,循於道,偏於道。”
落塵淵心想,也許人之間真的有高低之分,有些人天性賤惡,有些人善良溫和,有些人奴性盈心,有些人如黑羊。
離開群眾,還是做群眾裡的佼佼者,做王,還是做離人……
他當即醒來,把淌上了口水的草稿本翻了兩頁,寫道:
羊外
黑羊走出羊群,
看見一隻,同樣走出羊群的白羊,
問它,你是否和我一樣
白羊還在看花
光和光,在他們身上層疊
黑羊說活著的一切都是為了去死,
不如離開規則
白羊只是惋惜花的味道,即將被踐踏。
花的味道,讓它不止是頭羊。
“我已經沒有共患難者了,也沒有羊群,我只有一身的黑色,和異類的目光。”
“有的。”十首者拔出一把環首刀插在地上,引發了那空間的震動。
“除了王權,沒有東西能斬斷因果。”
魔王的笑聲越來越遠,消失在現實。
抬頭看多媒體上,新的課程表已經出來了,落塵淵看看,下節體育課。
真巧啊。概率,仿佛在他這裡變成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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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航剛上完體育課,和蘇層堅一起回教室。
他又看到那隻黑白花貓了。貓從小樹林走出來,向體育館悠悠地去,沒看任何人一眼。
他對層堅說,這些日子學校裡多了好多貓呀,說起來那隻白貓怎麽不見了。
他突然停住,其實他也看到了醫務室那時候的情況,他心裡又問自己,那隻白貓怎麽不見了。
黑漆漆的畫廊,往右摸到牆壁。一直往前走,走到盡頭,找不到門。綠光照亮那條畫廊,貓咧開嘴,什麽東西貫穿了他的胸膛。
貓……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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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校生的搬家活動轟轟烈烈開展起來。整棟樓在幾百雙腳的踩踏下顫動。同學們放眼看去,貌似只有書可以拿,也許有人停下來思考過,但到最後也隻想到書。於是搬家成了搬書,大家都想搬點書在體育館裡圍出圈子,確定好自己的領地。動物的本能還沒有退化,喜歡確定的事物這一心理也沒有人失去。
落塵淵好想去看看那個女孩,看看她需不需要幫忙,這兩天放學他都看見那個女孩往校門口去,知道了她是通校生,這麽一個突然的安排,想必她也在苦惱。
他當然知道這是空想,一個能變成貓人的女孩誒,一個有魔法的女孩誒,會在乎這點事情?她哪怕是變成一隻貓去外面都能活下來。
頃刻間教學樓一個人也沒有了,眾人棄他而去。
想必是下節課還需要上吧。
“儂那來塊(你怎麽在這嘞)?”
回頭看去,只見一件長棉襖蓋到小腿,差不多一米九的身高,頂上是花白的短發。臉是倒五邊形的,底下胡須也是花白。他輕啟唇齒,黃色黑色就露出來,想想也是抽煙成癮。
兩人對視一下,如久別重逢。
曾經落塵淵一個人拉單杠,他的體育老師邢軍和另一個高個子老師走過來,那個高個子老師一看這小夥子力量不錯,於是問他能拉幾個呀。落塵淵挺起了胸膛,舉起三個手指,說三十多個,高個子一聽哦呦地叫出來,說這小夥子有實力的,體訓生能做這麽多個的也沒幾人。
現在這個高個子又站在他眼前,也認出了他,向他挑眉,用普通話跟他說同學們去體育館開會了,你還在這裡幹什麽呀?
