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一看,嗯……我們需要意式咖啡機、小麥粉、立式人偶、床墊、床上三件套、五金工具套裝、熱水壺、漆料……大概就是這些了,最後我還有個地方想去。”封七衡放下備忘錄,用一副懵懂的偵探劇中常見的菜鳥警官的表情注視陳小曼。
Mini Cooper行駛了十分鍾後拐進了露天停車場裡,陳小曼拉起手刹透過車窗玻璃看向廣場上方巨大的LED屏幕,光線經由玻璃牆體折射到車內,空調才剛歇息車內便被熱辣的溫度佔據。車窗外的喧囂很快消退了下去,汩汩的熱浪和蟬鳴一同替代了它。陳小曼看了眼後視鏡,後座中央坐著昨天初見的美女,是叫尼德霍格來著?她擁有一頭絲滑如綢緞的銀色長發,瞳孔則是瑰麗的酒紅色,全身上下每一處都精致得恰到好處,光是坐在那裡都會讓人賞心悅目。陳小曼抽了抽鼻子,空氣中滿是淡淡的松木香味,本應煩躁的購物之旅聞起來卻像活色生香的桑拿房。
“大概就這些了?你不是去購物的,你是去掃貨的。咖啡店不開了?準備轉行當五元店店主?”陳小曼看著封七衡一臉“別這麽說怪不好意思的”的表情豎起中指抬了抬眼鏡,“你的購物清單少了奶嘴奶粉和尿不濕,這樣你一生能用到的東西都在這裡了。”
“還不是因為老爹留下的東西不能擺在廚房裡只能擺在櫥窗裡。也不知道當初咖啡店之後的事宜是交給誰來辦的,裡外是很乾淨沒落灰塵,但是一上手就知道它們已經完了,分解的零零碎碎任誰都不能重新組裝好。”封七衡滿腹牢騷,怨念極深的後悔當初應該拿走一點東西才是。
“不過我的清單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所以你說的那些不在我的考慮范圍之內。雖然我知道自己有種別樣的魅力,但畢竟對於可能產生一系列不可控的麻煩來說還是以事業為重更符合我。”
陳小曼對於封七衡的自誇極盡敷衍的回復,剛一推開車門便走入了七月的熱辣中,僅僅是肌膚與空氣的接觸,身體就湧上了一股疲憊感,口中說著“好熱好熱”的同時將把她推出雪糕和冷氣搭建的房間的始作俑者的爛話隔絕在車窗內。
“事業?你大學學的什麽?”陳小曼擋了擋陽光,當封七衡出現在手心中的陰影裡時問道。
“啊……”封七衡惆悵了一下,用力舒展著被禁錮的身體,含糊著說出一個名詞。
“編導。”
墨黑色的Mini Cooper是陳小曼的老媽四年前的座駕,在正式將店鋪交由陳小曼打理後重新購置了一輛便於戶外旅行的越野車,和陳小曼的老爹陳樂樂過著沒有女兒存在的二人世界。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封七衡肉眼可見陳小曼糟糕的表情,當問到具體是什麽的時候對方說是一直夢寐以求的旅行並拿出一張地圖,可超出封七衡所料的是,這張地圖並不是預想中的市級地圖或是國家地圖,而是一張用紅筆勾勒出國界的世界地圖。而現在代表枷鎖和負擔的Mini Cooper重複地行駛在景山的大街上,乘坐的不是自由的夢想家,反倒充斥著生活的野心家。正如它的外觀一樣,稍顯擁擠的內在讓封七衡渾身僵硬,不過以體型和氣質來看的話,陳小曼更覺得另一位乘客應該有更好的選擇才是……
“那是什麽?”陳小曼看了一眼做著奇怪動作的尼德霍格接過封七衡的話。
“啊……是一個你學了就不想再碰的職業。”斟酌了下封七衡頹喪地彎下腰。
