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德霍格緩緩睜開眼,猩紅豎瞳中映著玻璃幕牆外的昏暗無邊,滂沱大雨從翻湧的雷雲間傾倒在花崗岩上,濺起沒有硝煙的戰場。刹那的光芒點亮整片戰場,一柄耀眼的長槍撕裂天空贈予慘白的白晝。
閃電交織間模糊構成一道身影,尼德霍格沉著眸子凝視向高空中矯健的身姿,悶雷滾滾在閃電後如約將至,它浩蕩的點綴在長槍上,激蕩在靈魂深處。閃電將一切所見消融,連同那道不存在的身影,可它確確實實存在過,在千百年的爭鬥中它曾活過,至今還存留在尼德霍格的記憶裡。
尼德霍格總會在雷電交織的雨夜中念起一位故人。
……
這是一場曠古爍今的戰鬥,王與王的紛爭歷經千百年來終於做出決斷。
駭人的枯骨被寒霜和火焰分嗜,瘡痍的大地上血液如蛇般蜿蜒匯入中央殘敗的枯樹根部。槍刃相向刺入對方的心臟,它們以中央殘敗的枯樹為界矗立在南北兩端,怪物樣的身軀披堅執銳散出凜冽殺意,彼此都是殺招,赤紅的血霧從各自胸前順著炸裂的鎧甲彌散在空氣中。
它們早已鮮血淋淋,槍刃無數遍撕開對方的骨骼和皮肉,後發先至的衝擊波滌去血液露出被覆膜包裹的內髒,再以更為殘酷的手段刺入並攪碎每一處髒器,可死亡的詛咒從未降臨,超脫凡軀的生命力不斷修複破碎的髒器、骨骼、肌肉,令人羨慕的生命力換來的卻是窒息般的痛楚。
終於,不知何時,盔甲如皮膚般剝落露出兩段赤裸的身軀,它們閃著紅瞳和金瞳相對視,眼中迸發的冷意如刀割在對方的頭顱、咽喉、心臟、腎髒,每一個致命要害都成為了它們的目標。插在心臟中央的長槍被重生的肌肉牢牢嵌合,跳動的心臟與槍頭隻稍一寸便消融合,它們握住槍柄,活動開愈合的骨骼,槍身上的流焰如腐蝕性極強的硫酸將觸碰的皮膚化作濃鬱的蒸汽。
它們將長槍還以對方,相撞的中央地帶如被扭曲一般爆發持續的震動。
王的一生,要麽高傲的擊碎敵人的武器站在屍首之上,要麽悲壯的成為萬千枯骨中的其中一個。
“尼德霍格。”怪物亮起了黃金瞳,“最後,又是獨屬我們的戰鬥。”
璀璨的黃金瞳中包裹著尼德霍格的身影,聲音清冷而泛幽。
“吾欲此乃……命之必也。”猩紅豎瞳浮沉著宿命的結論,“汝將沉眠於世樹,吾將困頓於淵。”
“我們的爭鬥從世界的誕生到消亡再到誕生,一次次的重複,一次次的輪回……而每一次最後剩下的都會是我們。這如詛咒一般,就連身為神的我也無法逃脫。”
“此等吾之使命,順天而生,尋究其理,入末日輪回,生深淵野草。與君為敵,故是命運使然。”尼德霍格的語氣溫和而平靜,似是一張紙,上面寫好了她的一生。
“誰的命運?你的命運?拘束在永恆孤獨的牢籠中不斷地死亡和複生,你當然將那稱作命運,因為你根本逃不出冰冷的尼福爾海姆!從未經歷過神國之爭的你又如何了解世界樹之外的世界?甚至就連世界樹都在排斥你!三寸的神力泄流需要多長時間才能將你塑造成神,而又是多麽漫長的仇恨才能讓你點燃深淵的業火,毀滅世界?”
