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因為時間的累積,封七衡漸漸習慣了員工略顯嘶啞的聲音,或者說是不去關注那道嘶啞的聲音。旁邊兩側的書架開始變得更為緊湊,在櫃壁內側他看到了線條組成的圖案,與康定斯基不同,封七衡在其中看不出蘊含了什麽情感,反倒有種凋零的文明的錯覺。
這些書架中的書籍和此前相比更為誇張,不僅是規模上佔據了整個書籍容納的空間,書脊上的名字更多蘊含了抽象的概念,他無法辨清其中的關聯。員工的手臂停在一個高度上,隨著步伐的前進而向前移動,隨後身體穩穩的停下,不錯過一秒的將相對應位置的書籍抽出交付到封七衡的手上。上面是由藝術字體刻寫的阿拉伯語,下面一行是通用的英文,在書封角落封七衡還見識到了部分的楔形文字的圖案,“antiquity”,意為“超古代”。
“宇宙,人類……相互的關聯可能是促進進化的方法,他們需要的只是佐證這個方法的東西。海倫道爾,一位名不經傳的渺小學者,他將超古代中的神秘傳說和宇宙牽上線,並在一位住在美國俄亥俄州的民俗學家的幫助下挖掘古印第安文明。在已成廢墟的遺跡中他們有了新的發現:一段對未來不安的記述。或許是地磁場的緣故,隔天那位民俗學家便因為頭痛病發作不得已退出挖掘工作,只剩下海倫道爾一個人繼續了解未知。夜晚,在沒有穹頂的遺跡宿營時,那些星軌在天空的痕跡讓他想起了涉獵的星象學,那很符合記憶中的景象。在神秘學中有著“人類更高層次的感官力量能夠接受來自宇宙的力量”的說法,同時神秘學中的通靈術則解釋靈魂在肉體死亡後會在靈魂世界中保持著自我意識與活著的人溝通。這種夢寐以求的特點急需得到證實。一個脫離了肉體卻依舊存活的靈魂怎麽不令人向往呢?”
“在漆黑的夢中海倫道爾得到了啟示,離經叛道的規則浮現在他的夢中,超古代的印第安文明藉由宇宙的聯系傳遞給了他關於進化的內容,銘刻在靈魂深處的規則讓他湧出無數的奇思妙想,直到這種想法在他醒來時消失不見,他才發現身下撥開苔蘚露出的魔法陣。他察覺到自己掌握了進化的途經,迫切的想要將它們歸結到一起證明給自詡正統的學者們,可那些規則極度紛亂以及一種莫名的力量對其實施了緘口,他只能像個瘋子一樣胡言亂語。同時消退的記憶促使他將僅有的內容記錄在紙上,唯物論者將神秘學、星象學、煉金學等打上‘惡理’的標簽,從多方面打壓神秘學流派,製止了學術的交流以及對神秘事物的探索,並從科學上對海倫道爾等進行了審判。”
“海倫道爾患上了輕度意識障礙,充滿誘惑力的規則只會在夢中降臨並以更快的速度在清醒時消散,由此他極度嗜眠,一天當中有十六個小時都在睡夢中度過,可也因此那些神秘學知識讓他與宇宙間的聯系變得更為密切。可唯難以忍受的是不斷出現在腦海中的印第安廢墟,它在召喚著他。一次偶然的機會海倫道爾再度踏上了去往印第安文明廢墟的路程,這一次他帶上了一位天文學學者和一位歷史考古的學員作伴。當他們再度尋找到魔法陣的時候並沒有未知的規則闖入他們的夢中,反倒是他們在一大片裸子植物後發現了未曾預料的事——出於正統學者傲慢和不屑的態度而未曾深入探索的洞口。這絕對是新發現,那些超越對古代認知的古物完好無損的保存在裡面,遺忘的印第安文明或許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先進……裡面發生的事情被某種神秘力量阻礙而不能訴諸於語言和文字,這是更深一步的緘律。他變得更加癡迷,同樣進入的其他兩人也將那片廢墟用自己的語言描繪了下來,由此海倫道爾發現神秘學應該是隱藏起的科學,需要極度的感知和包容精神才能領悟到它……神秘學成為了一個‘泛’學問。通過類比海倫道爾將魔法陣替換成其他的東西,結果便是他成功了,那些神秘學將人類無法涉及的知識以‘預言’的方式告訴了他……”
