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濃霧漲縮蠕動,給人一種仿佛在巨獸腹中的錯覺。
於謹飛快地瞥了一眼窗外,然後收回視線,看著少女缺乏表情的臉,沉聲質問道:“這一切都是你乾的好事嗎?其他人在哪兒?你想幹什麽?”
“請不要太緊張,您的同伴現在都沒事。”妃尤娜朝他微微欠身,目光看著他手中緊握的戰鐮,平靜地說,“若您願意暫時放下武器,我或許可以為您解答心中的困惑。”
於謹沉默了一會兒,漆黑的戰鐮化作一縷幽藍色的魔力流消散。
他挑挑眉毛,乾脆一騙腿兒坐在沙發上,雙手搭在扶手上,翹起二郎腿兒,一副大佬坐姿的樣子。
“講。”
“既然您能猜出來我們並非這個世界的人,那我解釋起來就簡單多了。”
妃尤娜也坐回鋼琴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裙子上,一副乖乖女的模樣。
“你所見到的異象並非是由我一個人造成的,而是由隨著迷霧降臨在這座城市的全體「鏡之民」共同造就的幻境。”
“也就是說,這座城市裡不止你一個降臨者,你們有很多人,而且正在偽裝成這個世界的人生活在這裡。「鏡之民」是你們的自稱嗎?”於謹輕輕吐了口氣,很快就接受了她所說的情況。
妃尤娜點點頭,繼續講述:“我們誕生於世界分裂之初,「鏡之民」乃是一位古老的神明賜予我們的名字。因為我們的世界源自諸多位面交疊的投影,起初我們只是忠實地複刻著投影源頭的一切,他們興起,發展,鼎盛,滅亡;我們亦興起,發展,鼎盛,滅亡。他們喜怒哀樂,我們也喜怒哀樂……”
“聽上去就像是鏡子裡的影像……”
“沒錯,也可以說我們的世界就是諸多位面鏡像。在漫長的歲月裡,我們一直重複著這種毫無意義的生活,雖然世界的邊界不斷擴展,但對每個人來說一切都是停滯的狀態。”
“那如果,真實的那一方消亡了呢?你們也會跟著消亡嗎?”
“讓我想想,時間有些久遠了……哦,最終也會消失,但需要一段時間。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從「大切斷」之後,一切就變得不一樣了。”
“「大切斷」又是什麽?”
“那也是在很久以前,從某個時代開始,「鏡之民」們忽然開始感應不到各自對應的「真實」,但也是從那一刻起,我們才開始有了屬於自己的人格,開始自己思考,開始「活著」。起先整個世界經歷了一場巨大的混亂和恐慌,那時的鏡之民思想還像孩童一樣幼稚,失去了如同父母一般的「真實」,所有人都陷入被拋棄的沮喪和恐懼中。我們本就是虛幻的存在,對自我的否定很快作用到了現實中,世界的邊界開始崩壞,許多鏡之民自身也變得扭曲……”
“這大概就是成長的苦澀吧。”
“是的。那是一段很難熬的痛苦時光。好在,有一位高貴的存在注意到了我們,祂降臨在我們的世界,用祂的偉力穩固了崩壞的邊界,又教導我們接受自己這樣的存在。祂是宇宙間第一個稱呼我們為「鏡之民」的人。”
“祂……是人?”
“啊,祂說自己雖然超越了時空的概念,和真正的神明無異,但更喜歡稱自己為人類……與祂相處的那段時間,是鏡之民們最快樂的時光,這些回憶雖然已經很遙遠,至今想起來還是會讓我們感到溫暖。”
“看來祂最後離開了。”
“嗯,對祂而言我們的世界終究只是旅行中的一站,難以想象祂在進行怎樣的旅行。”
“那……你們為何要降臨到這個世界?”
“原因和其他降臨者類似,我們的世界如今已經毀滅了,如今我們是流浪者。”
“……”
“覺得我平淡地說出這點很奇怪嗎?賴以生存的世界毀滅的確是一件大事,但對一個已經流浪了數千萬年的文明而言,可能也不算什麽了。比起悲傷更重要的還是生存……”
“咳咳,我不是有意冒犯,但我想先了解一下,你們的世界因何而毀滅?”
