驅霧靈石散發出耀眼的光芒,在迷霧中宛如閃耀的星辰。
陸行鳥蕪湖和白龍阿麥一前一後,載著冒險者們,沿著道路快速衝向莊園大門。
這一番鬧騰自然是引起了莊園中其他鏡之民的注意,但一行人完全無視了他們的呼喊,徑直衝出莊園,直奔平民區而去了。
無數嬌弱的花瓣被疾風卷起,又無力地從空中飄落。
位於莊園正中央的建築最上層,德利拉子爵無聲地注視著離去的冒險者,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子爵,需要我去攔住他們嗎?”
老管家弗洛朗緩緩俯下身,恭敬地問道。
“不必了,外面有其他人招待他們。區區幾個冒險者,對局勢不會有任何影響。”德利拉子爵收回目光轉過身,對老管家以及兩位女仆說道,“他們之中有人行動不便留了下去,去好好招待他們吧。”
“是。”三人齊齊朝他鞠了個躬,低著頭退出了房間。
德利拉子爵緩緩坐下,從桌上端起裝著一束紫色飛燕草的小小花瓶,放在自己近前細細地欣賞。
忽然,房間中的鏡子上浮現出一團明暗不定的光影,緊接著妃尤娜的身影從中浮現。
兩人短暫地對視了一眼,然後子爵繼續賞花,洛麗塔少女也兀自走到鋼琴前坐下,雙手在黑白琴鍵上輕快地舞動,流水般的琴聲在房間內徐徐響起。
“這樣啊,你將一切都告訴那個少年了……不止是因為它是降臨者吧?有什麽讓你在意的地方嗎?”
“僅僅是直覺嗎?這可不像你,一直以來你可是我們之中少有的理性派,不像是會做出這種多余事情的人。而且……你想幹嘛,想幫助他們逃走嗎?一旦這個世界的人注意到我們的存在,那不管是你們這些想安安靜靜生活的,還是外面那些想要滲透進這個世界的家夥,不都要前功盡棄了嗎?”
“什麽?你覺得這些冒險者能幫我們一把?呵呵,難道你也開始靈體崩壞了嗎?”
“哼,我當然是以德利拉子爵的身份和那個女子爵對話,並且請求他盡快派人增援咯,你怎麽對我連最起碼得信任也沒有呢?放心,不管外面那些家夥鬧成什麽樣,我肯定是站在你這邊的……”
悠揚的琴聲繼續回響,德利拉子爵也沉醉地閉上眼睛。
……
從莊園裡衝出來後,冒險者們總算看清了被揭開帷幕後這座城市真正的樣子。
迷霧籠罩著整個城市,地面上到處都是巨大的裂痕,房屋大片大片地被摧毀,仿佛這裡經歷過一場恐怖的風暴。
巨大水晶塔只剩下金屬基座,而最重要的水晶已經四分五裂,呈現出蒼白的顏色,顯然在很早之前魔力已經完全流失。
“我們在幻覺裡生活了一整天?”於謹坐在阿麥的背上四處眺望著破敗的景象,不由得皺起眉頭道,“這期間驅霧靈石沒有任何反應,為什麽我們沒感覺到異常?”
“鏡之民有意削弱了迷霧的毒性。”塔伊絲簡短地回答道,平時困倦的雙眼也終於有了幾分神采。
冒險者們並未來得及詳細討論當前的情況,一團團被迷霧包裹的身影已經出現在殘破的路面上,從服飾來看是之前維護水晶塔的法師,但現在顯然已經全部淪為了鏡之民的容器。
“真可悲。”
於謹知道恐怕沒有什麽交談的余地,第一時間起身,猙獰的戰鐮浮現在他掌心。
迷霧漲縮蠕動,
逼仄壓抑。 冒險者和鏡之民沉默對峙了片刻,最先開口的鏡之民身穿赤紅的法師長袍,外貌是年輕的女性,但聲音卻混雜著低沉的男音。
“不要再掙扎了,冒險者們。這裡已經是我們鏡之民的領域。”
男音和女音交疊混雜,其中還伴隨著非人之物的低語,光是聽起來就讓人腦殼疼。騎在陸行鳥上的夏安忍不住伸手按壓自己的太陽穴,有些暴躁地回應道:
“滾開!艾爾伯特和威利婭怎樣了?!”