封七衡翻開那本“antiquity”,熒光在頭頂閃滅。上面的文字不在封七衡的認知范圍,但其中佔據大片篇幅的圖案卻能瞧個大概:龐雜深晦的塔羅知識體系;以統計學和天文學為理論基礎的佔星術;古希臘孕育的數字學構成的法陣;起源於古埃及的煉金法陣……
他費解的想要讀懂那些充斥著文字和數字但最後都構成一個圓形陣法的圖案,可他實在沒有這方面的天分,或許員工的說法是正確的,這些深邃到精神和靈魂的學科都被隱藏起來冠上神秘的面紗。
“海倫道爾甚至到了忘我的境界,那些神秘學知識緩緩構建出一個不存在文明的雛形。為了能將更多的知識記錄在冊,他委托了一位在工業革命時期失業的機械學教授,將他部分的身軀替換成精巧的機械工藝。神秘學開始隱藏起來,在世界各地開始傳播廣泛,可笑的是一些傳統的學者在停滯的學術研究前也引用了它們。它像個病毒,瘋傳在思想之中,當狂熱的教徒們開始崇拜時一道聲音從夢中指引了他們。”
封七衡將《超古代》碼放在《第三種黑猩猩》上。
“遴選,進化的必然趨勢。熟悉卻又陌生的聲音將他們帶到某個地點,星空中成旋的星軌和中央的黑日是不屬於任何地方的景觀,接著漫長過後,基因的雙螺旋從黑日中誕生,那些隱藏在神秘學中的法陣開始發揮作用,將崇拜者變成一個個祭祀物……它的模樣誕生了,以無數思想和靈魂的糅合創造了它——格列弗洛。”
員工沉寂的聲音仿佛是預留給封七衡的震撼,緩慢的將那句反覆咀嚼的話說不厭其煩的再說一次。
“我,我們的名字是格列弗洛。”
“等等等等。”封七衡還在做著最後的掙扎,“你說它……所以你並沒有說錯,它們融合成了一個個體?所以格列弗洛的本質是社會主義聯合體?”
“是我和你。”員工,正確來說是格列弗洛糾正封七衡的說法。
“是已發生過的和正在發生的,是對真相的一種描述,是傳統科學和隱藏科學間的關系表達……”
封七衡還未從思想衝擊中脫身便又掉入另一個理論漩渦中,雖然從未有人邀請過他專注的信仰某個黨派,可萬一定下心想想也並非難以接受。但後面越來越超越人類范疇的說法是怎麽回事?格列弗洛不是單指的遴選的人類,為什麽還能擴大延伸到整段歷史以及上面誕生的偉業?
“我們到了。”
輕輕的語句喚醒了沉迷在問題中的封七衡,他的周遭一片漆黑,身後的光亮正漸漸遠去,煤油燈並未如此前一樣照亮這片空間。他似有所覺,轉了一圈後重新回到不知通向哪裡的長毯上,深淵的野獸近在咫尺,雖然他看不到,但植根在人類基因中的本能卻告訴他危險的臨近。
“格列弗洛是從萬千神選者之中遴選出來的信使,脫離了人類有限的肉體進化成無限的容器。沒有本貌,換句話說所有有形的東西都是進化的禁錮。飛上高空,潛入深海,隱入大山。格列弗洛能追溯每一段歷史,並突破了人類不能辦到的事情——融會貫通所有的科學,並將身軀投入真實的光芒中。”
格列弗洛走入了黑暗,逃過了封七衡視線的捕捉,可空幽的聲音卻從四面八方傳來。
“故事還有後續……成為信使的格列弗洛為讓將真實的秘密傳給人類,進化的方法以及抵達神國的途經都保留在那具人類的軀體上,通過神秘學方法可以讀出上面的內容。”
聲音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輕飄飄的像是水母,不時浮出海面再沉入海底。封七衡大概能找到那個輪廓,目光在黑暗中隨著它轉動,隨後在沉寂中猛然爆發的聲音令他渾身一緊,接著便看到幽藍色的小蝌蚪向著他所處的位置遊來。
“那並非饋贈,反而是種對過去人類身份的憐憫。”離得近了封七衡才看到格列弗洛的身影,而幽藍色的光也並非什麽小蝌蚪,反而是它寶石般美麗的眼睛。
憐憫?