一套不算標準的廣播體操被封七衡裁了又裁,最後隻截取了“放松運動”便草草結束。尼德霍格倒是做的標準,從早上開始封七衡用“這是一個不會禿頭的變強方法”的噱頭教她廣播體操中的前四節,並囑咐說利用空閑多多練習,不僅能強化肉體還能適應現世的生活。他原本只是想找些樂子,畢竟這種東西連上過義務教育的小學生都不會相信,只要看上一遍他的示范沒準就會迎來一位美女的白眼,最多最多想要看見美女的白眼兩遍的示范也足夠了。但……不出意外的出意外了,他顯然小看了尼德霍格的單純程度,如果將剛出生的嬰兒比作白紙,那麽尼德霍格在這一方面更像是封存的原漿。
“我想我知道是什麽了。”陳小曼指了指尼德霍格,後者誇張的姿勢配上高挑的身姿已經吸引一眾看客,“又編又導!這個職業可是核心,沒想到你還是個複合型人才。”
“說對了一半。”封七衡製止了尼德霍格重複下去的動作,並語重心長的告訴她這個方法還是個秘密,不方便暴露在公眾視野下。
他環視一圈看到跟預想中的狀況出奇的相似便沉沉地歎了口氣,刺眼的目光將他比作透明直射向身材熱辣的尼德霍格。這並不意外,甚至在情理之中。沒有人可以忽視這道身影,男人不行女人也不行。尤其是這份晶瑩剔透的美還以一種不屬於同一種群的方式散發,超越正常男性的身高將孤高的黑天鵝襯托得猶如獵物般誘人。但封七衡知道尼德霍格絕不是什麽獵物,她體內蘊含的凶悍同樣不屬於同一種群,當持有的敵意接近時才會體驗到為何她被稱為神。
“不過說到底,再孤高的黑天鵝也需要諸如我一類的千萬個醜小鴨作為擁躉才不顯得寂寞啊。”封七衡暗搓搓的想,可隨之而來的感覺卻告訴他不是所有人都在關注黑天鵝,那道直取心臟的目光從背後盯上了他這隻格外醜陋的醜小鴨。
瞬間的直覺讓封七衡的瞳孔浮掠過人群定在某個點上,恍惚後頓時迎來的頭暈目眩感逐漸穩定。浮躁的空氣中傳來人聲,目光所致是空,過往的人群都將目光瞥向醜小鴨襯托出的黑天鵝。封七衡抿抿嘴,心中的那股感覺不在了,他隨後領悟有人看向自己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千萬個醜小鴨之中黑天鵝獨獨選中了他這一隻用作陪襯,好奇也好妒忌也好,得天獨厚的殊榮讓他這隻醜小鴨擁有了姓名。
蟬鳴混合著汽笛一股腦的湧入封七衡真空的大腦,金屬材質的撞擊一下一下不甘寂寞的衝撞向他的大腿,陳小曼正用“明明是陪你出來買東西為什麽麻煩的是我啊”的眼神看著他。
“感受一下……矚目的味道。”封七衡眯著眼“品嘗”道。
“裡面有的讓你品嘗,呆在外面不嫌熱啊。”撞擊停止了。
陳小曼感覺自己快要被曬得融化了,她想不明白為什麽七月的溫度這麽炎熱,同時也想不明白為什麽尼德霍格要寸步不離的跟在封七衡的旁邊,對比下的一大一小在熱浪扭曲的視野中像是雪人一樣開始融化,隱約的氣體把他們帶到天上。
她禁不住腹誹,人是很漂亮看起來像是挪威冰島那邊的混血,可終究是涉世未深,腦子被黑心老板整壞了,傻呆呆的杵在太陽底下。
“快走,熟食區有試吃,幫我試試哪個好吃買點回去當晚飯。”
購物車繞過封七衡直奔商場大門,沒走幾步後面就傳來封七衡極為狗腿的“大人英明”的話,但最讓她大跌眼鏡的還是漂亮的北歐混血姑娘也在重複這句話。
“誒,你剛剛說‘說對了一半’,另一半應該是什麽?”陳小曼恢復正色,抬了抬眼鏡。
“就是‘一半’,學了四年告訴我有些人窮其一生也難以逃出瞎編瞎導的行列。”封七衡指了指自己。
“哦?是嗎?那這些人一生的開頭就走錯了路。”陳小曼心不在焉順著他的話說下去。
“這個……不走到底也沒辦法知道吧?興趣是唯一的老師這句話我還是很認同的,畢竟哪位大藝術家不鍾情於自己的繆斯呢。”封七衡挑選著瓶瓶罐罐的香辛料,仿佛在亞馬遜二手櫥窗中淘寶貝。
“大藝術家?”陳小曼持有疑問,“所以你是喜歡雕刻鋼鐵的肌肉還是臨摹抽象的畫作?”