你像個一無所知,活在自己世界裡的孩童。
“神國之爭落入低潮,尤克特拉希爾的偕神者需要遴選下一位,由此我等諸神選擇了命運,重塑世界樹,降誕新的尤克特拉希爾為最高宗旨……至此,你又能做什麽呢?朋友、親人、敵人、自由……一無所有的你從不屬於這個世界,或許,唯一能證明你的存在的便是永無休止的末日黃昏……”
科蒂李·穆勒,一位居住在蘇格蘭南拉納克郡的純血德裔,作為尤克特拉希爾的神選者與布拉基和女武神奧爾露恩相契約,同時擔任預備學校的藝術老師。她沒有與歷代神選者一樣不自量力的妄圖契約絕望龍神達到止戈停戰的目的,反而扎起了栗色偏發,操著純正的低地德語講述她的外祖母在柏林農場工作時發生的趣事。
就連這樣的人也歸於塵土了嗎?尼德霍格回想起柏林少女的針織鞋,和那顏色一樣的是她的眼睛,一雙咖啡色的眼睛。她總是在諸神的陪伴下來到尼福爾海姆,祂們離得遠遠的,而她總是靠得很近,用很輕的如鳥一般的聲音講述她小時候的經歷、今天做了什麽、外面的戰爭發展到什麽階段……那不厭其煩的態度像是一個親切的朋友,尼德霍格很清楚她的心思,所以也用低地德語回應起來……
“我等將她葬在了英靈殿……”怪物揮動長槍,“尤克特拉希爾成為了眾矢之的,諸神的決意是抓住提爾命隕換來的時機踏入輪回,重新調和世界樹,諸神隱入神國退出此次爭鬥,重整旗鼓以最完整的狀態加入下一次的戰爭。”
“……那雙鞋子。”尼德霍格淡淡的說。
“什麽?”
“找到穆勒的鞋子了嗎?她需要一個體面的葬禮。”尼德霍格面無表情的重複。
“尼德霍格!”怪物吼了出來:“她是你什麽朋友嗎!進入英靈殿就是她至今為止最大的體面!你無權插手神國和諸神的事宜!你該清楚的,他們是抱有怎樣的目的接近你。我們允諾每隔兩個太陽日可以讓她來見你,正是因為她能契約主神位和統帥整個瓦爾基裡!我等只需憑借她來加固尼福爾海姆對神國的作用,真當那是朋友的相見嗎?未免想的也太天真了……”
“究竟是諸神的決意還是……汝之決意。”尼德霍格龍瞳顯現,“霜巨人族、史爾特爾、冥府三胞汝等皆不適用,偕神之軀仍不歸於地,英靈殿乃亡者殿堂,汝欲……將其進階為瓦爾基裡嗎?”
“我的決意和諸神的決意有何不同?亡者在諸神的注視下升為瓦爾基裡又有何不妥?偕神者乃凡人之軀,‘偕神’意‘承載諸神降臨的容器’,從未有過什麽升階之路,凡人之軀亦不能成為神明。他們血液中班雜的神之血就是最好的證明,我等與之……為兩類。”
“高傲會成為弑神的槲寄生。”
“夠了!尼德霍格。我從很久以前便不喜歡你說法的方式,如今更是厭惡。絕望、毀滅等名詞的你一生都只能伴著孤獨和冰冷,你無法與我感同身受,族類的滅亡所壓抑的痛苦是你從始到終都不能體會的,而我則輪回了千百次品味這種痛楚。哪些能稱作你的朋友,是霜之巨人?還是芬裡爾、耶夢加得、海拉?嗜血成性的神祇也會有‘朋友’的概念嗎?至今尤克特拉希爾的調律最高峰為62%,可仍舊沒有偕神者能和祂們契約,我無不懷疑神國將祂們,連同你一同剔除了祇靈之列……”
枯枝上停落的烏鴉飛上高空盤旋在怪物的頭頂,在那悠長的歎息聲中落在祂的肩頭。
怪物全身骨節劈啪作響,皮下肌肉鼓起撐破纖細的身軀,那虯結暴戾的怪物模樣終於君臨在末日之中。在兩隻烏鴉的啼鳴當中祂將長槍指向尼德霍格,黃金瞳中壓下悲痛和躊躇,說:“就讓此事終結吧。讓此時的黃昏成為終結的黃昏……或者,永恆的黃昏。”
天地為之起伏,風雲為之色變。絕望龍神矗立在另一端,猩紅龍瞳在聚合的濃雲下熊熊燃燒。天地猶如被劈開,亙古的世界樹為界,雷雲隨著怪物們的心跳而翻湧、鼓動、碰撞。
雷鳴傳遍曠野,白色的閃電一劃即裂這幅死寂的畫面,天空在短暫後下起傾盆大雨。
“如汝所願……”
怪物們槍刃相指,從身體內湧出的蒸汽沒入雨中,無形的氣場在中央所碰撞。烏鴉們展翅高飛,穿梭在雨中見證王和王的搏殺。尼德霍格目視著那柄呼嘯而來的長槍,喚出祂的名字。
“奧丁!”
