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

　　格蕾雅錯愕地看著馬克西米利安。

　　“不好意思，我不明白，什麽寶庫?”

　　馬克西米利安先是盯著她看了一兩秒，接著眼神快速地躲閃著什麽，連忙說:“沒什麽，沒什麽……”

　　“黑塞叔叔，”格蕾雅用上了自己小時候的稱呼，“你是不是有什麽消息瞞著我?”

　　“沒什麽……我剛才說了點胡話。”

　　格蕾雅看到馬克西米利安的嘴唇微微翕動，好像想要說些什麽。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格蕾雅，雖然叔叔很願意在這裡陪你，但實在是工作抽不開身……過幾天我還會回來看你的。”

　　“您這就走了?”

　　“實在是工作繁重……”

　　一邊說著，馬克西米利安放下了幾籃水果。由於倫敦周邊的土質早已不再適合種植水果了，這些新鮮水果的價格相當不菲。格蕾雅默不作聲地拿起了一個橙子端詳。

　　馬克西米利安叔叔……不應該是這麽大方的人啊?

　　“好。”格蕾雅恢復了那副溫和的笑容，一直到目送黑塞叔叔離開門，艱難地穿過試圖湧進來的人群，她臉上的表情才冷淡下來。

　　“格蕾雅，他怎麽就走了?”瑪麗困惑地說。

　　“工作在身……吧。話說瑪麗，你不去看看自己的房子嗎?”

　　“我沒事的！你的情況還挺嚴重。”

　　“但是你今天晚上住哪裡?我床邊?”

　　“嗯……”瑪麗皺起眉頭。“說到這個，在倫敦，你們是怎麽分辨時間的?”

　　“用鍾?”

　　“不不不，我是指，倫敦城裡無論什麽時候，太陽落下還是升起，城裡都是一樣的光線。難道這不會引起……那個詞怎麽拚來著……”

　　“神經衰弱?”

　　“對！神經衰弱，這樣難道不會讓人無法正常入睡嗎?”

　　“哦，這種情況其實不止倫敦人會遇到，你知道北極圈內的人嗎?他們在極夜的時候也要遇到整整半年沒有日照的日子。”

　　“所以我不明白，你們是怎麽適應這種生活的呢?”

　　“其實很簡單，即使無法根據光照判斷入睡時間，你也可以通過保持規律的作息告訴自己的大腦該在何時入睡，這並不困難。我想你唯一需要特別擔心的就是維生素D?”

　　“那是啥?”

　　“天呐，你真的不知道……抱歉。”格蕾雅打了兩下自己的嘴。

　　“沒關系的，我畢竟才剛過來，你就是我的老師啦！”

　　“嗯，那是一種人體裡必需的物質，一般來說可以通過陽光和一些食物補充……不過這兩種補充在老倫敦都不太容易弄到，我們一般直接去藥店裡買維生素片。”

　　“什麽藥店?”

　　格蕾雅一時語塞。

　　“抱歉，我想我家裡的維生素片一直都是父親在采購，我確實不知道該去什麽藥店買……”

　　“沒關系，我會自己去發現的！”瑪麗信心滿滿地說。

　　“不不不，你可千萬要小心！倫敦城裡有那種假裝成藥店的……那種特殊的店子。”

　　“哈?什麽特殊的店子?”

　　鄉下真好啊，連這種事都沒聽說過……格蕾雅沒把心裡話說出來。

　　“總之就是，小心藥店，還有香料店。”

　　瑪麗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點頭。

　　“對了，我想起來一樣東西。”瑪麗從自己的碎花包裡拿出一個小球。

　　“這是什麽?”

　　“這是格林走之前交給我的東西，

說是遇到麻煩的時候就把它摔碎……我也不知道有沒有用，但你先拿著。”　　“好的——不過，它看著很難摔碎啊?”

　　她會遇到什麽麻煩?

　　黑塞叔叔那句話又是什麽意思?寶庫的鑰匙?

　　由於望遠鏡不在格蕾雅的手中，她只能憑記憶回想它的特征:那玩意一點也不像是能用來打開任何東西。再說了，根本就沒有任何寶庫啊?父親和黑塞叔叔可是過命的交情，父親家裡有什麽，沒有什麽，他不可能不清楚。

　　但他確確實實是說了個疑問句。

　　“難道那個傳聞已經流行到連黑塞叔叔都懷疑是不是真有個寶庫了?我自己都快相信我家裡有個不存在的寶物了……”

　　格蕾雅用手指敲了敲這個金屬小球的外殼，發出了悅耳的響聲。至少不管她遇到了什麽，都還有希望，她不是孤立無援的。

　　“羅倫斯·格林，為什麽父親在信件裡如此信任你呢?”

