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在空中下墜。

　　強烈的狂風卷走了他的帽子，還好他眼疾手快才將它保了下來。似乎是夕陽的光輝照在了他的臉上，為他帶來一絲暖意。

　　那個內部聖堂的成員不在這裡。在空中沒有他的身影。考慮到格林並沒有比他晚多少進入傳送門，結論只能是他先一步使用其他傳送法術離開了。

　　在進入傳送門之前，格林並沒有考慮過它通往哪裡，對地球上任何地方他都能適應自如。但眼前的一幕確實有些出乎他的預料。

　　天地猶如萬花筒般在他面前展開。格林曾經看過一些新銳科幻作家描繪的未來“宇宙城”的景象，那些人是如何在失重條件下生活在一個環上面的——他們所想象的景象大抵不過如此。

　　這是一個宏大而複雜的多邊形，以昏黃的太陽為軸心展開。在它的每一面上都分布著城市建築群。這和格林熟悉的倫敦有些相似，他看到了大本鍾、西敏寺、聖保羅大教堂;但這裡又不是他所在的那個倫敦，這裡沒有空島，沒有地脈塔，甚至沒有城市軌道。

　　在街道之間可以看到有行人在行走，以格林的視力可以看清楚，男人們中有許多戴著假發，穿著長外套，下身穿著馬褲與長襪;而女人們則多穿著脹裙與緊身上衣……

　　“不是吧，來這?”

　　羅倫斯·格林馬上意識到自己來到了什麽地方。

　　每一座城市都有自己的歷史，和許多人理解的不同，歷史是可以有生命的。

　　那些足夠古老的城市，他們的歷史會沉澱下去，帶著無數人的靈魂、魔法與夙願一起，在城市本身毀滅之後多年仍然繼續存在，如同某些神話中的地縛靈。一座城市的地縛靈，被人們稱為“舊域(old field)”。

　　而這裡就是倫敦的舊域。

　　絕大多數古老城市的舊域都已消失，隨著它們的國家一同死去。現存的幾個中，就包括倫敦舊域。

　　很顯然，倫敦沒有被毀滅，同時，和某些團體宣稱的不同，倫敦也不太容易被毀滅，因此它的歷史仍然在不斷壯大，舊域依然在擴張。倫敦的舊域和它的歷史一樣龐雜。

　　“但你想在這裡擺脫我?”

　　現代倫敦人很少了解他們城市的歷史，更別說在物理層面上進入歷史了。但格林(因為更年輕時的一些經歷)，湊巧比絕大多數人都更熟悉這裡。

　　如果想在這裡甩掉他，無疑於比無謀更進一步的自殺行為！

　　格林收起雙臂，如同火箭一般向“地面”直衝而去，在距離撞擊只有不到兩秒之前，他調整自己的重力方向，從一道煙囪頭上飛掠而過。

　　路邊一個矮胖男人呆呆地看著剛才飛過去的東西，不太理解發生了什麽。

　　“婆娘，我今天第二回看到有像人的東西在天上飛了。”

　　“再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帶你去教堂驅魔了！”

　　這片區域是較近的一段歷史，代表著19世紀早期。格林飛過一片如豌豆濃湯一般濃厚的霧氣;又調整重力向教堂墜去，避開了一群路過的鴿子;他的腳還沒踏上滴水獸的頭部，就再一次向另一塊地面墜去，他從一群剛下班的洗衣女工頭頂飛過，又驚起紡織廠頂端的一群麻雀。

　　這座城市此時建構還很簡單，依然是一座可以在平面上完整地畫出地圖的城市。倫敦此時還沒有成為工業城市，在許多的人眼中堪稱淳樸。

　　“好吧，他也不在這裡。”

　　格林墜落到另一個分區的地面上。

他剛好從天而降，落在了兩個全副武裝的騎士之間。他們身上穿著紋有防護圖陣的鎧甲，使用的是在20世紀已經不算普遍的聖西爾的力量，並且像任何騎士一樣，他們身邊都有一個為他們攜帶一袋子施法材料的仆從。　　一個騎士伸長了脖子，瞪著眼睛看著格林，仿佛這是什麽他從未見過的珍奇生物。

　　“此決死時，爾婦人輩何入此地！”

　　格林看著遠處地平線上的正在建造中的白金漢宮，說:“哦，征服者威廉時代。”

　　來自諾曼的威廉公爵在這個時代征服了英格蘭，並進一步解放了魔法，將魔法從少數宮廷法師的壟斷技術變為了騎士與貴族們可以分享的權利。英國歷史偉大的轉折在這個時期由一個法國出身的統治者完成了。

　　很抱歉打擾你們決鬥，你們繼續互相殘殺吧——對了，小心末日審判書。”

　　格林像來時一樣突然地飛走了。騎士疑惑地說:“末日審判者何意邪?”

