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尊貴的塵封之褐。
未知的恐懼促使著封七衡說出這句話,仿佛答案早早的便已經烙在他的腦海中,時間、地點、事件、心理狀態……一切的誘因塑造了這個答案,自然而然,他卻對剛剛的自己產生了懷疑。
“那麽容我再一次介紹。歡迎來到……格列弗洛。”
對於封七衡的上道員工很是滿意,她學著西方淑女屈膝提裙做了個優雅的沒邊兒的致意,但她完全忘了自己身著的不是什麽高級訂製的都鐸王朝,反而落魄的像個家道中落的賣火柴的小女孩。
燈火刹明,溫柔的火焰上傳遞出聖潔的信號。封七衡沐浴在光芒之中,黑色的瞳孔陷入灼目的迷蒙,迷朦之後他的眼前變得寬闊無比。他仿佛站在一座教堂當中,身側兩排是白漆塗刷的樺木做成的短椅,銀色的十字雕刻在椅背上呈鏤空狀,裡面密密麻麻的由細小的齒輪相互咬合,腳下的紅毯一直鋪到盡頭的布道壇下,右面牆上挖空了十幾個拱形門的收藏格,裡面擺滿了擁有翅膀的人類,聖潔光輝的形象不難看出他們便是將靈魂帶入天堂的天使,可唯一奇怪的便是他們無一例外沒有面容,臉上光潔如鏡,像是細細打磨過一樣。
左面則是開放的玻璃幕牆,零碎的異色格將陽光散布在教堂內部,其中一道經過折射照射到布道壇的上方——原本作為耶和華受難的位置,那裡有一個巨型時鍾,全部零件皆由鋼鐵打造,表盤上沒做花式,但清晰可見的是裡面由齒輪和齒條構建在每個地方。它像一件後現代藝術品高懸在信仰上方,替代了受難的真神。教堂內的角落中則是兩人不能合抱的白色大理石材質的石柱,上面約高十米的位置各塑有一像:手握聖劍的天使以及手持墮落之劍的惡魔。它們執劍相向,以時鍾為界分跨在天堂和地獄之中。它們被描繪得栩栩如生,封七衡站定搖搖晃晃的身體,在思想中他見識到了一段遙遠的過去,那是屬於神與魔的大戰,而異色格奇異的將日光射到它們的臉上。
突然,它們的面容開始溶解,之前是什麽樣子封七衡不得而知,但那猶如水波微微起伏的樣子卻在它們臉上顯現。銀色的機械裝置出現在那兩具身體裡,從剖面的位置則能看清,那具頭顱中沒有想象的骨質體和大腦,從鏤空處可以看清,佔據了那具身體的機械裝置被細小的黑色細線串聯,包括傳遞神經元訊息的傳輸線管和視覺裝置,以及掌控整具身體活動和思想的金屬模塊……
哢嚓——
無意識間時鍾發出不容忽視的聲音,但它仍未前進一步。封七衡感到有些困頓,聖潔的光芒開始變暗,整座教堂開始溶解,剝離素白的風格,暴露出隱藏在後的黑暗……
畫面在眼中聚合,擁擠的書架再度分列在黑色的瞳孔當中。那段恍惚間飄蕩在記憶中的畫面仿佛深海的遊魚一閃即去。封七衡微張著嘴,目光看向一旁的藝術論,喉頭跳動間問道。
“格列弗洛是什麽意思?”
