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光臨……”
突兀的聲音從門後陰影處猛撲出來,嘶啞的對準視覺處於一片黑暗的封七衡和陳小曼,這份無端的低吟像把利劍刺入他們的心臟。
這是一種折磨,一份源起於腦中保管記憶的儲存層的折磨。封七衡將之認定為“精神受刑”,就像黑暗世紀中魔女在火刑柱後發出的蜷蜿,受難的記憶仿佛和嘶啞的聲音並聯,每當之響起的時候,那道殘存在幾個世紀輪回中也不可消散的深刻記憶便突破桎梏,喚起人類本能的恐懼。那還是在人未進化成人之前,在無數變種的祖先的時期就留下的可怖記憶。
前面的話還有跡可循,而省略掉的內容卻如同壓抑著嗓子禱誦。那是什麽?明明知道後半句是“格列弗洛”,但封七衡卻總感覺那不是來自地球的語言,也不是一個人類能夠發出的聲音,甚至它不能說是一個碳基生物能夠發出的聲音。它淒厲的雕刻在石柱上,孤獨的穿梭在宇宙的黑暗中——怎麽去形容都可以,但唯獨不能說它是由人類體內產生的東西。
——它是直接映射到封七衡腦中的。
至少封七衡自己是這麽想,那種聲音複雜的像是惡魔的囈語,而腦中卻自然而然地翻譯出了耳朵未能聽到的聲音。很熟悉的感覺,他有一種“再一次”的錯覺。
當然,痛苦的受難絕不會只有一次,但往往是第一次來得更加淒厲。
當封七衡的眼睛逐漸適應這片黑暗的時候,他親眼目睹的是一副可悲的面孔。又一次的衝擊相當於視覺傳導的“精神受刑”,這和聽覺的交疊產生了超脫於雙倍的傷害,如果將這一幕比作黑暗世紀的續集,那麽眼前這個人,眼前這個帶著點呻吟的怪物就像是徹徹底底使用黑魔法的魔女。黏連的肉糜靠著下流的某種腥臭的液體粘在骨頭上,可又卻像瘋狂的藝術家誕生了念想後頹然放棄——如果你曾試過將黏性極大的泥巴扔在牆上那你便會很熟悉,糊狀的一團“啪”的同樣被扔在發暗的骨頭上,褶皺的部分依稀辨別夾在惡心泥巴中的藍色眼睛,眼球中央則像石竹一般分布著極短極細的黑色線條。
封七衡艱難的移動著視線,揮之不去仿佛夢魘的畫面牢牢捕獲住他的眼睛,換個視角來說——他深深的著迷於此。那真的是一團“糊”!造物主顯然沒有繼續創造下去的心思,用於遮掩頭骨的脂肪像剛從量產工廠中拿出來一樣,經由一個瘋狂的念頭被雙手一捧掉落到頭骨上的一個位置,化不開的粘稠令五官緊密的堆在一起,用一種難以想象的方式固定在頭骨上。
視線已經到了臨界,或者說是皮肉組織的臨界,暗紅色的皮下組織被抻直了繞過上顎,穿過空洞的鼻骨,如愈漸變窄的隧道一樣出現在鼻骨裡面。還能看到鼻腔,幽暗色的息肉一粒粒的生長,如海底飄搖的藻類生物一樣,直到越過那個令臉皮固定在頭骨上的始作俑者才化為了深紅色的紋路。
這可以說是荒原,從一個滿是腐爛物堆積的“山包”一躍到人類精妙絕倫的“原本模樣”的荒原。內陷的眼窩看不到藍色的眼睛,微微開合的頜骨處長出兩排整齊無縫的牙齒。略顯燒焦的顏色配合陰影疊加的肉糜活像黑暗世紀最後的結局。
該從小醜回魂的恐懼中抽身了。封七衡的第一念頭就是這個,但身體卻像中了定身咒,大腦裡的神經系統好像跟身體斷了聯系,無論如何都不能驅使身體的行動。直到同樣回神的陳小曼不由得後退撞在封七衡的身上時他才像大夢初醒般倚靠在什麽東西上。
“嚇到你們了,真是抱歉。不過還是歡迎光臨格列弗洛書屋。”
中性且沙啞的聲音自黑暗中輕撫過封七衡的臉頰,無端的風從門外襲來搖曳壁燈,躍動的火焰向著未知的生物照去,在一片昏黃中再現了那份恐怖。
他沒看錯!一半是皮肉堆積的肉糜,另一半則是裸露的頭骨。不過從那件寬大的墨綠色長袍中望去——也許再往上,從“荒原”向下開始,頎長光潔的脖子和精致無瑕的鎖骨都在昭示那是富有人類特征的身體,甚至再向下,接近上身一半的高度的長袍被撐起,更能彰顯“它”作為一個女性的特征。
“啊,令人印象深刻的驚悚。你們的萬聖節活動有沒有糖果?”封七衡感覺自己有脫水的跡象,“這是林、林中小屋裡出現過的還是參考了柯南伯格式恐怖的精髓?”