“都不喜歡。”封七衡將一大瓶土黃色的咖喱粉放入購物車內,“我之所以說自己不適合乾這一行的唯一原因就是我太正常了。藝術家或多或少都有點瘋狂,或者說只有瘋子才能成為藝術家。拿著雞零狗碎的劇本和‘借鑒’來的作品就自詡為藝術家的人比比皆是,但他們都徘徊在瘋人院的門口遲遲不肯進入,因為他們知道自己差了些什麽,他們也都是正常的,他們還不是瘋子,所以我退出了。”
封七衡像是解脫般說出這句話。他幾乎將調料區的東西看了個遍,選擇恐懼症令他遲遲拿不定主意,多次在咖喱粉和蟹黃粉中猶豫不決。他也曾試圖闖入那間瘋人院,但總有人告訴他一成不變的“好消息”,他的正常是抉擇今晚吃咖喱還是鮮味泡麵的正常,是永遠懷疑自己做的是否正確的正常。於是當他未將配料表讀完之前陳小曼幫他做了選擇。
“咖喱是個好主意。”她說。
“也有可能是我瘋的不夠徹底,看不清混沌的真實。沒準他們是對的呢?他們才是正常的呢?世界就是個龐大的瘋人院,而我們都是瘋子,他們才是從瘋人院中看到真實的那一個。”封七衡仍舊維持著他的“瘋人院理論”,散發性思維此刻如不可遏止的黑暗潮水中的怪物一樣,他想到了冰與火,想到了掙扎怪物的恐懼,想到了逼仄陰晦儲藏室中的黑門,想到了那本日記——瘋狂隱晦的內容以及全然一副褻瀆神明的圖案。
“我還以為你的夢想是繼承咖啡店,剛才聽了你的話才知道你的本職是藝術家,現在……你的本職和夢想是進瘋人院?”陳小曼慎重地挪開一步,兩人之間隔著塑料包覆的鐵質購物車。
“這沒什麽好奇怪的。現在這個年紀不正是望著夢想的年紀嗎?繼承咖啡店也好,做大藝術家也好。我們的本職不就是望著夢想嗎?”封七衡沒有否定“本職和夢想是進瘋人院”這句驚詫——倒不如說是一種奢望,如果能用“瘋狂”來評斷一個人的話,那他絕對是最有機會進入瘋人院的瘋子。
“聽起來很費解,而且還有些耳熟……”陳小曼點點頭,“不過你能說出這種話來那應該也邁入‘瘋子’的行列了吧。不要這麽垂頭喪氣的,你在我眼裡絕對是最‘瘋’的那一個!”
陳小曼又用見面時的角度和力度給封七衡來了一記,這絕對是他熟悉的味道。購物車內的瓶罐因為碰撞發出叮當的聲響,兩個人離得又近了些,她嗅嗅鼻子,又聞到了那股淡淡的松木味道。
封七衡目光上瞟緊盯著嵌在天花板上的白熾燈。很顯然這位許久不見的老朋友從始至終就沒有很清晰的找到他說話的頻道,並且從剛剛開始便有意無意的朝著一個方向瞟去。那裡有什麽?胸口會發光的美女巨人還是從未來穿越的機甲恐龍?
“就像我並不知道你現在是個呃……裁縫一樣。”封七衡快速說,“我還以為你會去幹漫畫書的二手販子。”
“你很沒禮貌誒。這是對周末放棄工作時間陪大藝術家購置生活用品的青梅竹馬應有的態度嗎?”陳小曼發著牢騷,對於封七衡固執的“偏見”很是不滿。
“我的夢想就是做個服裝設計師。從小開始!”
