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聲起。
“來,來啊,整隊!”邢軍那發動機般的嗓子開始運轉。
兩班站齊,沒有一點話語。
“今天嘞,我們去做做拉伸……”
兩班不知多少人起哄道:“然後自由活動?”
“然後捏,先跑一個50米熱熱身……”
“先?”
“最後跑一個一千/八百,還有時間的話就讓你們自由活動。”
邢軍突然壓低聲音:“堅持住,今天最後一次大規模運動了,下節課開始就全是自由活動了!”
周啟超舉手,問還有幾節課。
“三節樣子吧,最後的時間咱們就過得舒服一點,就當是複習之余放松一下。”
眾人泄了氣,不過很快振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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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塵淵啊。”
落塵淵一回頭,看見遠處站著那個女孩。
“怎麽樣,有把握麽,有沒有想去的大學?”
抬頭一看,和他說話的是一個身高一米八五,留著中分頭的白俊眼鏡男。那個就是當初塵淵去找風航委托傳話的人。
“我啊……成績差得一批,能考上大學真是南無阿彌陀佛了。”落塵淵仍然盯著那個女孩。沒注意到自己聲音越來越小,嘴裡念的誰也沒聽清。
那個女孩走到湖邊,在長椅上坐下,看著湖水發呆。葉在水上成舟,水在泥上成鏡,柳條伸入水裡,一陣風來,拉起陣陣寒波。
“喂,你……喜歡她呀?”高個子男孩在落塵淵眼前揮揮手。
“我啊……”落塵淵低下頭,拍了拍腦袋,“可能是太累了,發了會呆。”
他覺得自己說話像個小孩兒幼稚,但是心裡又像一個老頭一樣懶,在談及喜不喜歡雖然還是一樣的羞澀,但是底心其實難有波瀾。
那個女孩像個貓一樣的孤獨,又像惡魔一樣把醫務室清除,換成誰不會多注意兩眼?現在的人,怎麽回事,看一眼異性就是喜歡了麽?
觀念仿佛還在那個革命的時期,可是身不由己。
長恨此身非我有。
“好了,大家到操場去!”邢軍大概是和學生聊了一會,這才想起來還有任務。
哨聲接著響起來。
“那個女孩兒叫陳溪越。”高個子拍拍落塵淵,伸出一個大拇指放在腰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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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孩叫陳溪越。”貓走過來,“X區的,來我們學校複讀。”
落塵淵仔細想想,好像還真有道理,他高一高二的時候可沒有見過這個女孩。
“一定要活下來呦。”貓躍向草叢,向小樹林深處去了。
“行,我不高興的時候多睡覺行吧。”落塵淵撇撇嘴。
“喂!同學,你怎麽回事!”前方邢軍的叫聲傳來。
落塵淵抬頭望去,看見人圍成一圈,林立的腿中間,依稀能看到一張蒼白的臉。
“誰有水和糖?這個同學可能是低血糖了,先給他吃一塊!”
人群推推搡搡,像雞群一樣,仿佛還真有“咯咯”的叫聲。
落塵淵左右看,看見圍欄底下有瓶沒喝多少的礦泉水,提了就衝上去。楊音回頭,看落塵淵衝上來,臉上露出點表情,一下被推開。
已經有人給了糖,含在那個同學的嘴裡。邢軍接過水,抬頭看了一眼,說好的,然後打開給那人灌了一點。
那個人起初用舌頭撥動糖塊,糖塊在牙齒上撞擊,慢慢的這動靜越來越大,那人把糖嚼碎,黑線從太陽穴向脖子延伸。
落塵淵感覺自己溺水一樣,不好的預感瘋狂跳動。
“跑……跑!”
他突然轉身,沒命地向反方向跑,他不想被咬,這已經不是夢了,如果真的被咬,貓的一爪子肯定是沒用的,既然沒辦法做英雄,那就做狗熊,哪怕是躲到結束,至少能活下去,活下去什麽都有,死了就再也沒機會了!
“媽的當時我跳樓的時候怎麽沒這覺悟啊!”
死命地跑……
人群中爆發出尖叫,然後四散而開,那個爬上黑線的人,不,已經不是人了,怪物,對,怪物!