封七衡率先打開了話匣,在逐漸明亮的門廳處仔細打量著對方的裝扮,雖然仍舊有些令人不寒而栗,但憑借剛剛那句話就足以知道對方只是戴著醜惡面具的人類,就好像遊走在街上四處尋要糖果的“小幽靈”一樣別無二致。
屋內的亮度升到了煤油燈最大的極限,雖然眼前還是有些模糊,並像十九世紀的古老城堡一樣混合著乏善可陳的感覺——這種感覺總是讓封七衡全身發毛,並且光照不全的地方仍舊是一片漆黑,雖不至於什麽都看不清,但就是這種只能稍稍看到一點的模糊才更讓人害怕,總認為那裡有什麽東西存在一樣。
“都是一些外表上的裝飾罷了。”她戴上兜帽將整個身軀籠罩起來,那副似人的皮膚則沉沒在墨綠色的海洋之下。目之所及的,是讓所有天主教徒跌入恐怖谷中的瑟索顫栗。
還真是出乎意料的敬業。封七衡無不諷刺的想。
在一片昏黃中她鬼魅地站起了身,墨綠色的長袍在搖曳的燈光的映襯下變得迷離虛幻,仿佛在上面鍍上一層薄膜,黑色的陰影將宛如在長袍上翻起浪花的物體展現的活靈活現。看上去則是條翻騰旋轉的未知海洋生物。
在她坐著的時候封七衡還沒有察覺,或許也是所有的注意力已經化為了那副恐怖面孔的感官具象。直到她的起身——偏纖弱的身體難以撐起寬大的長袍,松散且放縱的在腳邊形成個拖尾。令人發瘋的長相沒入黑暗中,壁燈的光芒盈盈照耀她的下顎,露出硬質的骨頭和細碎的肉塊,她的身高儼然超過了壁燈設立的高度,融入進背景的黑暗中,好像被人遺忘的曾遭到崇拜的石像一樣。
——她走到封七衡的眼前,隨後一股撲鼻而來的味道隨著門外的風向著他襲去。
近在咫尺的墨綠色海洋像把封七衡包覆住,就像一團腐爛的海藻,深深地拉住他投以這片腐爛的海洋中。封七衡得到了直觀的數據,對方那近乎180公分的身高看上去只有80斤重,形銷骨立的如同寒冬臘月撿拾到的木柴——這些都是僅憑目光丈量出來的,或許她可能更高也更豐腴,畢竟那身毫無修身性能的伊斯蘭教徒服飾足以掩蓋她的身高和體重,可封七衡確切這個想法的來源卻是她背後的隆起。
她像個年齡尚大,骨骼難以支撐重心的人那樣駝著背,水瀲的長袍浮出一個弧度,至此還真的有一種萬聖節的恐怖夾雜其中。
顫動的目光中封七衡看到她停在了自己的身前,對方不發一言,只有無盡的沉默縈繞在身邊。在搖曳的火光中封七衡感受到了那隻藍色的眼睛,迥然不同的光源好像野貓的眼睛,迫使著封七衡抬頭注視。
依舊是荒誕不羈的面容。封七衡深深被恐懼抓住了,腳步下意識的後退卻退無可退,背後傳來一陣冰涼的感覺,隨後在臨近神經斷線的一刻一雙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是尼德霍格!