女性法師露出和精致臉龐並不相稱的陰沉微笑,冷漠地說:“他們在這道霧牆之後,相信不久之後就會成為我們的一員。”
其他鏡之民紛紛舉起手中的法杖,非人之物的噪音混合交疊:“而你們,也將成為我們的同胞!”
“看來說不通,這些家夥的精神已經出問題了。”塔伊絲低聲歎了口氣,目光越過這些法師,看向他們身後那堵詭異的迷霧之牆,心中有了決斷。
“夏安,於謹,我留下攔住這些法師,你們去牆對面救出艾爾伯特和威利婭。”
於謹輕輕頷首,但還是忍不住瞟了一眼她的側臉,低聲問:“你一個人沒問題嗎?”
“不會有什麽問題。抓緊行動吧。”塔伊絲手中浮現出魔導書,周身的魔力流開始活躍,這代表她真正進入了戰鬥狀態。
於謹沒有再拖遝,他縱身一躍,身軀如輕羽般從白龍的脊背上飄落。幾乎是在他離開白龍的瞬間,燒麥翼龍迅速完成了從陸形態到飛形態的切換,並發出氣勢滿滿的怒吼。
“嘎吼——!”
奪目的雷光從白龍口中噴湧向攔路的鏡之民,強行逼迫他們讓出一條路。而於謹和夏安抓住這間隙飛速奔向迷霧之牆。
“我不管你們的目的是什麽,但這趟冒險已經耗盡我的耐心,所以,是時候結束了。”塔伊絲冷漠地聲音自空中傳來,與平日裡廚娘的形象大相徑庭。
在場的鏡之民們面面相覷,目光中浮現出忌憚之色。
“有些棘手,先不要管其他人,合力拿下她!”
余燼般的扭曲光影浮現在鏡之民身後,與那空中降下的雷光激烈碰撞。
迷霧中傳來雷鳴般的悶響。
於謹和騎著陸行鳥的夏安很快來到了迷霧之牆近前,他試探著朝濃濃的迷霧伸出手,卻立刻感受到一股強大的阻力,這堵牆雖然不是實體,卻能產生物理層面的隔斷效果,而且橫亙在數條街區之間,想要繞行也並非易事。
兩人立刻揮動戰鐮和短劍斬向迷霧之牆,結果不出意外地武器被彈了回來,一般的物理攻擊並不能奏效。
“看你的了。”夏安乾脆不白費力氣,直接將短劍裝回腰後的劍鞘,擺出一副準備看於謹表演的樣子。
於謹不由得撓撓頭,眼神古怪地看著她,反問道:“那你衝過來有什麽用?給我加油助威嗎?”
沒想到,夏安立刻叉起腰,理不直氣也壯地回應他:“我只是個遊俠,這種攻堅類的活兒確實輪不到我啊?!快用你無敵的戰鐮想想辦法!”
如果不是事態緊急,就衝她這個惡劣的態度於謹也要撂挑子了,但現在不是時候。就事論事地說夏安只是個藍銀級的遊俠,確實沒什麽手段能對付眼前的迷霧之牆。
“希望這樣有效。”他在心中默默祈禱著,鄭重其事地雙手握緊戰鐮,操控自身的魔力流奔湧向全身,湧動的魔力如同藍色的火焰,在他的身軀和武器上跳躍閃爍。
積蓄魔力的過程和凡人蓄力的過程有些類似,但更加精妙複雜,於謹花了三四秒的時間將自身狀態調整到最佳,然後突然朝前方邁出一步,雙手揮舞巨大化的戰鐮,朝著迷霧之牆重重地斬去。
幽藍的魔力之焰觸碰到迷霧之牆的瞬間,於謹感到自己仿佛斬在了一塊堅硬的岩石上,但是……沒有感覺到伸出手觸碰時的那種斥力!
“有用……”他大喜過望,連忙不顧一切地驅動更多的魔力引導至武器上。
鋒利的鐮刃刺入灰黑縱雜的迷霧,一點一點地沒入其中,而它每進一寸,迷霧就變淡一分。
於謹全身緊繃,牙關緊咬,雙腳艱難卻堅定地邁向前方。
夏安的表情從一開始的震驚呆滯慢慢轉變為喜悅和敬佩,她情不自禁地抓緊韁繩為他加油鼓勁:“你乾的好啊!再加把勁!勝利在望了!”