“可是你今天一整天都是閑下來的吧?你還在床上吃著雪糕吹空調呢……”
看到陳小曼瞪圓了眼睛瞅著他,封七衡立刻雙手拜了拜。
“不過都沒有聽你提起過,反倒是看你對著漫畫書兩眼放光還以為你鍾情於這種獨特的文學方式。再不濟……不當二手販子也會選擇當個漫畫家吧。”
“怎麽從你嘴裡說出來,漫畫家這個職業成為了退而求其次的選擇。不過有一項你還是說對了,這種獨特的文學形式勢必會成為創造的一種新方式,文字、語言的記錄不會被取代,但以後追溯現在的歷史可能會加上這種方式了,當然也不止於此。”陳小曼拍掉了封七衡想要去拿薯片的手,表示要嚴苛按照備忘錄上清單購買,不過隨後她拿起了兩袋薯片在眾目睽睽下放到了購物車內屬於自己的位置,彰顯自己不做計劃就不會被計劃所約束的生活。
“真的嗎?那我還是有可能咯?”學會了的封七衡暗示尼德霍格將零食區內沒做計劃的各類零食拿一份裝進車內,但看不懂暗示的尼德霍格還以為他的面部抽筋,發涼的手指著重按了按幾個穴位後如約的換來一聲歎息和惆悵的表情。
“我怎麽知道。以後的事情誰都沒辦法知道吧。如果閑的有空的話可以做幾個時空膠囊。”陳小曼的目光度量在混血少女身上,優雅卻又充滿野性的氣質讓人很難聯想在寂寂無名的小城市裡會有這麽一道不合群的身影存在。
“再者說夢想這種東西又不會成天掛在嘴上,如果這有用的話,我也沒見過你用激光打怪獸啊。”她將目光重新轉回到封七衡身上。
“這不是……理想和現實的差距嗎。奧特曼也不是一年到頭都在打怪獸啊,他們也要過年也要煩惱關心式的事業和婚姻的問候啊。沒有怪獸的日子也會像社畜一樣做個普通人,拋去激光拋去僅有的三分鍾矚目,他們的英雄故事就像閹割過的生活,發光發亮的被送上神壇,無人問津的被拋棄在角落。”封七衡有些意猶未盡,他的思想已經遠遠被空氣中彌散的香味所吸引,後面想要說的話全都被肚子發出的呻吟所含糊。
“每個奧特曼都在等屬於他的小怪獸。”
最後的一段被硬擠了出來,封七衡感覺自己離許久未嘗的肉類越來越近。他相信的“多變主義”將他拉入了食肉動物的深淵,至少在這一段時間內他無比饑渴這種散發香料以及其本身純粹特質的食物。
“你怎麽了?從剛開始就有點怪怪的……”發覺身邊空無一人的封七衡停下來腳步,站定後掠動的目光找到了陳小曼。
陳小曼的目光越過所有人望向熟食區的中心,同時也是整個人群的中心。耳中所能聽到的呼吸都隨著她的呼吸一同律動,不由自主的每個人都將那份瞳孔的平靜中添上幾抹震驚和難言的……崇拜。
她目不斜視的回答封七衡。
“我在看我的繆斯,還有我的……小怪獸。”
……
商場一層,與整個商場基調格格不入的昏黃燈光看上去像是落魄百年的英倫紳士。他們體面的穿著鑲有金銀邊的燕尾服,頗為講究地用套上皮質手套的食指和拇指在紳士帽的硬質帽簷上輕輕劃過,手杖的金屬杖頭篤篤的敲擊在地面上,跟隨晃動的是一個銀漆兔頭握柄,做工精致且惟妙惟肖的兔頭仿佛是用實體打造,只不過一雙在黑暗中亦能攝人心魂的紅色眼睛卻像是鑲嵌上的寶石。
“這就是你想來的地方?”