怪物張開血紅的雙眼,在地上抽搐。
落塵淵腦子裡打雷了一樣,他想到邢軍老師還在那個人的身邊。
他木木地回頭。
“你別動啊……你別動啊……你等我把你的腦子打爆,結束你這罪惡的一生啊……你不許碰邢老師啊……”落塵淵隨手拾了兩個大石塊,腳在砂石地上蹬出淺坑,折返。
“誒你……”邢軍剛發聲,脖子就被咬住,他疼得不敢發力推,只能揮舞手臂。
落塵淵越跑越慢,他知道晚了。
為什麽剛才你們跑的時候,沒有一個記得留下來幫一下邢老師。
為什麽你們圍在一起搞得他連跑都跑不掉。
你們……看客……你們……罪惡……你們是麻木的人,你們被這日複一日做成了人偶!
落塵淵突然奮起,肱三頭肌傳動到肱二頭肌、小臂。石頭的勢能瘋狂積聚。
哢!!!!
那怪物腦後杓被擊碎,瞬間失去知覺。松開了嘴,癱下去。
邢軍雖然痛得厲害,嘴裡還念道“乾得漂亮”。
乾的漂亮。這句話你經常對我說。在我成績差的時候,班主任都覺得我沒救了的時候。在人際交往失敗,人人都覺得我是傻逼的時候。邢軍之前有一次對落塵淵說:“像你這樣的孩子,一定有出息的。”
這句話落塵淵一直沒忘,盡管他還是沒能崛起,可是這句話,從一個長輩嘴裡出來。
邢軍是唯一一個認可他的長輩。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落塵淵出了幻覺,仿佛重重畫屏後藏著商女,離人歌上重霄去。
“來不及了啊……”他落了淚,“來不及了。”他看著這位老師,脖子已經失去了一大塊皮肉,汩汩地流著血,滿臉的皺紋和猙獰交錯在一起。
世界在此刻停止,時間定格。落塵淵在老師身邊走了一圈,最後再看一眼老師。
他知道自己最好給邢軍也來一下,可是他下不了手。醞釀一會,他把石頭往塑膠跑道外投去,摔得粉碎。
抬擔架來的是錢圖雲和方洪,錢圖雲皺眉,方洪瞪大眼睛,各看一眼落塵淵,就把邢軍放上擔架。
落塵淵嘴裡還念著“來不及了”,心裡明白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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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塵淵,你怎麽總是特立獨行的?你知道你這次做了什麽嗎?!”
教學樓五樓,辦公室。
落塵淵低著頭,眼淚已經洗乾淨了,他現在感覺自己像個罪犯一樣。
“以前貼什麽字條也就算了,畢竟影響不大,校長呢大人有大量原諒你了,年級主任居然也可以原諒你,那我也可以原諒,其實這是個多惡劣的事情你知道嗎?再說了憑你的力量可以改變什麽?人家衡水在卷,省重點都在卷,一中也在卷,我們憑什麽不卷?我們這也不叫卷,人家五點多就起來,六點整在教室裡早讀,晚上11點多放學啊!我們是個什麽情況,我們六點半到九點半啊!”