……
尼德霍格隻開了前廳的燈,昏黃的咖啡館在雨中有些朦朧。儲藏室的門被破開,一頭慌亂的野豬跌跌撞撞衝了出來。
“野豬”撞在廊壁上掀起沉悶的聲音,本就腐朽的地板經不起折騰,嘎吱嘎吱聲像擴散而出的恐怖。好像有什麽在追逐著它,由“野豬”神經緊張散發的低氣壓場被尼德霍格敏銳的捕捉到。
慘白雷霆從空劃過,將咖啡館內照耀的無比生冷和硬質,同時尼德霍格能看到的,是那張驚慌無措的像被蹂躪後的面孔。封七衡像隻暴雨中受驚的幼獸,蜷縮著顫抖著,張皇失措間看到虛黃光線中的人影,就像在落寞雨中看到販賣熱拉麵的大姐姐,他迫切的需要一碗拉麵來溫暖饑腸轆轆的肚子,更想撲進大姐姐慈愛的懷中。
一切的陰冷和黑暗在光芒邊緣戛然而止,可那種陰綏的如羽毛輕掃的毛骨悚然感還殘留在封七衡身上,他瘋也似的逃出無形之物的枷鎖,撞在尼德霍格的面前,用那種不安定的、精神失常的狀態蜷縮在窗邊。
“尼、尼德霍格……我……不想的……它的眼睛……對不起,對不起……”封七衡語無倫次。
他無比自責和後悔,不該一意孤行召喚神國之門,還隱瞞了那麽多在格列弗洛發生的事情。可他也不想啊!難以言喻的感覺在心理作祟,尼德霍格每天在他眼前晃啊晃的就會引起他在赫瓦格密爾時埋藏下的愧疚感;還有那一晃即逝的能力和瑰麗畫面,格列弗洛對於神國的描述就像扇誘一樣,徹底勾起了他對神國的遐想;況且,關於父親的線索就擺在眼前了,這時候不牢牢把握住還想等什麽時候?
尼德霍格搞不懂他在說些什麽,可敏銳的五感卻將他抽絲剝繭般“剝開”,訴不清的情緒同樣傳染到她,有些悲痛,有些壓抑。而同樣能被五感捕捉到的是在光線邊緣遲遲不敢前進的熟絡味道,畢竟她來自尤克特拉希爾,更耗費一生的時間囹圄在尤克特拉希爾。她像個只會蛋炒飯的老師傅,雖然只會一道菜,但一絲一毫的變化都逃不過她的味蕾。
尤克特拉希爾將自己保護的很好,有關神國的一切都被封鎖在深淵深處,淡淡的若隱若現的味道飄蕩在空中不易被察覺。輪回伊始是尤克特拉希爾最虛弱的階段,無論是諸神還是其本身意志都處於蒙昧未開沌的狀態,原始的赫瓦格密爾延續著從無到有,從有到無的循環,它將每一次輪回中從諸神和偕神者萃取的力量注入“沸騰的大鍋”, 歷經漫長的冰河期,迎來神國意志的蘇醒便將凝練的更加殷實的力量反饋給諸神……而在此之前它將銷聲匿跡,封閉神國之門成為一個抽象的概念。
尼德霍格能在現世感應到一個模糊的輪廓,這來自於尤克特拉希爾步入輪回前給予他們的衝擊。它就在這裡,從未變換過位置,門框邊緣撒發著淡淡的光暈,而現在這份光暈正逐漸濃鬱起來,以特殊的感應方式處於她的視覺中央。是有一些什麽東西改變了,她靜靜地想,那扇通往死寂神國的大門不安的躁動起來,漫長的休眠已經迎來盡頭了嗎?她不這麽認為,反倒是安撫著封七衡想,那麽就是神跡了。
封七衡終於冷靜下來,卻仍舊心有余悸的看向黑暗的走廊,那裡蟄伏著什麽怪物!他總覺得這一切都太怪了,他本不是極善與人推心置腹和沉迷宗教妄論那一類人,但為什麽對格列弗洛的話卻是直扎根在心的相信?詭異的宗教圖案就像水到渠成一般讓他相信只要這麽做便會成功。
他無法評說,隻覺得掉入了預設的陷阱,格列弗洛肯定在見面時就給他施加了心理暗示,而不斷的見聞和循循善誘的談話方式更加深了這一層心理暗示。要不然如何說清自己變得不像自己,那狂熱的意志撞擊在他的神經上操控了他的身體,他像個隻留空殼的機器人僵硬的做著從未做過的事,還沒有一絲一毫感覺不妥的反抗。
封七衡想著想著身體沒來由的一顫,惡寒席卷全身,窗外的大雨終於闖入他的耳中,目光中被推入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