從黑暗中綻放的光芒仿若惡鬼一般襲向封七衡的眼睛,面前模糊的場面也漸漸變得凝實,他不由得喘出一聲長氣。
兩尊石像通天貫地撐起這片空間,純黑的天花板和褐色的地板好像混沌初開的天與地一樣。封七衡可以看到石像上健碩隆起的肌肉,它們有著人的外形卻又不完全一致,總有些部分的軀體被替換成難以形容的別的什麽。兩個阿特拉斯的中央是個3米高的金字塔,粗大的鐵鏈勾連金字塔和石像。銀築的金字塔出現在背景中,停滯的鍾表嵌在金字塔頂部,時間指向永恆的12點。
抵達神國的途經……封七衡努力地將眼前所見的記憶在腦中,可這些荒誕的、賦有亙古意味的物件卻仿佛從時間長河中拂去,難以從海馬體中複述它們的樣貌。他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因為他反倒記起了格列弗洛說過的輝煌宮,那同樣是銀築的金字塔,“時間和永恆”的特點則從停轉的時鍾上可以窺見一二。
“這不會是……”
話還未完便被啪嗒啪嗒的聲響打斷,聽起來像是鎖扣解開,而聲源或許來自眼前小上幾號的金字塔。
封七衡想要逃走,可欲望卻硬生生打斷他的行動。他並未看錯,空中交錯的鐵鏈開始繃直收緊,之前明明是一副“禁止入內”的威肅感,可他卻能從縫隙中感受外溢的恐怖。金字塔一體的表面出現平直的線條,橫豎交錯將其分割成大小形狀各不相同的幾塊,它只是個外殼,用來塵封裡面之物的外殼,真實的東西正一步步暴露在光線下。
人的眼睛是複明在希望之中還是失明在絕望之中,怎麽會有如此肮髒之物?封七衡感覺嘴裡酸澀,他無意掃視在塵封之物的身上,卻有意忘掉自己所見過的一切。
如果格列弗洛所說的傳說是真,那麽眼前的這個……便可能就是神選者的軀體了。封七衡不自覺後退幾步,眼前的衝擊力太過巨大,可疑惑隨即而來,作為進化的格列弗洛,褪掉的軀體應該如肉身坐佛一般保存人形的外貌,再不濟也應該如埃及木乃伊的製作流程一樣泡在福爾馬林中。
這本應該是正常浮現在腦海中的圖像,可生命的消亡也祛除的如此瘋狂嗎?
它不是屍骸,也沒有半點骨骼和皮膚的出現,這就讓封七衡很難產生共鳴,因為它看上去根本不像個人類,反倒像19世紀西方工業革命早期作品。它倒像個存於幻想中的工藝品,如果單純從技巧方面來說倒是挺有收藏價值的。封七衡將之稱為工藝品是緣由打磨的極為細致的全金屬髒器,好像生物標本塗上蒸汽朋克的混生器官一樣,密集的管線將髒器相連在大上幾號的蒸汽管道一端,再統接到一個橢圓形空洞處。骨骼的製作像是鐵藝,關節相連處則用更加繁複的齒輪取代,每一枚齒輪在光線的照射下都散發別具一格的美感。
有一句話封七衡並不想說,如果眼前這個工藝品是人類軀體的話,那他一定是個死在子宮裡的侏儒。整個軀體呈不規則的正方體,可見死時蜷縮的厲害。在一個位於腳踝處的稍大的齒輪上封七衡看到了一圈由不明文字書寫的符號,隨後便是在類似肝髒的金屬上同樣發現了類似的東西,只不過這一個很明顯是個法陣。這就是憐憫的秘密?封七衡不安的揣測。
格列弗洛向前走了幾步,腳踩在一塊浮磚上,隱藏的機關被觸發發出輕微的晃感,而距離她不到半米的位置則是無數符號組成的法陣一角,它不斷放大、放大,將封七衡和工藝品都包圍起來。這並非是突然出現的東西,只是兩尊阿特拉斯和銀築的金字塔實在太過壯觀而不由得忽略了腳下。
輕微的晃感來自於從地下出現的斜面立柱,充滿奇異的符號佔滿了立柱的四個面。立柱上升到格列弗洛身高一半的位置便停下,上面有一本翻開的書籍,濃重的古樸和陳舊撲向封七衡。
“塵外之書。從一到三記錄了不同階段對進化論的探索,完整保留了開啟神國之門的方法,只要循著書中方法便能穿行至神國途經。同樣裡面有對神秘學的加注,失落的文字也有相關的記載。”
封七衡的眉頭愈漸愈深,他發現格列弗洛的說明對象好似並不是自己,它空洞平視著眼前的虛空,生硬的在念一段不需感情的台詞。
對於格列弗洛講的故事封七衡是半信半疑的,而現在對方拿出了這等手筆也只是在證明為了編一個故事肯不惜大代價仿製一個場景。但看著背對著自己的塵外之書封七衡有了看上一眼的念頭,至於格列弗洛說的三本……先看一本驗驗真就不錯了。
可能是氛圍感作祟,封七衡覺得腳底下涼颼颼的,數字和象形文字組成了一個大圓,潛意識告訴他要遠離這個莫名的法陣,而再看看站在法陣外的格列弗洛他更加深了這道意識。他倒退著步伐走出法陣的時候目光再次掃到了“神選者”的侏儒軀體上,那看起來真的很像一個容器,那麽破繭化蝶是從背後金屬柵格中蛻變嗎?