汗立馬竄了出來,落塵淵喃喃自語說怎麽沒人跟他說一下要去開會……他往教室晃一下,往外面晃一下,還是決定先跑去體育館。
剩下方洪一個人在走廊上叫道:
“嗆路蠻塞(走路小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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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育館運動場地的兩側高出3米建成觀眾台,並繼續往上延伸到一條走廊,走廊兩側各有一個門,門裡面是校隊乒乓球室、播音室以及另外一側兩個不知道做什麽的空間。
觀眾席座位被拆下來扔到底下,現在上面是一個個約一米寬的台階。在這台階上打上一些圍欄,中間間隔一些讓人進出,就成了席地而睡的地方。錢圖雲和那兩個大爺一起從後台搬來睡袋。一個一個放到台階上去。
不一會他們開始搬棉絮。
學生們坐在運動場地早已準備好的塑料凳上,等待著老師收拾完畢。
落塵淵走進來,仿佛走進了夢裡的書聲琅琅,他回到了那個他小心翼翼出去的地方。隨手拎個凳子坐下,他看著這場子。
這末世。夢裡的東西真的成了現實,因為夢太真,所以現實變得不足以太過恐懼。但是沒有這夢的人呢,早已被日複一日的熬夜和重複麻痹了神經,只要跟著上頭走,一定不會死,一定能回到家,回到記憶的地方,重啟自己的未來。
也許吧。
落塵淵抬頭,看著穹頂。穹頂離地面大概有二十幾米吧,向下蓋住。他出了幻覺,看到好像有個和穹頂一樣高的人,穿著蟒袍,低頭凝視。
錢圖雲東扯西扯了一大堆沒沒什麽重點,旁邊葉宏旭低頭玩手機,輪到葉元陽講時,台上其他老師全部起立。
“鑒於考試將至,現在又有這麽多內外因素,我們會每天給教學樓、宿舍樓、辦公樓、食堂和體育館消毒。流感嚴重,又有變異株,我們,學校,將是最後的堡壘!”
葉元陽和錢圖雲小聲商量了兩句,於是他舉起拳頭:
“同學們,這次考試是你們人生的最重要的機會之一。你們已經奮鬥了三年,還剩下這十幾天,請大家一定要把握好。零食可以少吃一點,閑話可以少說一點,覺可以少睡一點,但是分數少一點的話,就是一輩子的事。你們下一屆學生已經改教材了,複讀已經不可能了,你們沒有退路,你們只能背水一戰!”
落塵淵看著這些人一個接一個地舉起拳頭,周啟超叫道“好”,現場瞬間又變得熱血沸騰。但是落塵淵看到的,卻是沒有聲音的景象。
這副景象,對每個人來說都是振奮的。他們高考以後會去各種各樣的城市,認識各種各樣的人,找了工作以後在別的地方安家,也許會把自己的姓氏帶去那裡。可是時光啊,時光就是堆淘不到金的流沙,任你如今多少輝煌,幾百年以後最多是一頁紙,當重重輩分阻隔的後代提起你的名字,只會說你是個富有的人,有成就的人,沒了。
現在的努力,是多麽虛無啊。
於是歲月慢慢變成一張,枯黃的紙,在如炬的目光中燒出洞來。
會議完了,落塵淵從陸元宇那裡聽到這是動員會,他冷笑一聲,說名字真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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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軍是二班和六班的體育老師。
那是個看起來有五十幾歲的男人了。稀疏的頭髮,頗為凸出的雙眼以及只有一米六左右的身高,讓人怎麽看都不太相信是體育老師。
“你們別看我現在年紀大了,當初咱們學校以及咱們市裡的一些優秀體育老師,他們的籃球都是我培訓的!當然也不止籃球,你們有什麽球都可以找我打,我都會一點。”
邢軍想到當初對六班同學說的話,想到那時候他瞪大眼睛,惹得六班哈哈大笑,莞爾。
“邢老師,今天這節課有時間陪我打乒乓球嗎?”
水杯裡的胖大海跳躍一下,然後緩緩落下去。
“哦塵淵啊,這節課要練習長跑啊,不過從下節課開始就都是自由活動了,今天好好練,下次陪你打。”
胖大海旋轉起來。
“好,好。”落塵淵走了。
這孩子可惜了,體育有天賦的,可惜不愛學習。
落塵淵不知道其實邢軍知道他貼反對補課的公告。當然這和邢軍沒關系,因為他也想在家裡休息,落塵淵對他也挺禮貌的,他就是覺得這孩子腦子這麽靈光,打球這麽上進,怎麽學習就不行呢。
想到這,他臉塌下去,沒有了煥發的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