　　……

　　曾經有一個時代，香料的價格勝過等重的黃金，東印度公司靠著這些來自東方的風味調料建立起了自己的帝國，甚至供養了一支軍隊。

　　香料具有如此高昂的價值是有原因的，有一位著名大廚曾經說過:“香料是讓食物變美味的魔法成分。”這句話揭示了兩個事實:香料很美味，以及它是“魔法成分”。

　　沒錯，在大航海時代前的歐洲魔法師們常常在與奧斯曼魔法師的戰鬥中處於下風，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缺乏香料。丁香在儀式中可以提高降靈的安全性，胡椒可以減輕反噬效果，而羅勒則能加快施術速度……

　　直到第一次法術革命爆發後，歐洲的魔法水平才快速超過了奧斯曼帝國，這背後離不開葡萄牙人為控制香料產地而發起的一系列戰爭。歐洲君主國立刻意識到了這些東方的神奇植物的價值，並逐步控制了香料的生產。在大英帝國所有的海外殖民地中，盛產香料的印度永遠是最閃耀的寶石。

　　雖然隨著英國在西印度群島開始種植香料，香料的利潤有所下降，但由於合成香料始終無法被製造出來，東印度公司仍然在從中攫取暴利。如今，東印度公司的價值觀還在反向影響著英國本土，香料仍然被視為一種格外尊貴的貿易。

　　例如說，倫敦的波特貝羅市場事實上是個綜合性市場，出售從肉類到手工藝品的一系列商品，但除非是在外地人面前，否則倫敦人都只是簡單地稱之為:“香料市場”。

　　走進波特貝羅市場一瞬間，很難不覺得自己進入了另一個世界——整個市場都被玻璃罩罩了起來，以防止香料的特殊以太影響到行人，讓整個波特貝羅市場看上去仿佛是一座溫室花園。進入市場前，你需要先在門口領取特殊的過濾口罩，同樣是為了防止“吸嗨了”。這是在許多起悲劇發生之後定下的規矩。

　　在進入市場後，你立刻就會進入一個煙霧繚繞的全新世界，這裡的一切都被一層薄薄的紅霧籠罩，那是香料與大氣以太發生反應後的特殊現象。和十一世紀這個市場剛剛建立的情形不同，現在的波特貝羅是一個主要針對富裕階層的市場。行人雖多，但都帶著面罩，安靜地穿梭在店鋪之間，此地並不具有集市常有的人間氣息。

　　“所以說，我還是更喜歡斯皮塔爾，那地方看著沒有這麽像冥河。”格林如是說道。

　　他戴著自己實際上完全用不著的口罩，假裝和行人一樣在店鋪之間挑挑揀揀。但他要找的是一家特殊的店鋪。

　　“不，冥河比這個地方糟糕多了。”

　　“我相信你，巴拉萊卡，不過那只是種誇張化的修辭。”

　　“我們要像這樣逛到什麽時候?”

　　“沒辦法，我在藥販子裡又沒有人脈……”

　　說實話，如果有機會，格林不會介意在歡愉屋裡發展一兩個線人，遺憾的是這個謹慎的團體一直沒給他這樣的機會。他也不是什麽正義使者，沒人雇傭自然懶得去調查。如今算是嘗到了渠道不足的苦果。

　　“巴拉萊卡，你能聞出哪些店鋪有藥的味道嗎?”

　　“能，這裡的所有店鋪聞起來都有。”

　　“我就知道。 ”

　　說毒品是二十世紀的香料的合理之處在於，這兩種東西的確常常重合。幾乎所有成癮性藥物中，都會摻雜一點香料的成分，通過高以太成分放大效應——這主要是為了滿足有一定魔法水平的客戶需求。有些香料則本身就有成癮性，如肉豆蔻。顯然歡愉屋也懂得藏木於林的道理。

　　“那麽，就只能依靠觀察和推理了。”格林雙手十指交叉，托住下巴。

　　“噗……你明明一點也不擅長這個。”

　　說到底，格林確實不是偵探——好吧，不算傳統類型的偵探，能通過人情和拷問解決的事他一般不會通過觀察和推理解決。線索不會自己走到他臉上來，格林已經做好最後動用法術卡解決的打算了。

　　“別吵別吵，我正在觀察，整理……我去。”

　　“嗯哼?”

　　這世界上能讓格林說出“我去”這種話的事情不多，眼前的就是一例。

　　“我好像看到之前我們抓過的那個公子哥了?”

　　格林又確認了一下，沒錯，那極大概率是傑克·伯明翰，雖然沒法看到下半邊臉，但上半張臉、身高、體型乃至髮型都對的上。他此時正站在一家香料店門前，似乎十分緊張，左顧右盼，但偏偏沒有發現格林和巴拉萊卡。

　　貴族—>廢物貴族—>喜歡開派對—>雇傭過黑幫分子—>吸()。格林仿佛能聽到自己腦海中的邏輯鏈條的“哢噠”聲。

　　“線索還真能送到我臉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