身後是不投半點目光,如同重複單一數據流的人群。眼前則是二十世紀所有的黑暗和詭異用煉金術創造而成的癲狂幻想和詛咒囈語,在這片安靜如真空中陳小曼打破了沉默。
封七衡沒法答覆,他同樣感到疑惑和不安,哪怕這個名字出自他口。
昏暗的壁燈,循環往複地幽邃仿若螺旋一樣直通進黑暗中,耳邊呢喃著簡單的敲擊聲。封七衡抬起頭,那道若有若無的紅色視線在“格列弗洛”的妖異大字旁審視著他。這裡很顯然與他所想象的大相徑庭,但從另一種方面來說卻又契合的無比巧妙。
殘留在恐懼中央的信息顯然是“格列弗洛書屋”,這個混合著晦澀和中歐灰老鼠的名字在封源的日記中時常出現,當然在封源第一次毫不避諱的撰寫後理所應當的用其他名稱進行了指代。
封七衡仍然記得日記中的描寫,那就像是刻在本能中的回憶,一旦觸發便會自然而然的浮現出腦海。封源將那裡比喻成通往異界的回廊,所有的真實都在恪盡職守的照亮回廊裡的每一處黑暗,無可避免的,就如同內蘊百年的藏書館一樣,他望不到盡頭,或者說視線僅能達到五十米的距離便被黑暗吞噬,再往上看同樣是五十米的距離,所走過的所經歷的真實一同化為黑暗。
——這並非與此前所言相悖,真實和理智能驅散迷朦的混沌,可它所能保護你的也只是被稱為“過去的歷史”和“未來的歷史”中的五十米。你仍處在絕望的孤島上,一切的知識所能照耀的只有你周身的五十米,無休止的黑暗在沸騰,在拒絕,在湮滅被稱為“真實”的幻象。
“萬聖節還有四個月就已經開始準備啦?這是什麽主題?小醜回魂?”封七衡目光緊盯著黑洞洞的大門,深怕裡面闖出一個嘴咧到耳根的小醜。
極富時代感的敲擊聲停止了,這猛然的停頓卻給他一種審判降臨的預兆,心臟咚咚咚的跳著。
“格列弗洛書屋……夠奇幻的名字,我怎麽不知道在商場的邊邊角還有這種風格的店鋪?”陳小曼的目光散布在多點的外飾裝潢上,略顯深沉的昏暗有種蠱惑人心的功能。
“恐怕就是因為它在邊邊角,還運用了不討喜的風格裝飾。大部分人可不想在商場裡闖一次鬼屋,購物就已經夠遭罪的了。”
其實封七衡的關注點更在“為什麽詭異風格書店會被允許設立在嚴肅整潔的商場一層”上,這是兩個完全相悖的詞語,他了解國內行情,他的職業性讓他知道什麽東西是需要掩蓋存在的。就像充斥門面的裝修風格從一定程度上在動有這個念頭的開始便會被扼殺,但它依舊“活”了下來,像個筆耕不輟的記錄者,專門挑選那些隱晦在爛泥中的東西,別有用心的不去否定它們的存在,反之加以統籌,讓它們以同樣的姿態度過所有灰暗的歷史。
“不過總的來說這種風格在以前可能會受到排斥,可現在只會激發人的獵奇心理吧?按理說應該門庭若市才對……”
封七衡聲音逐漸減小,他只是陷入那雙銀兔紅眼中幾秒便發現這個商場的邊邊角中已經見不到了其他同類,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下他們三個人。
“什麽風格?你也是會依靠品味選擇的人嗎?可我看你在選咖啡機的時候很猶豫啊。”陳小曼錘了錘發僵的肩膀。
“你要知道我是個接受程度很高的人,唯一局限我做選擇的只有不多的預算。”封七衡聳聳肩,“不過它很有意思,明明兼具了所有中歐風格,卻獨獨在建造上變得離經叛道起來,有一點……哥特的味道,卻又不像。”
“停!我沒空聽你在這研究藝術史,那張兔臉實在看得我滲人,你不是說這是你最後的目的地嗎?所以你到底有沒有進去的想法?不過看起來它好像關門就是了。”陳小曼“打住”封七衡即將生成的高談闊論,極力擺脫令人目眩神迷的紅光後她看向了門口,昏暗的壁燈起不到半點照明的作用,裡面哪怕是九曲回廊也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我也不太確定……”封七衡掃了掃目光,“不會整個商場都關門了吧?我看不到半個人誒!”