“格列弗洛是一個寬廣的名字。它既是我,也是你。”員工淡淡的說。
“既是我,也是你?”封七衡喃喃重複。
“你曾想象過世界是何種模樣嗎?我們所在的世界不是一蹴而就的,從誕生到消亡總有一段過程要走,而渺小的人類又是如何知道它的伊始和終結?每個時代都會出現人類智慧的頂尖者,他們會朝著世界的邊緣開始探索,在已知的科學中創造、發展,才將周圍三十米的黑暗溶解。那麽之前呢?在你依靠這新的三十米基礎之前,又有什麽人用何種方式擴寬了已知的邊界。就算你能找到他們,可再往前呢?三十米又三十米,一直到看不見光亮的時代,那便是我們的世界。”
“蒙昧的……混沌?”封七衡試著說道。
“蒙昧的混沌。”員工點點頭接著說:“我們誕生在孤獨的島嶼上,每一次的探索都將是一次遠行,洶湧的大海阻撓著我們探索未知的世界,而不久,便會有人被巨浪吞噬沉入海底成為‘歷史’。”
“這就是你說的塵封之褐?”封七衡緊鎖著眉頭念出這個名字。
員工搖搖頭,目光停留在一層書架上,深邃的瞳孔中仿佛是在追憶那段封塵的回憶。
“他們都會沉入大海,或遠或近,沒有人能從洶湧的浪潮中逃出,小船會解體成木頭,而他們則會解體成塵埃。可當塵埃一旦多到數不勝數時便會成為新的島嶼。島嶼和島嶼的鏈接讓後來者不必歷經風雨就能看到‘未知’的面貌,可最終他們還是會砍木作筏,因為他們的愚笨,他們落後於這個時代,妄圖用破碎的思維融會貫通這個世界,窺見世界一隅便會盲目自大到貪圖整個世界。於是……他們成為了新的島嶼。”
耳邊火燭燃燒的劈啪聲呲呲入耳,員工未曾展露她的面容,那副靜靜欣賞書籍的側臉卻顯得無比詭異。她好似在講述一段坎坷的成長,用到了“科學”、“時代”等字眼,將探索者比作開拓者,把小船比作發現未知的工具,把黑暗比作未知巨浪比作風險,將他們的死去比作時代的奠基……這是人類過去的處境,或許也可以說是現今的處境。
“他們都是人類中的佼佼者——這是無可厚非的,每個敢於搭上性命出海遠航的人都無疑是某方面的精英,未知的享受安逸的滿足於自己周身的三十米就夠了,而那些愚笨的精英卻用超越人類但落後於時代的思維妄圖揭曉世界的真相,這無疑讓人類揭露了黑暗中不為人知的可怖。科學,那些認知宇宙的實踐方法——物理學、邏輯學、生物學、天文學、倫理學、民俗學、人類學、藝術和思維都在朝著自己的方向揮動火把照亮前方的三十米,而正是這些不斷揮舞的火把才讓孤寂的島嶼不斷伸展成大陸的版塊。由此,科學總是會有交集的,交叉的科學編織出更為深邃和清晰的世界,但它們不能總是按照人類想象那樣發展,領先於人類的科學將慘白的光芒照亮在慘白的面孔上,前沿的學者便能看清世界的本樣,可龐大的豐富的信息不是某個個體能夠體會的,那幅真實的圖景散發著誘人的恐怖。我們會產生質疑:對自己的質疑和對世界的質疑。我們會發瘋,科學變成了誘使我們瘋狂的罪魁禍首,拚湊而成的真相成為了致命的光芒,令我們沉默的躲進靜謐的黑暗中。”
“黑暗的源頭便是將一切歸零和接納的蒙昧。知識——世間一切的知識都是通向未知可怖的鑰匙,所能借用的唯有物種的容器。當群體準備衝破黑暗的桎梏時,無盡的海洋便會席卷而來,卷起的海面下是無數的骸骨以及他們渴望看到的東西,隨後黑色的海洋便會將他們吞沒,連帶著那座孤寂的島嶼。而這時,他們便會意識到自己的可憐和渺小。一座島嶼的毀滅意味著另一座島嶼的新生,它仍從蒙昧中出現,經歷曾經歷過的一切,帶著未知走向真相,接著重蹈覆轍……”
這無疑是徒勞的,封七衡早早便料到了物種的弱小,那無盡黑暗中仿佛充滿了憐憫,對於這群敢於撲向未知的可憐蟲們它們施與了真相,可唯一能令可憐蟲們得到寬慰的卻是得到真相後藏於安逸的黑暗。