　　“此恐天使告末日將臨也！當報王上。”

　　於是兩名騎士握手言和，放棄了為侮辱家族榮譽而舉行的決鬥，騎上馬向王宮奔去。

　　“好吧，一個戴黃金面具的人在人群中不應該那麽難找的。”

　　格林在一片大地上似乎看到了白袍人在街上行走，他飛落了下去。

　　這大概是所有片區中最糟糕的一個。這裡的街道既可以說空曠，也可以說擁擠。空曠，是因為沒有活人;擁擠，是因為有很多死人。

　　屍體在路邊隨意地堆積著，穿著白袍，戴著鳥嘴面具的醫生與神父們沿街不斷地施法，防止屍體發生血族化——或是更糟的事情。鍾聲在陰沉的暮色中回蕩。

　　這是黑死病時代。倫敦的街道上下著雨。

　　“一想到有些靈魂在死後還要被困在這個時代，就很難想象地獄還能比這更糟糕。”

　　黑死病大概是歐洲歷史上最嚴重的一場災難。在蒙古大軍與異教徒軍隊的雙重壓力之下，歐洲人無意識的末日崇拜傾向愈發嚴重，這最終導致了人類歷史上穩居前三的法術災難:瘟疫騎士的本體被短暫地召喚到了現世。

　　短暫，意思是“不到十秒”。而在瘟疫騎士降臨的第一秒，祂就幾乎摧毀了三分之二個拜佔庭帝國的人口。隨後則是折磨歐洲人長達兩個世紀的黑死病。被感染者不僅僅在痛苦中死去，甚至死後還會化為怪物隨機地襲擊活人。而感染則幾乎無跡可循。在那個魔法尚不發達的時代，人們真真切切地經歷了數個世紀的絕望，今日的許多恐怖小說靈感大都來自那個時代的真實經驗。

　　“真沒想到我會第二次回到這個地方來……”

　　格林走在街道上，試圖從一群白袍人搜索出戴黃金面具的那個，按理來說這應該很容易，但卻始終徒勞無功。

　　一個乞丐顫顫巍巍地伸出一隻破碗，說:“行行好，姥爺，給這位被天主拋棄的可憐人一點慈悲吧。”

　　格林沒有停下腳步，直接走了過去。

　　舊域中的一切都只是已經發生歷史的重演，不過是錄像一樣的存在。在這裡的任何舉動都不會對真實世界的任何人造成影響。這只不過是個規模大一點的幻境罷了。就像告訴騎士們征服者威廉將要頒布《末日審判書》，也不會影響接下來發生的事。

　　不久之後，這裡的居民都會忘記有一個藍發的家夥來過這裡。

　　但格林還是向後彈出了一枚銀幣。那枚銀幣在空中旋轉幾周後，剛好落入了乞丐的破碗中。

　　“謝謝你，謝謝你……”

　　反正，有時候做事又不需要什麽理由。

　　“鐺——”

　　教堂那長長的，陰鬱的鍾聲再次敲響。在街道盡頭的霧中，有什麽東西閃過去了。

　　格林沒有看錯，那是白色的衣角與金色的面具。

　　“抓到你了！”

　　格林如一支離弦之箭一般衝了出去， 在街道拐角處，他再次調整重力，讓自己以直角轉過方向來，直追那人逃離的方向。

　　但在街道的霧氣中並沒有什麽白袍人，他再一次跟丟了。格林沒有氣餒，而是浮上空中，掃視著整個街區。只要他沒有跑太遠的話……

　　“嚓——”

　　格林聽到了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聽上去就像是爪子抓撓玻璃的聲音——放大個一萬倍左右吧。與此同時，格林還聽到了建築物在巨力作用下瀕臨倒塌的尖嘯，以及沉重的拍地聲。如果是一艘萬噸巨輪發出這種聲量很正常，但不幸的是，格林覺得這聲音很像是……活物。

　　“不是吧。”

　　從霧氣中顯現出輪廓的那個身影驗證了格林心中最糟糕的猜想。

　　每一座城市都有他們自己的守護者，一座城市的集體無意識的投影，足以在杜亞特中塑造出神明。在主保聖人出現之前，這些天然形成的神明劃定了城市的超自然邊疆。雖然它們的力量由於信仰被奪走，比起全盛時期已然大為衰落，但千年的重量仍然不是凡人可以抗衡的。

　　這些城市的守護者，通常脾氣都不太好。

　　那隻從霧氣中走出來的雄獅身形逐漸壯大，當它完全展現出自己的形態時，它已經足有百米見高，甚至遮蔽了太陽的輝光。它有著威風凜凜的金色鬢毛，全身上下的每一塊肌肉都彰顯著暴力，而猩紅色的雙眸則賦予它格外的威嚴。它就是倫敦這座城市的具象化身。

　　“入侵者，”它用純正的現代英語說，“滾出我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