“能看到半個人才叫人害怕好吧?現在還不到晚飯時間,商場一般會營業到晚上十點。不過這個時間點人確實比以前要少。”陳小曼看了眼時間讚同了他的話。
“那就……”
封七衡還未作出決定眼前便被光線搖曳了一下,他恍惚的看到壁燈上火光的出現,那裡好像並不是常用的燈泡做照明,反而契合的使用更早的煤油燈。
氛圍感越來越強了,他暗暗地想。
門扉發出陳舊的呻吟,乍時的聲音仿若從腐朽地底爬出的僵屍,尼德霍格自然地擋住了封七衡半個身子。燕尾服紳士抬了抬紳士帽,銀漆兔頭握柄的手杖被換了一隻手持握,露出半個頭顱的銀漆兔頭泛著幽幽的紅光,那道光芒更甚,甚至蓋過了所有可見的光芒。
那就……該進去了。
當這個想法陡然而出的時候就連封七衡自己也嚇了一跳,恣意而生的想法從這一瞬開始奪取他大腦的控制權,那裡面刻有“本能”、“欲望”、“崇拜”等一系列的東西。可總之,它是無害的。短時他的眼前被迷幻了,被一種無法通過記憶和感覺重現的景象所迷幻了。
他仿佛置身在一個頗具年代感的小鎮上,半降的濃霧將整個小鎮處於一種朦朧的世界裡,孤獨、壓抑令他窒息,那真切的跟顆粒硬質相同的濃霧隨著他的呼吸灌進他的肺裡,他張開嘴卻再也闔不上,粘稠又作嘔的濃霧撐開了他的嘴一點一點,慢條斯理的爬入他的口腔,空洞卻又極富充斥感,填補上胃袋裡的每一寸空隙。
他的喉部凸起,圓筒的異物感仿佛探入填充玩偶外皮裡的棉花,感受不到體內的骨骼和內髒,余下的全部是化為固體形態的濃霧在一寸一寸的,歇斯底裡的撐起他脆弱的人類身體。封七衡做不出任何動作,眼中大片是灰白的濃霧,耳中傳遞回的是真空的寂靜,愈發的寒冷順著他的口腔經過食管流入胃袋,同時四肢百骸也充斥著這股寒冷。手杖敲擊青磚的脆響成為了長久寂靜以來唯一能聽到的聲音,那篤篤的聲音仿佛具有魔力,濃霧的“進食”被迫停下了,在意識回歸封七衡的大腦前悄然離去。
紅色的流光在這片朦朧的世界中是為數不多的光彩,浮流於封七衡眼底的同時隨著敲擊聲喚醒了他那顆似是沉睡的大腦。他沒有面臨奇詭應有的恐懼產生,自然地像是走進麵包店買了一根熱狗。
燕尾服紳士站在那裡,站在一團濃霧之中。只露出標志鮮明的銀漆兔頭手杖、鑲有金銀邊的燕尾服和黑色富有光澤的紳士帽以及那雙穿透未知邊界的紅色眼睛。封七衡看不見他的臉,灰白濃霧之後應該露出面龐的位置卻是由灰黑的粒子顆粒模糊的一片,就好像小時候看過的雪花頻道一樣,辨識不清的五官以及完美嵌在衣領和帽子中央的臉型愈漸刺眼。
跟上他。
微弱的聲波中傳遞回他的大腦以及再分解出來的訊息是這個,那道冗長的囈語不是從燕尾服紳士的嘴中——也沒法直觀的看到他的五官,甚至有時候覺得他就是這幅模樣——紅光閃爍配合手杖的敲擊指引著他向前走去,就像一艘奔波在海浪中的帆船,迎著狂風暴雨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找到了那座閃滅的燈塔。
篤篤的聲音若即若離的成為引導,封七衡跟隨著踏入這片濃霧鑄就的小城中,熟悉卻陌生的感覺變換交織,他不知走了多遠,拐了多少個彎——濃霧中他不能單純的依靠視覺來判斷,地磁場好像紊亂了他的方向感,只能一昧的追逐閃閃的紅光,每走一步都是截然相同的景色,可內心卻升不起頓挫,追逐濃霧中的那道身影成為了他一生的任務……
沒有人告訴他“到了”,甚至那道清脆的敲擊聲依舊不疲不倦的縈繞在耳邊,那是訴說的囈語,單調且乏味。可封七衡依然能從那道頻率平穩中“聽”到生命的結束的尾音。
這是終結,亦是歸途。
他站定了身軀,不自然的將身體投入這片濃霧中,從小腿往上被他惡狠狠地繃緊的如同樹木一樣,瞳孔中的紅色眼睛如最絢爛的色彩,或者是那盞追逐已久的航標燈。狂風暴雨撕開了濃霧,不變的依舊是清晰的敲擊。