“自然也是因為迷霧,這種詭異的存在無孔不入,侵蝕世界的同時也扭曲了大批的鏡之民。剩下的鏡之民們只能通過進入異次元裂縫,在最惡劣的環境中勉強生存。”
“異次元裂縫……那種地方時人能呆的?”
“嚴格意義來說我們並非人類,異次元裂縫中的惡劣環境對我們並沒有危害,而且那裡不時會漂過一個殘損的世界泡,足夠剩下的鏡之民生活個幾百年或者幾千年,但這些世界最後也會免不了「滑落」,我們必須在這之前重新啟程……”
“一整個文明都是如此的話,確實是太艱難了。”
“或許吧,但和現在比,我反而有些懷念那時候了。在殘破的世界泡裡總會有一些原生的種族,他們有的是沒有能力離開;有的是打算和生養自己的世界共存亡;有的和我們一樣,經歷了太長太長的流浪,最終放棄了再度起航的想法……”
於謹一陣沉默,他設想著那樣一幕:一群來自不同世界的文明,跨越星海後在一個殘破的世界內短暫駐足,如同驛站內相逢的過客,他們交流著彼此的經歷,在一個注定會走向終結的世界裡艱難求生,最後,在世界毀滅的前夕,一部分人重新踏上旅程,也總會有一部分選擇默默留下來,目送啟航者遠去。
溫暖又悲涼。
感慨過後,於謹收回思緒抬起頭,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但後來你們變了,是嗎?在你所講述的這段經歷中,從未提及過你們在操縱迷霧,也從未說你們需要佔據他人的肉體生存……”
妃尤娜沉默了片刻,深深的歎了口氣,轉過身面對著鋼琴垂下腦袋。
“因為,我們最終沒能逃離迷霧的魔爪。在某個世界泡上,迷霧驟然爆發,世界瞬間「滑落」,我們沒來及逃走……最終的結果是我們被迷霧徹底同化,成為了他它一部分。自那之後,我們開始發生變化——我們可以在迷霧中自由穿梭,可以更加輕松地發現和進入其他世界,但這些也是有代價的,我們患上了奇怪的疾病。”
“疾病?”
“我們變得需要「容器」才能長存。如果長時間找不到適合的容器,自身機會開始崩壞……”
“所以你們趁著迷霧,替換了沒來得及從這座城裡逃走的人?”
“你可以這麽認為。當然,對我們來說是可以選擇「完全替代」亦或是「共存」的,比如我和這位叫妃尤娜的姑娘就是共存的關系。我拯救了性命垂危的她,繼承了她的記憶和思想,也獲得了她的認可,即使是現在,跟你講話也並不僅僅是一個來自異世界的鏡之民,同樣也是一名叫妃尤娜的孩子……”
“你這樣說,是沒有任何證據的吧?”於謹托著臉,表情冷漠地看著她,問,“辛苦你跟我說了這麽多。那能講講我剛才遇到的鬼東西是什麽嗎?”
“那是鏡之民最接近崩壞之時的悲慘樣貌,也是……如今大多數鏡之民的狀態。”妃尤娜深深地歎了口氣,靈巧的雙手輕輕撫過黑與白相交的琴鍵,鋼琴發出婉轉的輕鳴,“我的同胞們看上了你那些同伴的肉身,正在設法奪取。不過……看樣子很不順利,唯一一個成功了一半的剛剛被你殺掉了。”
“那其他的……”
妃尤娜忽然表情變得很怪異,像是慶幸又像是惱火地轉過臉看著於謹,淡淡地說:“你的同伴,該怎麽說呢……個個都身懷絕技,找上他們的鏡之民,哎,真是倒霉……”
於謹的表情也跟著變得豐富多彩起來:“啥玩意兒?到底啥情況啊?!”
但妃尤娜顯然不想多談,她施施然地起身,自顧自地講道:“你該行動起來了,如今鏡之民中的大多數都忍耐到了極限,只會毫無底線地搶奪肉身,你還記得兩天后會發生什麽嗎?”