連陸行鳥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忍不住扇動翅膀並歡快地鳴叫起來:“蕪湖~”
“我很努力了!”於謹大聲吼叫著,身上的魔力之焰更盛,仿佛想要和數丈高的迷霧之牆一較高下。
終於,他整個人沒入了迷霧,藍色的火焰也徹底佔據了上風,甚至將四周的迷霧也染成了幽藍色。
在他身後,迷霧之牆上出現一道明顯的缺口。
堅持了許久之後,戰鐮終於衝破了整道迷霧之牆,於謹也感到身上的壓力驟減,他隻覺得眼前一晃,身體不由自主地一陣踉蹌,就這麽來到了牆的另一端!
“艾爾伯特!威利婭!”他連忙氣喘籲籲地朝四周大喊,並很快注意到就在前方不遠的地方,一群穿著守衛製服的鏡之民正在和兩名冒險者戰鬥!
此時不光是被喊到名字的艾爾伯特和威利婭循聲望了過來,就連那些鏡之民也紛紛轉過身,投來驚訝的視線。
“怎麽可能?他為什麽能穿過迷霧之牆?!”
“凝聚著我們力量的牆怎麽會如此不堪!”
“只有兩個人嗎?……”
艾爾伯特正喘著粗氣,身上的魔力流也紊亂並幾近枯竭,看上去仿佛經歷了一場大戰。他看到於謹和夏安的第一反應並不是驚喜,而是臉色一沉,對他們大喊道:“快逃!這裡的人全是怪物偽裝的!我來拖住他們,你們逃出去向支援部隊報告!”
“艾爾伯特,現在可不是逞強的時候,通報情況當然很重要,不過那是在解決掉這些家夥之後!”夏安環視四周,自信滿滿地揮舞著短弩道,“不就十幾個敵人嗎?一口氣解決他們!”
聽到她這番話,鏡之民中那名叫維茜的女守衛忍不住大笑起來,她雙臂一張,用混雜著刺耳噪音的聲音道:“你們竟然還敢自己送上門來?很好,又有兩個同胞可以擁有容器了!解決掉你們之後,下一個目標就是躲在莊園裡的那些人!”
她話音剛落,身邊的鏡之民們立刻齊刷刷地衝向於謹和夏安,顯然是覺得體力不支的艾爾伯特和威利婭已經沒有威脅,想優先處理掉仍有戰鬥力的冒險者。
“懷著惡意降臨的怪物,你們不會得逞的!”威利婭周身閃耀著奪目的光輝,掄起聖槌砸向維茜。艾爾伯特也爆喝一聲,提著長槍刺向她的心臟。
灰燼般的陰影自維茜乾瘦的身軀後方彌漫而出,像虛幻的觸手般同時擋住了兩人的進攻,她露出仍有余韻的冷笑,用宣判的口吻道:“今天你們一個也逃不掉!”
艾爾伯特和威利婭並未回應,沉默地持續向她發起攻擊。
另一邊,於謹在敵人衝上來之前快速穩定了全身的魔力流,隨後使出魔術技法「武器變形」,一瞬間將巨大的戰鐮變為由鐵索連接的勾鐮,然後單手奮力甩動!
鐵索在空中折返抖動,劃出不規則的軌跡,在魔力作用下仿佛沒有長度極限地延伸,瞬間就在於謹和夏安四周構建出一片兼具攻防的鐮刃領域。
鋒利的鐮刃無情地洞穿了鏡之民的身軀,殷紅的鮮血灑落,被刺穿的身軀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而是和普通人一樣乾脆利落地倒下。但很快便有一陣陣漆黑的迷霧從倒下的軀體中蒸騰而起,在半空中凝現出模糊的漆黑人形,發出狂亂可怖的非人之聲!
“這就是鏡之民瀕臨崩壞的樣子……”
於謹默默在心中歎息,卻並未將這一瞬間的惋惜表露在臉上,手中的鐮刃也沒有絲毫留情,又接連洞穿了兩鏡之民的身軀,加上夏安用短弩爆頭的兩個鏡之民,總算是擊退了敵人的第一波攻勢。
“這就是你們的本事嗎?那現在是我的回合了!”