篤、篤、篤……
一聲一聲愈發洪亮,最後直逼成一條直線貫穿兩個耳膜。
濃霧消失了,更準確來說是他所處的位置上濃霧消失了。在奇特的敲擊聲斷音的開始他所佇立的位置上,那些濃霧仿佛具有生命一樣自行撥開,露出一幢哥特式風格的二層坡屋頂木屋,它全是由木料打造,看不見一點金屬材質的出現,如同被遺棄百年的歷史,仍舊恪守著自己的莊重。
所有的藝術都是相通的,文學藝術擁在建築藝術上仍舊能帶給封七衡深深的震撼。余光兩側仍舊被濃霧所封印,可在這片小鎮中顯露的怪異只有面前的這幢不知從何時存在的木屋。他向著紳士的位置看去——那裡已經空無一物,但那雙紅色眼睛卻不同於神秘的紳士。每一個,包含所有可見的窗戶上和閣樓中半個窗戶上它都存在著,或站或趴、或凝視或背對,紳士和他的兔手杖總能在封七衡的目光掃視到另一個窗戶前抵達那裡,用鬼魅的方式固定身姿作為漆黑幕布上的畫作。
最後……他停在了木質大門上的那扇窗戶裡,灰黑的顆粒在他的臉上變幻,手杖唯一一次與他分離,被斜靠在窗邊,一顆完整的兔子頭顱在二層窗戶上凝視他。
而他們和木門之間,則是用刀刻在整塊木板上出現的文字。
——格列弗洛!
木門被敞開,深邃的黑暗卷向封七衡。沒有風卻顫動了他的心臟,龐大的吸力在無端拉扯他的身體。
這是呼喚,這是邀請,這是來自古老來自時間來自塵封歷史的一段緊密的呢喃。
“格列弗洛”吸引著他,使得讓他朝著那扇打開的刻有古怪花紋的大門走去。如果此時抬頭他將知道——或者說他已經知道,那些無名狀的物體猶如戴上了手套一樣被濃霧所包覆住,聚集顫栗在大門內,像個打開的海葵一樣從屋內向外扭曲瘋狂。複雜的情感像是包含了興奮和激動,在這個舊時代的小鎮上肆意妄為,接納這個同樣屬於“舊時代”的人類。
窗口處的紳士和兔頭手杖“注視”著封七衡的進入,在其隱沒進黑暗中時,隨著海葵樣的濃霧和緊閉的大門一同消失,隻余下漆黑的“格列弗洛”……
“我倒是很想看看裡面的藝術風格,但願它不會是安徒生式的恐怖。”
封七衡凝視著同樣標志鮮明的“格列弗洛”,手自然地扶在尼德霍格手臂上,暗示著這位盡職盡責的仆人毋須擔心, 他有責任和能力處理好眼前的種種。
“你呢?”他轉過頭詢問陳小曼的決定。
“裡面有漫畫書嗎?有的話我可以舍命陪君子。”活動了發酸的肩膀,陳小曼認為他們在這裡站的已經夠久的了。
封七衡眨眨眼,思索著格列弗洛的名稱,心想裡面應該不會有漫畫書這類“安全”的內容吧……不過說不定呢,沒準它們厭倦了文字的記述反而欣賞圖畫的形式呢?
所有都在眼中放大,撲面而來的感覺如渡過水的層面,奇異的是沒有窒息感,濃鬱的氧氣仍保持在正常的水準。
“格列弗洛書屋”悄然打開的大門暴露出木質皮層下深色的金屬,越是走近了才能發現,這與幻覺——不!更像是記憶中的小屋出奇的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各處裸露的內裡,它整個好像是依拖金屬建造而成的,不像是木料所就。
不過啊,封七衡晃著腦袋走在最前面,這份記憶正如退潮的潮汐一樣迅猛消退下去,最後他腦中已然不剩什麽,唯有與那自始至終的黑暗四目相對……
在商場一層南側共有十四家店鋪,如果你走到盡頭會發現最後一家店鋪售賣的是漫畫及遊戲的一系列周邊,鼎沸的人群在整個商場一層喧鬧著,卻從未有人拐進那個通往“格列弗洛”的拐角。半人高的玻璃製平面圖矗立在中心,上面標識了每個店鋪的名稱及位置,但唯一令人遺憾的是,設計標牌的人忘記了最後這間名叫“格列弗洛書屋”的小屋。
它躲在角落,嘲弄著所有被拋棄的“舊時代”。