“支援部隊會抵達這裡……”
於謹忽然噤若寒蟬。
妃尤娜轉身離去,聲音縈繞在於謹身畔。
“鏡之民到哪裡,迷霧就到哪裡。如今焦急等待肉身的鏡之民,是這座城市裡的數千倍數萬倍不止……”
“那你……”於謹猛然抬頭,卻發現妃尤娜已經離開。
窗外的氛圍陡然一變,雖然依舊彌漫著霧氣,但好歹有了幾分生機,霧氣中的花朵帶著熒熒微光。
與此同時,於謹聽到二樓傳來陣陣嘈雜的叫罵聲。
“我曹!剛才那是啥鬼東西!”
“我的點心被誰吃了?踏馬的不是我吃的?!”
“有鬼啊——!!”
“鬼!”
……
聲音分別來自塔伊絲,甚莫,塔歐尼和夏安。
於謹吃了一驚,同時又倍感親切,連忙快步衝上樓。
他首先遇到的是迎面跑來的夏安,後者衣衫不整,穿著毛絨絨的睡衣,跑起來露出一雙光潔的美腿。
“夏安姐你沒事兒吧?!”於謹一臉關心地跑過去。
不料,夏安看到他的一瞬間卻露出了幾乎崩潰的表情,驚嚇過度地一屁股坐在地上,連聲尖叫起來:“啊啊啊!!別過來別過來!!……你是人還是鬼啊?!”
於謹一頭霧水,攤開手道:“我是你小弟於謹啊!”
他俯下身湊過去,想看看夏安到底是怎麽回事,但手觸碰到夏安手臂地一瞬間,後者突然應激反應,掄起王八拳狠狠地打在於謹右臉頰上!
“我靠!”
於謹頓時感到眼前一黑天旋地轉,當即歇菜軟綿綿地倒在地上。
直到這時夏安才醒轉過來,確定了眼前出現的家夥是活生生的於謹,而不是那個她在夢境中見到的,用於謹的外貌去接近她,然後突然變成觸手怪撲上來的鬼物。
“啊這,啊這,你沒啥事,你沒事吧?!啊完了吐白沫了!!”
夏安把於謹翻過來一瞧,完蛋,這小子不僅目光渙散,嘴裡也開始吐白沫,一副快要不行了的樣子。
好在,甚莫的屋門忽然打開,塔伊絲衝了出來,正好看到這一幕,她飛快確認了夏安和於謹的身份,並迅速衝上來問道:“他怎麽了?”
“好像是被我打了一拳?”夏安撓撓頭,裝傻地笑起來,“嘿嘿~我記不太清了?他還有救吧?”
塔伊絲扒開於謹的眼皮看了看,又趴在他胸口聽了聽動靜,皺起眉搖著頭說:“有點腦震蕩,怪了,他一個耀銀級,被碧血蠻牛踹腦門上也不至於這樣吧?”
夏安頓時不高興了,叉著腰質問道:“你什麽意思嘛?!”
“行了行了別貧了,現在情況有點不對,得讓這小子起來乾活兒。”塔伊絲沒什麽心情跟她開玩笑,她快速清除掉於謹口中的異物,給他喂下一劑藥,後者的呼吸才慢慢順暢下來。
“請吧,你把他揍暈的,那就你來把他叫醒。”塔伊絲麻利地起身,把位置給夏安讓了出來。
“嗷嗷。”夏安撅著屁股迷迷糊糊地爬到於謹身邊,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臉蛋,“喂!醒醒啊!”
塔伊絲一臉無奈地用力捂上眼睛:“我是讓你給他做人工呼吸……”
“啊?那不行,我初吻還在呢!”夏安連忙搖頭。
塔伊絲被氣得笑了起來,抱起雙臂道:“我親愛的隊長……人工呼吸不算初吻,我說的。”
“真的嗎?”
“真的,而且……於謹長得又不磕磣,你也不吃虧吧?”
“好像也是。”
夏安點點頭,花了幾秒鍾時間做心理建設,終於投入了氣氛,慢慢湊近於謹臉頰。
於謹皺著眉睜開眼,恰好見到這一幕。
“?”