封七衡恍惚的向上看去,隨即心底深感一顫。同樣是高過壁燈的高度,尼德霍格的深紅眼睛泛著令人心底發寒的冰涼,壓迫地向下注視著。
封七衡雖然明白尼德霍格並不是在注視著自己,但還是沒來由的感受到陡然增劇的壓力一寸一寸蠶食他的力量。她在注視什麽?心中一晃便得出答案。封七衡緩緩偏移目光,在空中對撞激烈的是暫且可被歸為眼球的藍色視線和尼德霍格壓迫的目光,她們正用一種被封七衡稱為“宿敵般”的激烈視線進行無聲的碰撞,他不知自己為何會認為是“宿敵”,但他想這種方式應該與墨西哥小鎮裡的牛仔對決亦或者西班牙鬥牛士和鬥牛的關系很貼近,她們都是屬於那種天然的、與生俱來的敵對性。
“啊……抱歉抱歉。她沒有惡意,只是眼神看上去凶了點。”
封七衡終於從兩個肉食性動物的對視中抽身,忙不迭的拉了拉侵略性過剩的尼德霍格,他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些什麽,但無緣無故的用這種眼神肆無忌憚的打量對方是一種不禮貌的行為。
好在僵持沒持續很久,格列弗洛的員工伸出手摘下了尼德霍格身後牆上的提燈,點亮後手臂平舉在人群中心,光線柔和的打亮他們略顯緊張的面孔,大片的暗調描深了內心的博弈。他們不像閱讀歷史的讀書客,反倒像頭腦一熱來拜會深居簡出的黑道教父一樣的青年。
“呃呃呃呃……”封七衡難以措辭。
格列弗洛的員工好像不必等他說下去,提著燈徑直穿過他們之中的空隙,拖著那副身體向深處走去。光線恰好能將近處的環境朦朧的浮現在眼前,無數寬約半米長約兩米半的木條被釘在頭頂,鐵釘鑽入岩石般的牆壁中,再由兩側的木條支撐起同樣纖細的“身體”,就是這樣,三根木條順著牆壁擺出“冂”的形狀,隨著提燈的照亮而出現隨即隱沒在黑暗中。封七衡覺得這裡突然像遺忘掉的礦洞,金礦的傳說流傳了百年,早在航海時代的開端它們就被證實了除了掀起一股淘金熱外別無他用。或許仍舊有人熱忱與此,不過不再是金礦,他們熱忱的則是同等於金礦當時賦有的同等時代價值的東西,一段……藏匿與黑暗中的歷史。
跟上員工的步調,封七衡捕捉到了一股發黏的聲音,它好像來自身前,那股膩乎乎的聲音就像某種海洋生物跳過進化的序列來到陸地上一樣,充分發揚那份來自海底的魔音。
“好冷。”還在探查聲音來源的封七衡突然聽到身後的陳小曼發出這聲感歎。
冷?怎麽會!現在可是“夏木陽陰正可人”的七月!就應該舔著冰激凌看著棒球啦啦隊員的美腿,到底是哪裡來的錯覺會讓你覺得在過冬令時?