“這種體現是進化之路的一種畸形,同樣是在人類已知方式中對進化的一種解讀。替換人類軀殼,將最先進的技術融入身體中,不僅能緩解基因帶來的抗拒感,同時也利於在無意識狀態下對文字的記錄。”
將肉體替換成鋼鐵身軀?封七衡的目光變了味,這對於狂熱的信徒來說是種很明顯的誤區,就像有些狂熱分子會極度眷戀教典中的某個篇章,引申的反應在現實中,那或是思想或是器物,甚者會將死去的聖子分而食之。
不過這或許解釋了為什麽身體內的髒器全部由金屬製成……還不算全部,找不到他的心臟,一個最不可或缺的器官丟失了,只剩下空蕩蕩的金屬殼……那些蒸汽管道是血管嗎?
“骨骼還好說……可髒器是怎麽做到的?那麽多條血管,還有動脈和靜脈。這就好像是……”封七衡沉默。
一個機械人。
“格列弗洛才知道他們從未選對路,一直在原地打轉。”格列弗洛翻開下一頁,“他們被引入凝結的終焉裡,孵化的胚胎遴選著信使的適合者,首先便是能夠接納流過的歷史。這其中不乏暗藏心機之人,為此付出的代價就是成為我主降臨的甜點。”
它翻至一頁,身體退後一步對封七衡低聲說格列弗洛的歷史就要昭彰於世了,隨後低吟起來。
幻覺產自形成之書/
真實顯現光輝之書/
測度宇宙的全知中央/
吾等途經無盡的黑色海洋/
以殘缺之軀和所學之識為祭/
靈魂遊蕩在思想的荒漠渴求主的指引/
點到線,線到面,面化成形態/
撥動永恆的時間指針/
時間之外神,塵封之褐,請翻開您的年鑒/
與銀色的時間相對等/
請將塵封的歷史化形於吾等/
召喚降臨/
……
格列弗洛的聲音戛然而止,不知它用了方法,成片成片的光亮浮現在法陣上,奇異的符號飄蕩在半腰處,盤旋環繞在那具機械的軀體上。
水潤的聲音從頭頂響起,光亮隨著視線的上挪變得愈漸黯淡,背景的銀築金字塔和兩尊奧特拉斯歸入虛空之中,一輪碩大的散發黑光的太陽緩緩降臨。
“我——真——他——媽——的——”
黑日緩緩下沉,而機械軀體卻被緩緩托起。封七衡仰著頭難以置信的看著這一幕,搖晃的金屬條突兀的擋在黑日前,它們隨同黑日一起出現,像一株藤本植物向下攀緣,有意識的纏繞在機械軀體上。
那是封七衡不願落目的部位。金屬質地的頭骨鏤空的可見裡面的管線,而最驚駭的便是從兩側下落的金屬條如手指一樣觸摸在頭骨上。它們的形狀、擺動姿勢都如正常人類手指別無二致,唯一的區別便是長度,每個指節仿佛都有一米長。
六根金屬手指如蟲般順著金屬間的縫隙鑽入頭骨內,接著便從空曠的眼眶內伸出,曖昧的親吻每一處髒器,擦拭每一個齒輪。最後將其如繭般包起,隻將軀體上同樣點亮的符號暴露在外。
“我讀到了你的歷史,擁有作為‘神選者’的資質,可你對此卻無所適從。”格列弗洛走到封七衡的身邊說:“格列弗洛傳達主的口諭,遴選會讓你獲得夢寐以求的真知,超越人類可能的進化……歷史的洪流滾滾而來,你無法逃避。”
封七衡沉浸在凝結的時間中,對格列弗洛的話置若罔聞。
“人啊……逃離孤獨的島嶼……尋找欲望……熟不知……真相……遠遠比欲望更加可怕。”格列弗洛將一本灰黑的書放在他的手上,“神國之門已為你開放,定下血契,喚醒沉睡的靈魂以及……塵封已久的歷史。”
“我……夢寐以求的。”封七衡回神沉默著,他的記憶仿佛缺了一塊,這突如其來的贈予刺痛了他的心。
“回歸本能,尋求進化。最終之路。”看到封七衡接下書沉默的不知在想什麽格列弗洛回到塵外之書的位置上。
“格列弗洛沒有預言的能力,一切都是歷史的再現,你會遵從主的旨意,這是歷史決定的必然。當我喚起祂之名,光芒抵達最盛時,將你的一滴血落在中央,那麽你所想的便能實現,想要的便能得到,忘卻的即能重憶。”
格列弗洛好像篤定封七衡會聽從它的安排,塵外之書再度翻篇,空氣中彌漫著腐朽的味道,黑色的光亮匍匐在腳下。