十幾分鍾前的經歷快速從腦海中掠過,他臉色一白,想也沒想就掄起拳頭砸了過去。
“靠!還來這招?看拳!”
塔伊絲轉身,在夏安的狗叫聲中露出壞壞的微笑。
一番雞飛狗跳之後,塔伊絲帶著鼻青臉腫的夏安和於謹走進甚莫的屋內。
“謔,看來你們也經歷了一場激戰啊!”甚莫看到兩人,不由得一陣感慨,“大家都遇到那鬼東西了?真是令人後怕……”
於謹和夏安互相白了對方一眼,迅速別過臉去。
接下來,幾個人分別講述了自己視角下的離奇經歷。
夏安:“我回到房間以後做了個奇怪的夢,夢到於謹突然闖進來向我表白,然後把我推到,接著就變成了怪物的樣子……”
塔伊絲:“我正在廚房做飯,一個觸手怪突然闖了進來,用於謹的聲音跟我說話。我就裝作沒看出來,瞧瞧在廚房設了個結界,出門之後直接大門焊死,在結界裡把它給煉死了。然後我來了老東西房間……”
甚莫:“我剛睡醒就看到塔伊絲端著飲料和豆子進來,一開始其實沒發現什麽,不過那家夥做的豆子太幾把難吃了。我一留意就發現是個滿身霧氣的家夥,然後我略施手段解決了它。正好真正的塔伊絲推門而入。”
塔歐尼:“我……我來給甚莫前輩送吃的,聊著聊著甚莫前輩把手放在了我頭上,然後……突然我聽到塔伊絲前輩和另一個甚莫前輩地聲音,然後面前的甚莫前輩突然變成了……奇怪的東西……”
塔伊絲抱起雙臂,皺著眉說:“那是我看到了門上有小規模的異次元裂縫,知道是你中招了。”
於謹聽了眾人地描述,又結合妃尤娜所說,得出了最終的結論:“原來如此,鏡之民用門窗作為媒介,創造出虛構的異空間,不知不覺間將獵物引入進去。”
他也講自己的見聞告訴了所有人,尤其是妃尤娜講述的關於鏡之民的過往種種。
眾人恍然大悟,原來從他們進入這座城市開始就被假象所欺騙,一步步落入了鏡之民的圈套!
眾人神情也逐漸變得嚴肅起來。
“糟了, 艾爾伯特和威利婭去了外面,現在他們很危險!”夏安揉著腫脹的臉頰,當機立斷地吼道,“大家一起衝出去,不論如何要先找到他們!”
“讓塔歐尼留下,和老東西待在一起。”塔伊絲轉過身看了看臥床不起的甚莫和一旁的塔歐尼,說,“我會留下一個召喚獸在這裡,保證你們安全。”
“媽的,這過敏症真耽誤事!”甚莫懊惱不已地錘牆,卻也無可奈何。
塔伊絲走到門口,隨後轉過身來,神情冷峻地舉起一隻手道:“契約召喚·麵包騎士!”
幽藍色的魔法陣浮現在房間中央的地板上,強大的魔力流在房間內迅速匯聚,最後凝成身高兩米的板甲騎士,但和一般騎士不同的是,他一手緊握著一根長長的麵包棍充當長矛,另一隻手握著一面圓圓的麵包片充當盾牌。
“不愧是「麵包騎士」,這也是食靈界的生物嗎?”於謹嘴角微微抽動,想吐槽又不知道從哪兒開始。
要命的事,拿系統一掃,這麵包騎士妥妥的紫金級面板!
“放心吧,它可是我的召喚物裡真正的作戰單位!阿麥只是坐騎啦~”塔伊絲擺擺手,瀟灑地轉身而去,“別冷著了,快出發吧!”
“好吧,塔歐尼,那你就留在這裡保護好甚莫前輩!”夏安朝兩人揮了揮手,也快步衝出門外。
“放心!我一定盡全力!”塔歐尼拔出黑鐵劍,充滿了乾勁。
於謹也給他鼓了鼓勁就轉身追上塔伊絲和夏安,有個紫金級的麵包騎士在這裡,這邊完全不需要他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