不由得封七衡也愣住了,口中的哈氣在提燈的照亮下變得透明,它在視野中纏繞著上升著,最後鑽入了牆壁中的縫隙。
畫面變得一團黑暗,很明顯有人將提燈用做了他用。在這裡僅憑觸覺也能感受到乾燥的空氣,這一點有些不尋常,封七衡也能感同身受陳小曼的說辭,但想在這個時節發出“冷”的感歎勢必會用到大功率空調,無可避免的空氣中會變得有些潮濕,可現在不僅找不到空調的出風口,甚至就連風都是靜悄悄的,幽邃的礦洞一反常態的乾燥且寒冷,還有黏糊糊的聲音在黑暗中竊竊私語。
“格列弗洛歡迎你們。”員工再現了她的中性且沙啞的嗓音。
所有人一同站定,手提燈在員工的手裡被湊近了照亮那扇雕砌古怪圖案的石門,每個符號都能追溯到遠古時期的象形含義,可它們的組合——員工刻意照的殘缺不全,看上去好像是個神秘學符號,與流於表面的涵義則截然不同。
它一定有專門的解讀方式和內容,封七衡在心裡做猜測,至少也是他不曾涉獵過的神秘學內容。
她抬起寬大的袍子,從封七衡的角度看不見她的手臂,可墨綠的長袍卻拖得她的動作緩慢而笨重,像是在做某種儀式一樣在石門上不斷挪動。封七衡聚精會神起來,這種抽象的動作讓他暫時忘卻了寒冷和折磨般的竊竊私語,這種出現在以教派為主要背景的電影橋段令他產生了興趣。
在日記中的記載可沒有這一段!封七衡開始快速回憶處在大腦皮層中的記憶。不僅沒有這一段,甚至就連進入“格列弗洛”後的內容都沒有,這一段完全是空白!一個由他自己著手填補的空白!
他突然升起了一股使命感,像是在做著某種傳承,封源的日記是開啟傳承的鑰匙,而裡面的寶藏必須由他親手記錄才算完事。不過……這個開啟的過程充滿了不為人知的坎坷和恐怖則另當別論了。
封七衡有些蹙眉,身後陳小曼一直在拽著他的衣服,而眼前手提燈完整的照亮了員工的動作,可惱人的長袍卻像故意一樣擋住了所有的細節。他僅能看到的是出現在長袍動作之後殘留在石門上的水漬,如水蛇般蜿蜒扭曲的水漬在石門上順著詭異的圖案爬行,接著囁喏的聲音如蟲子一樣鑽入他的耳中,她在虔誠的吟誦著什麽,可古怪的語言像被過濾一樣從他的耳中被剔除,匪夷所思的,門開了。
石門如同一個精密的大型機器一樣開始運轉,伴隨震耳欲聾的聲音一同出現的是隧道的晃動。整個幽邃的空間像是活動的腸道,巨大的齒輪轉動聲從石門後傳出,仿若一座古老的宮殿逐漸浮出歷史的水面。
靠靠靠靠靠這是怎麽回事?封七衡的聲音驚疑不定,他隻感到頭頂那面棕灰色的牆壁在視線中時遠時近,身體止不住的要騰空飛舞,可隨即便被一雙有力的手攔了下來,他順著看去,能看到動人心魄的酒紅色眸子和捂著嘴和肚子的陳漫漫。
大腦好像做了一次過山車,遲遲而來的眩暈感令封七衡不由自主的撐在地上乾嘔。很好!繼恐怖片之後是感官模擬嗎?不錯,是我討厭的類型,不過想要這樣就讓我知難而退就太小瞧我卡門來打了!
等到混亂變得平靜,蠕動的腸道開始停止的時候,石門後的光亮才將這個遮掩了不知多少個世紀的空間呈現在眼前。空氣中是刺激的二氧化硫的味道,這些天然燧石作為裝飾契合在石門上關鍵的圖案中,手提燈在初次的混亂中就已經報廢,熄滅的燈光在距離封七衡身前半米不到的位置碎成乳白色晶體,金屬框架的部分則被員工小心妥善的收起,畢竟他可是看到了變形的燈架被收入長袍的畫面,甚至還有一截一截的骨白色東西在裡面晃動。
“這……這裡是?”封七衡還有些不適應,石門後的光線顯然將幽邃照耀的恍如隔世。
“格列弗洛。先生。”理所當然的聲線從牆壁一側發出。
“啊……真的是受不了了,你們的冷氣有必要開這麽低嗎?”