於謹目光冷漠地喝道,右手往身後一扯,鐵索迅速收回,再次在他手中變化成大型戰鐮。他身形暴起,漆黑的戰鐮上燃起幽藍的魔力之焰,長風衣在疾風中獵獵作響。
余下的鏡之民沉默地倒退,身影忽然融進了晦暗的迷霧中,與此同時一面面泛著慘白光芒的長鏡從迷霧中浮現出來,將於謹和夏安包圍!
“嗚哇!終於使出跟鏡子有關的招式了!”夏安不知是擔心還是興奮地嚷嚷起來,拿著短弩四處瞄準,碎碎念道,“我猜他們可以在鏡子之間自由移動,然後趁我們不備進攻!”
“哪會是這麽老套的方式啊!”於謹一邊吐槽一邊再次將武器變成勾鐮,在受限的環境中大型武器不具備優勢。
忽然,所有的鏡面上同時湧出一團團黑霧,緊接著便像炮彈一般射向兩人。
找角度偷襲哪有全方位轟炸有效!
好在於謹的勾鐮攻防一體,他連忙將勾鐮舉過頭頂快速轉動,旋轉的鐵索圍繞著兩人形成一道快速旋轉的鐵壁,鐵壁上燃燒著魔力之焰,將所有的黑霧悉數攔下。
“你還有辦法進攻嗎?”夏安翻身下鳥,收起短弩拔出短劍,擺出一副準備衝鋒的架勢,“給我開個口,我衝出去找機會乾碎一面鏡子,咱們一起衝出去!”
“不用那麽麻煩!”於謹雖然緊咬牙關,臉上卻露出了自信的笑容,“我也有個更高效的辦法!”
他忽然雙手握住鐵索的末端,以自己右腳為中心,身軀猛地旋轉一周。鐵壁姿態的鐵索陡然間散開,勾鐮重重地轟在一面鏡子上,晦暗的鏡面立刻布滿了裂紋!
緊接著,勾鐮摧枯拉朽地旋轉一周掃蕩而過,將全部的鏡面擊碎!
破碎的鏡子中有一個個身影全身飆著血狼狽地倒下,怪物嘈雜的聲音不絕於耳,即便聽不懂其中的意思,也能感覺到是在哀嚎。
見到這一幕的維茜怒火中燒,不顧正在朝自己進攻的艾爾伯特和威利婭,轉身便朝於謹飛撲過來,發出鬼嚎一般的尖叫:“你竟敢破壞這麽多寶貴的容器!我要捏碎你的靈魂!”
“呵,你先別急,後面有的你急的。”於謹從容不迫地收回武器,一邊發出嘲笑一邊主動迎了上去,電光火石之間,他迅速將勾鐮變換成長柄戰鐮,俯身躲開維茜的長刀,鋒利且燃著魔力之焰的鐮刃無情地斬過她的腰間。
“啊啊啊!!”
尖銳的女性慘叫聲混雜著男性低沉的聲音同時響起,鮮血飛濺,染紅了地面,維茜的上半截身軀摔飛出去數米遠才落在地上,她目光飽含仇恨,臉龐完全扭曲,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好一會兒才失去生機。
一團漆黑的迷霧從她軀體上升起,黑霧中有一雙猩紅的眸子看著於謹,目光和維茜無異。
“你打破了迷霧之牆,又如此輕易地破壞了這些容器……決不能讓你活著離開!”
怪物的嘶吼歇斯底裡,盛怒癲狂,扭曲的身影至高至大,宛若無數的灰燼在飄舞。
於謹自然清楚,破壞「容器」根本無法真正殺死鏡之民,現在它們已經被徹底激怒,接下來要面對的才是苦戰。
忽然,一陣巨響自身後的迷霧之牆上傳來,那宛若城牆般的濃霧竟被一道道怒雷貫穿,開始整體崩潰、瓦解。
矯健的白龍越過迷霧之牆翱翔天際,朝地面吐出混著風息的雷光,如同滌蕩人間的春雷,驅散了此間的一切魑魅魍魎。
於謹無法從化作一團團余燼的鏡之民身上直接看出他們的情緒,但從它們劇烈搖動的狀態來看,顯然一個個都內心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白龍降低了高度,塔伊絲面若冰霜,手持魔導書佇立在龍背上,疾風卷起銀發和紗質斜邊裙,赤紅的魔力流異常活躍地外現著,像是燃燒的太陽。
“鬧夠了吧?……你們幾個還不夠看,把還藏著的全都喊出來,我趕時間,一塊給你們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