封七衡心中五味雜陳,對於格列弗洛的瘋話他斷然可以不必理會,可湧出身體的悲傷感從何而來?那段模糊的記憶逃入靈魂的最底層,任憑他怎麽挖掘都是徒勞,可當即將放棄時有總會從靈魂的土壤中泄出一點,綿綿不絕在折磨著他。
“管你想整什麽么蛾子,把我操蛋的人生搞得寫意點吧!”封七衡發了狠,他受不了刀割般的悲傷。
沉淪的黑日無止境的下降,封七衡的面孔被映襯得格外昏暗。
一節節符號,一段段咒文被憑空書寫……從海洋下浮現,從天空中下沉,從黑日中誕生的聲音正呼喚著沉睡的主宰降臨。
聆聽奧古之音久候黃金黎明/
收縮的靈識之光歸於無邊黑暗/
祂無可界定無可知曉不可思議/
銀色的進化之械將在黑日中起舞/
我們敲響……
“我們敲響不需要你的血契?”哪怕是身為信使的格列弗洛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歷史搞得措手不及。
封七衡還以為這是儀式的一部分,但等了兩秒後才整理清晰最後一句話的含義。
“不需要……我?”他懷疑自己的耳朵。
浮現光暈的符號節節敗退,黑日如拉起的大幕,眼前的景象倒退般消散。封七衡目送著舞台劇的下場,他像個被人遺忘的演員,多他少他都不會讓世界變得更差或更好,哪怕被欺騙了也只會孤獨的站在舞台中央陪著日光一同死去。
“就是這樣。歷史拐向了一條更為有趣的道路,你將走的更為艱辛,同樣也會更加孤獨。”格列弗洛仿佛閱覽了一遍他將要走的路,“神國之門不會為你打開,而你也不屬於這裡,迷惘和追尋都是不可缺少的崎嶇,沒有什麽能困住你……”
“喂!你現在說這些好意思嗎?我可都做好準備了,不乾的話就去投訴你!走哪裡?線上通道還是線下通道?”封七衡有些氣急敗壞。
“你忠貞於自己的理想,血契的約束你心底並不認同。”格列弗洛道出了封七衡的心思,“你不該來這裡。”
“我我我我我……那我要去哪?”
“你將前往……屬於你的神國……”
……
日暮西沉,晚風將板燒魷魚的味道吹得有些哀傷。市政將街區布置的燈燭輝煌也難掩十三線小城的蕭索。純粹的天際線描摹不清這座城市的光影,它像個始終登不上舞台中央的配角,日複一日盡享它的孤獨。
老城區商場前,三道引人注目的身影站在LED大屏下, 更多的目光傾注在最左側的高挑身姿上。
“陳漫漫,你把它帶走了?”封七衡歪著頭看那幾張展開的草稿。
“當然!這可是金牌設計師的靈感,屬於我的智力財富。”陳小曼好不愜意的說道。
“在哪在哪?我只看到三名無家可歸的青年像櫥窗玻璃裡的模特供人觀賞,尤其這裡還有個童裝模特在親吻她的零分試卷。”封七衡冷漠的描述陳小曼的動作,“順便提一嘴,我們今天唯一一頓飯是在早上8點結束的。”
“呵,揍你哦!這可是滿分試卷。要不是我拉著你他們就該朝你要錢了,沒看見他們的表情嗎,頭一次見識到把試吃庫存清掃一空的顧客。”陳小曼歎口氣將草稿收起,“你找到你想看的書了?”
“這本啊……”封七衡看著被一直捧在手心中的灰黑書籍。
“當然找到了,還耐著性子聽圖書員的絮絮叨。‘我推薦你這本這本和那本,但不建議你帶走,你想找的這本也有,但不是的話不推薦閱讀,什麽?你不是?那只能讓你看個序言了……’大概如此的話。”
封七衡的拇指從下往上摩挲書封,接著雙臂抱懷地將這本得之不易的書籍鎖在自己的胸前。
“怎麽態度這麽差,工作都做不好。”
“大概是狂熱的書迷吧。”
微涼的晚風撫平了男性們按奈不住的荷爾蒙,同樣也吹去了尼德霍格黏在面頰兩側的發絲。
“陳漫漫……”封七衡抓起了尼德霍格的手。
“嗯?”
“車停在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