陳小曼的抱怨帶著些咬牙切齒,她像頭受到邀請的候鳥,沒做任何出門旅行的準備便跨越了整個半球來到北極點,結果卻發現邀請她的人早早地披上了黑色外套。
“格列弗洛需要這種溫度,保持它們的乾燥和低活性,以便令它們在無盡的時間中活下來。”她的解釋有些差強人意。
它們?活下來?你的措辭是照著大英字典學習的吧!有必要說的像是沉睡的怪物嗎,我還以為這裡是個書店……你們在這兒豢養了一頭哥斯拉?
“嘿,陳漫漫……”封七衡打斷了還想說些什麽的陳小曼,他注意到空氣中的溫度在體感可知的發生變化。
持續上升的溫度活躍了空氣分子,乾燥的寒冷被瞬間排出這方空間,而從身體遍布的毛孔怎能得知熱氣來源於他們的正面——那間打開石門的房間。
乾燥且寒冷的氣流在石門前戛然而止,像受到了一股斥力,對衝的熱流絲絲可見的從門內湧出,溫暖卻絕算不上平和的氣流順著崎嶇的地面攀上他的身體,仿若驅趕一樣將用於貯存的冷氣趕走。
封七衡感受到了溫度,一個生命所具有的溫度。
他狼狽的爬起身,不敢置信眼前看見的一幕。一條純手工打造具有波斯風格的金絲鑲邊長毯筆直的鋪到大理石雕刻的雕塑盡頭,地板則是由能看到紋理的實木鋪就,上面塗滿了防腐防水的塗料。光源則考究的使用了格外佔用空間的吊燈,不過那厚厚幾層的吊架上密布了難以說出名字的稀有金屬,用暗沉的色調拉高了整座藏書館的格調。碩大的矩形書架前身好像是一整塊岩石,經過不斷地打磨和挖掘才終於變成了現在使用的樣子,內嵌的書籍填滿它被掏空的價值,而書架的棱角則配合主人的興趣愛好被雕刻成大小相等的物件,並與書架前5米位置的一整張大理石桌子上的擺件遙遙相對。椅子的材質封七衡摸不出來,只是手感略感特別,和空氣中傳出的味道一樣特別。
他們好像一下從礦洞的貧民窟來到了千萬富豪的末世避難所。
“我打賭這裡的主人要麽是個野心勃勃的收藏家,要麽是個不敢拋頭露面的高仿走私犯。最後一個的可能性比較高!”封七衡躲在一邊跟陳小曼咬耳朵。
“你怎麽知道這裡的東西是高仿貨?它們的頭上又沒貼著‘假冒偽劣’。”陳小曼拉過椅子坐了進去,登時的舒適感瞬間侵襲了這個全身疲憊的女人。
“來的時候你也沒說這裡會提供舒適的軟木椅子,我還以為又要站上一天呢。”
看著舒服的幾乎要發出呻吟的陳小曼,封七衡環視整個藏書館。寬闊的空間很難想象這是從外表看到的擁擠和狹小,最重要的是它根本一點都不簡陋,甚至富有的像是葡萄牙的修道院。
封七衡突然想起了員工說的“它們”,確實如此,這裡堆砌的每件物品都值得用生命來尊稱。他稍有點不自在的走到書架前,別捏地做出貴族應該擺出的動作,目光凌亂的在書脊的符號上跳躍——這也是他討厭原裝書的原因,那些生活在地底的富貴們會將一些濟慈或拜倫的原裝擺在上面,為難的只有他這種對外語一竅不通的鄉野之士。
身後的噗嗤一笑令封七衡如做驚弓之鳥,手中抽出的精裝書陡然變沉,書封如石墨所製,上面只有用金粉書寫了一行偏瘦的文字。
偶然出現在視線中的手將這本無法追溯歷史的長詩穩穩撐在書架上,封七衡得空的時候掃了一眼發現裡面全是蚯蚓爬的普魯士語,唯一能在腦中留下記憶的特點則是其無與倫比的厚重,書脊堅硬的像是大理石,整本書都充斥著其難以想象的分量。
“我算見識到什麽叫‘知識的力量’。”封七衡揉著發疼的手腕揶揄。
纖細卻有力的手指將那本普魯士長詩重新推回石質書架中,同時投影來的巨大陰影籠罩著封七衡,後知後覺中,他才意識到從旁伸出的手掌屬於哪個人。
“羅曼語、斯拉夫語、日耳曼語……我想這些印歐語系對你來說應該不是難題吧?畢竟那裡對你來說只能算文化相通的異國吧?”