卷?人家卷我們也得卷?落塵淵想到這,小聲“切”了一下。校長?校長看校長信箱麽?宋那珍跟我說校長信箱是好幾代以前的校長設立的了,現在早都不用了。
“你倒是很不屑。你這次做的事情,嚴格來說算殺人啊,殺人你總知道什麽後果吧,的虧你還沒成年,如果成年了我就教出來一個死學生了!”王老師去窗口,掐了掐鼻梁,又轉過來,“你這麽自以為是要吃大虧的啊!”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的學生犯事,犯到自己的上司那裡,肯定很著急。”
“你也是個明白人。”王老師又去窗邊站了一會,轉過來說,“情況比較特殊,估計暫時不會有什麽動靜,如果有人給你作證的話,可以算作正當防衛。”
作證?落塵淵慌了,現場有誰能給他作證?他能稱為朋友的陸元宇當時上廁所去了,不在場。薛少卿、朱遊厚肯定是實事求是,楊音肯定巴不得他死,胡陽豐不知道會怎麽說。他反覆抓頭髮,心想自己的命又掌握在別人的手中了。
回到教室,落塵淵沒有進去,他看看這群人,覺得真的很髒。每個人手上都有鮮血,那無形的血液,成了這些人真正罪惡的證據。可是這群人,卻要審判他,證明無動於衷才是善良。
他向樓下跑去。
教學樓和辦公樓之間有幾條通道,其中一條就在九班旁邊。落塵淵從這裡跑去,到那邊的走廊,到那扇幾乎不會打開的門旁邊,坐在窗台上。
目光穿過走廊,逆著穿堂風,到了九班裡面。每個人都低著頭。高中的常態就是這樣,一天有大部分時間都在學習,而學習的大部分時間都在低頭。他看到了風航,看到了他的“第一任”。“第一任”其實從來沒有把他當成過對象,她的列表裡有五百多個好友,80%是男生。只是因為那段快上高中的時間落塵淵在年級群裡特別活躍,她多了一條魚。
風航呢,確實是一個很好的朋友,總是鼓勵他,對他的一些作品也予以肯定,大概是自己天天也有很多需要記住的東西,有時候也心不在焉。
人人都有自己的夢想,他們不可能對任何人絕對忠誠。
落塵淵突然覺得好絕望,如果沒有絕對忠誠的人,再好的朋友也會分離。如果沒有永恆的話,人世的追求又是什麽,我們燃燒生命爭取到的東西,死了以後又變成了毫不相乾人的養分。
出人意料的是那扇門沒鎖,落塵淵打開門,走出去。
這是辦公樓通往體育館的廊頂,鋪以PET膜。
落塵淵走上去。
風在耳邊呼嘯,吹得那些膜噠噠作響。
他又出了幻覺,看到貓在體育館頂,背對著他,看著遠方。
“貓多好呀,有時就像一個小小世界。”他走到邊緣,腿腳發軟,於是後退兩步,盤腿坐下。
“來,來,別坐在低處。高處清醒,落塵淵。”貓說。
這時落塵淵的眼睛好像突然不近視了,他看到其實有人修建體育館的時候在牆壁上鏤出一條條深槽,或許可以攀爬。
夢裡的體育館早就被改造過,有直達樓頂的樓梯,可是現實沒有。
爬上去。
……
“你來啦。”貓回過頭,尾巴甩了兩甩。
落塵淵不說話,坐到貓旁邊,扭頭看教學樓。
一滴一滴,大概是汗吧,落到體育館屋頂,摔個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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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軍,邢軍!撐住啊!”方洪推著擔架車。
邢軍睜開眼睛,黑線蔓延到眉間。
“咬了……落塵淵,咬了。”邢軍看見方洪點了點頭, 便閉上了眼睛。
擔架車被扳停。
錢圖雲得到消息時,方洪已經在回學校的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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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高級中學,政教處。
“那麽,我們來做個筆錄,麻煩各位把自己看到的說一說吧。”那個穿襯衫的年輕警察拿起筆,恍然大悟一樣,“哦,對了,從你開始,你叫……胡陽豐對吧。”
胡陽豐點點頭,說他什麽也沒看到。
落塵淵坐在一邊,睜大眼睛。
楊音說只看到那個同學咬了邢老師。
另外幾個同學大多說不知道,有幾個胡言亂語。沒有一個說落塵淵的事。
方洪撞進來,說在審問嗎,我這裡有新情況。
那個警察一臉害怕,像見了恐怖分子一樣。
“沒事的沒事的,你聽我說,我是陪邢軍去醫院的一個老師,邢軍現在已經不行了,他說咬了落塵淵,這可能是一個線索。”方洪雙手撐在警察那張桌子上。
落塵淵坐在旁邊,當場大哭了起來。
邢軍五十歲了,死前只為了證明落塵淵清白,他家裡應該還有老伴,還有兒子,他隻想到了落塵淵啊!
方洪摟住落塵淵,說振作點,你是男人,你是邢軍教出來的學生!邢軍教出來的沒有一個是廢物,不許哭!
警察讓那些同學都回教室。
“你們!你們!你們明明有能力回去拉一把,你們為什麽跑了,你們這群懦夫,你們才是真正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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