“宇宙是個宏偉的循環,只要你仍屈從黑暗,不願接受恐怖的真相那你便永遠處於循環當中,從誕生到湮滅,帶著樂觀主義的面具建立國家,挖掘海面下的禁忌,也許能將部分的真相展露到世人面前,可這無疑是悲慘的,永恆的時間將再一次循環。可在無窮的時間中,凝結的終焉裡第一縷信仰未知的思想誕生了。它們意識到未知的龐大,而自始至終的科學探索僅僅揭露了未知的一角,可哪怕是這一角便已將人類身體裡古老的恐懼喚醒,禁錮思維變成沉默的傀儡。”
員工沿著書架邊緣行走,被撐起的長袍從後面難以看出她的動作,只是在一次停頓中她將書架上的一本書抽了出來。封七衡毫無察覺她的動作,只能看到綠袍仿佛蕩漾的波紋便有一本書出現在她的手中,《第三種黑猩猩》,是一本人類學書籍。
“以人類學為首,它們將多種科學投入到已知當中。相比起寬闊無邊的海洋,它們決定先研究自身。終於它們發現寬廣無限的知識難以進入狹隘有限的軀體內。作為知識的載體,人類自身毫無疑問是失敗的,其中最致命的缺陷便是無法理解那份現實的真相,這並不是先天缺失或者後天的喪失,這份缺陷在更古老的時候便被打上了死結,刻在基因序列的最深處,無法解開也無法抹去。人類總在渴求,可恰好這份基因中的缺陷阻止了貪妄的衝動。從客觀角度來說人類需要這份缺陷,這避免了人類自我式的走向毀滅。狂熱者——不知該怎麽稱呼第一縷思想的誕生。他們從基因序列中發現了自己的缺陷,為了追尋更多的真相以及脫離充當抑製劑的人類肉體和基因,為了更超越本能的恐懼看到清晰的真相他們做出了抉擇……”
“地球上真正成功的動物種,其實是愚鈍、笨拙的鼠輩與甲蟲,它們發現了更好的征服世界之路”,封七衡撫摸著這段文字,目光遊離在書面上,耳中記敘著這段離奇古怪的故事。
“脫離孱弱的人類軀體。”
封七衡沒來由得一震,脫手而出的《第三種黑猩猩》掉在地上,他對著員工訕訕一笑,借著撿書的功夫稀釋內心濃重的震撼感。
什麽意思?是佛曰“拋棄肉身靈魂升天”的意思嗎?這種結論過於天方夜譚了吧……不,既然得到了這個幾乎不可能的結論就說明他們已經有了線索,要怎麽做?死亡麽?不過與其探索這種看不到過程的方式,還是深入研究一下能得出這個結論的大腦構造吧!
“蝴蝶是完全變態的昆蟲,其經歷卵,幼蟲,蛹和成蟲四個階段。這是一場生命之旅,幼蟲從卵中進化,汲取未知大地上的養分,最後被狂風或者鳥類捕食,以幼蟲的身份死去,渾噩的度過一生。而還有些則爬上了樹的頂端,每片葉子每棵樹木都化為了眼前的風景,它們有了思想,不再一味探索,寬廣的世界充滿了危險,自我保護的意識成為了枷鎖,將它們包覆成為枯朽……這就是大部分人類所處的境地。但狂熱的思想認定還有第四階段,一個能解放基因的進化,正視認清他們所拒絕的真相,那便是飛翔在空中的蝴蝶。”
蝴蝶?她在說什麽啊……封七衡心說人類的進化是跟昆蟲的變態一樣嗎,利用那些肉乎乎還長滿刺毛的蟲子改變自身的基因?這種辦法唯有在動物崇拜的神教中才是奉行的至高理論吧。
“破繭成蝶是人類進化的最終方式,狂熱者開始深挖人類基因的可能,編輯基因成為了炙手可熱的科研方式。但……他們失敗了,人類似乎天生與世界相悖,基因的源頭與世界的真相相互矛盾,沒有辦法進行優化和改良,因為這相當於將‘1’倒退回‘0’。同時也沒辦法更改基因排序,強行將刻在本能中的恐懼抹消、順利應當的融會貫通這個世界便會發現,他們已經融入了這個世界的真相中。他們會被溶解,會成為真相的餌料,不再具備人類的特征。於是……”
“於是他們想到了‘脫離孱弱的人類軀體’這個途經。”封七衡搶下話來,表情變換的極為微妙。
有種後現代科幻風,賽博朋克理論在黑猩猩時代就已經提出了嗎?那麽烏托邦和反烏托邦也不久就會現世了吧!當時的藝術思維已經擴展到機械生命和霓虹燈了?他們是怎麽做到的?穿著超短裙的喬伊露出她性感的機械義肢啦?