那道似有若無的嗤笑聲還未消退,封七衡繞過視線看去,陳小曼懶散的趴在桌上看著他們。
“你沒有事情幹嘛!看到這麽多文學的佳作你就不想投身藝術的海洋中暢遊嗎?”
“完全不想。”陳小曼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就是看你的樣子太像唐老鴨了。這裡又沒有漫畫,在這種光線下看書會壞眼睛的。你想暢遊就慢慢遊吧,比起這些老掉牙的古典文學,我認為還是這裡舒適的椅子更稱得上一大賣點。”陳小曼閉上了眼睛,適宜的溫度、和諧的光暗、微醺的白噪音,如果這裡有張床的話她一定會毫不猶豫的躺上去享受這調和的恰到好處的睡眠環境。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封七衡腹誹。不過同時也在心中懷疑這裡是否真的是老爹提到的格列弗洛,雖然這裡有些超脫想象,但還未達到描述的那般波瀾壯闊。這裡簡直就像不倫不類的私人藏書館,哪裡跟“神國”稱得上關系?唯一能算有關聯的可能就是門口獨具一格的恐怖元素,不過至今為止,不論是日記還是骷髏小姐都沒解釋過“格列弗洛”的名字具體是什麽涵義……
骷髏小姐……骷髏小姐……
封七衡陡然驚覺引領他們走進這家私人藏書館的員工已經不知去向,偌大的書店中只有他們三個人不斷徘徊。還在恍惚中,耳邊清脆的翻書聲吸引了他的目光。
暮色越來越濃/
海潮更加洶湧/
我坐在海岸邊上/
靜觀滔天的浪在海上狂舞/
我的心胸也像大海猛烈起伏/
……
尼德霍格靜靜地站在五層書架前, 耳邊傾瀉而下的銀絲被燭光照耀的有些夢幻,她一隻手便輕巧地托住了全由大理石做出的厚重詩集,食指在書頁上翻閱,嘴唇微張,帶有歷史般厚重的聲音念出了海涅的北海集。
空曠的房間內傳出的細碎的聲音如浪潮一樣凶猛,卻又如拍在暗礁上般綿密。顯然,尼德霍格儼然將詩集中的內容恰如其分的念了出來,她也並不算個徒有其表的文雅之士。
“哢嚓。”
循聲望去,陳小曼雙手擺出個相機的動作,同時嘴裡還不甘寂寞的配著音。
“不錯不錯,‘古典文學詩集和它的憂鬱少女’,這個主題足夠令人遐想,光是看到就令我心動了。你一定要來我的服裝店哦,我會為你設計一整套不同風格的服裝。都怪封七衡,讓我做些額外的工作,有沒有紙和筆啊……我現在好點子止不住的往外冒。詩集聽夠了你們就一邊玩去吧,別打擾我的創作。”
封七衡和尼德霍格對視一眼,兩人皆聳聳肩,毫不在意的將詩集重新放回遠處。對於尼德霍格能認識詩集上的文字封七衡並未抱有期望,可現在這份意外的收獲卻結結實實的震驚到他了,雖然還沒立刻想到用處,但起碼說明在閱覽關於神國的書籍上不必拘泥於譯本。語言就像鏈接兩個世界的線,突然之間平行的兩個世界用一段陌生的詩集完成了相連。
“還有,封七衡。”即將走出古典詩集區的時候陳小曼叫住了封七衡,“走的時候不要忘了叫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