員工並未理會封七衡語氣中的訝異,她向前走去衝破如霧般的黑暗,兩側的煤油燈照亮迷惘,將那段秘辛娓娓道來。
“人類的第四階段。他們相信幼蟲到蝴蝶是一種進化,而這種進化同樣可以移就到人類身上。意識和思維才是人類的本質,而軀體更多的是限制和枷鎖的作用。那些即將化蛹的人開始追溯人類歷程,妄圖從歷史當中尋求生命的意義,同樣也是進化的途經。在某個時段——循環經過了千百年後,通過挖掘靈魂少數人自稱聽到了某些聲音,那是一段複雜的聲音,可人類卻從其中得到了啟迪。他們聚集在翻滾的黑海邊,那時聲音更加龐大了,就像貼在耳邊一樣。當黑海卷起露出深不見底的深溝時他們的大腦中便會分泌奇特的物質,促進腦內細胞的運動以及加深恐懼感。在凝結的終焉裡他們在黑日中見識到了某道身影,跳躍著,擁抱著……它終於脫離了肉體的拘束,作為‘神選者’化為蝴蝶,本能的恐懼成為了促使它邁向真相的助力,它不必囚禁在島嶼上探索未知的邊界,所有的事情都像歷史一樣融入進腦中,過去的歷史,未來的歷史,它能串聯所有的關系,並且親眼目睹那道‘真正’的真相。”
什麽它它它的……封七衡皺著眉腹誹,明明人數多的可以稱作一個教派了……後面一段的敘述模糊的像是透著毛玻璃看電影,深諳其道的用一些虛無縹緲的語言潛移默化信徒的忠義可是邪教的拿手好戲。他們能僅憑一句話便讓你瘋狂到偷取自家老太太的麻將錢貢獻到神的口袋裡,雙手合十的彰顯你的“虔誠”。他們好比傳教士版的愛德華·蒂奇,在揚帆遠航後表現茹毛飲血的野性。
他聽得有些混亂,尤其是在“他們成為了新的島嶼”這一句開始,那些瘋狂的語句好像洞窟中的蝙蝠一樣湧出,讓他像個狼狽的冒險者一樣瘋狂地從原始森林逃回安逸的都市群。
“冒昧的問一句,它們是依靠何種方式完成的……你剛剛說過的脫離……肉體?那不是不可完成的嗎?”
“進化。”員工的腳步有個很明顯的停頓,“它發現了人類進化的可能性,不完全的基因序列斷絕了這種可能,可它、它們從科學中找到了這種途經,進化的方式,以不可量的科學為集合,將那些化繭的幼蟲擱置在凝結的終焉裡孵化。這必須是一段漫長且難熬的過程。”
封七衡點點頭,他對此頗有感觸,光是聽到那種形容身體仿佛就已經被絲纏住動彈不得了。
“通過民俗學和考古學的發現,一段真實可靠的生命方式從銷聲匿跡的歷史中浮現,與人類不同,那種生命體的構造與環境截然不符,重力、空氣、極寒和高溫的作用甚微,生命體的受耐性很強,以克制暴力而研究出的暴力都無法對它造成損害。人類從中看到了可能,雖然更多的對其保持懷疑和恐懼,但那些狂熱者、遠遠不滿足周身三十米的頂尖學者卻已經在違背既有社會學和倫理學之外開始了研究。”
這裡已經距離尼德霍格和陳漫漫有150米遠,可員工仍未有停下腳步的打算,封七衡也只能硬著頭皮跟下去,暗自祈禱自己的小心臟不會在氛圍渲染的恐怖故事中停跳。
“最初由神智學者提出,它們的研究已經步入停滯期,是時候引入一味良藥了。星象學和神秘學的出現立刻遭到反對,他們認為這些純粹的盲目崇拜有違科學的基本定理,甚至神智學本身就處在科學界岌岌可危的邊緣。於是當它們成群結隊的出現時便被趕出了自由的光明。他們只是在害怕,害怕神秘學中的理論,因為那些難以支撐腳跟的理論已經開始質疑成型百年的科學基礎。它們也並非難以支撐腳跟,缺少的只是更多超古代歷史的挖掘。它們的本質與正統科學毫無分歧:以邏輯學為基底相信事物之間存在普遍聯系。只是這些學者表現出來的唯心觀點普遍守舊以及對‘靈魂’和‘神’的存在觀點過於狂熱才導致了這種結果。最重要的一個觀點便是……”員工嘶啞地說出那個令人費解的話。
“宇宙既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